钟离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石阶从码头一路往上,穿过玉京台侧廊,绕过几棵老槐树,最后拐上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灌木和散落的琉璃百合,晨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像碎银子。
胡桃跟在不死后面三步远,双手抱脑后,嘴里叼根草茎,眼睛一直盯着不死那件破斗篷的后摆。那上面除了泥巴和碎石,还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东西抓过,但划痕下面没伤口,连皮肤都没露出来。
“我说不死先生。”胡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草茎在嘴角转了一圈,“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个事。”
“嗯。”
“从蒙德到璃月,中间要穿过石门,还要过晨曦酒庄那一片荒野。那片地方,丘丘人营地至少有七八个,深渊法师时不时冒出来,还有那种大型遗迹守卫,巡逻的时候能把商队吓得绕道走。”胡桃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一个人,裹着个破斗篷,没有神之眼,没有武器,连把刀都没带。你怎么走过来的?”
不死想了想。“走过来的。”
“就……走过来的?”
“嗯。遇到丘丘人,他们打我。遇到史莱姆,它们撞我。遇到一种很大的机器,圆圆的,有眼睛,会发激光。”
胡桃的草茎掉地上了。“遗迹守卫。”
“好像是叫这个。”不死说,“它站路中间,我走过去,它看见我,眼睛亮了,然后朝我冲过来。”
胡桃停住脚步,钟离也停了。两人同时转头。
“然后呢?”胡桃问。
“然后它撞了我。”不死说,“它很大,速度也快,撞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响的‘砰’。它的头撞在我胸口。我站原地没动。它的头裂了。”
胡桃眨了眨眼。“它的头裂了?”
“嗯。铁皮裂开了,里面齿轮掉出来几块,火花冒了一下,然后它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它的眼睛闪了几下,然后转身跑了。”
“跑了?”胡桃声音拔高了,“遗迹守卫跑了?”
“跑得很快。”不死说,“比它来的时候还快。它跑的时候撞断了两棵树,脚下石头都踩碎了,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跑远了。”
胡桃张着嘴,转头看向钟离。钟离面色平静,但那双金棕色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示意不死继续说。
“丘丘人也是。”不死说,“第一次遇到是在石门附近。三个丘丘人,拿着木棍和石头,冲上来打我。木棍断了,石头碎了。它们又捡起地上的碎石砸我,碎石弹开了。然后它们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一种很尖的声音,转身就跑。跑的时候有一个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地跑了。”
“史莱姆呢?”胡桃追问。
“也差不多。”不死说,“水史莱姆撞我身上,散了。火史莱姆撞我身上,灭了。雷史莱姆撞我身上,电光跳了两下,没了。然后它们就一个一个地跳走了。”
胡桃沉默了很久。三个人继续走,脚步声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一段之后,胡桃忽然又问:“那深渊法师呢?你有没有遇到过深渊法师?那些家伙会用法术,会瞬移,会放护盾,比丘丘人难缠多了。”
不死想了想。“遇到过一个。”
“然后?”
“它在路中间画了个圈,念了一段听不懂的话,然后地上冒出很多火。火在我脚边烧了一会儿,我没感觉。它又念了一段,天上掉下来很多冰锥。冰锥打在我身上,碎了。它又念了一段,地上长出很多藤蔓,把我缠住了。”
胡桃屏住呼吸。“然后呢?”
“藤蔓缠上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走路。”不死说,“我往前走了一步,藤蔓断了。”
胡桃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你往前走了一步,藤蔓断了。就一步。”
“嗯。”不死说,“那个深渊法师站原地,看了我很久。它的面具下面好像在发光,可能是它的眼睛。然后它举起法杖,又念了一段。但这次它念到一半就停了,把法杖收起来,转身跑了。”
“它也跑了?”
“跑得比丘丘人还快。”不死说,“瞬移了好几次,每次都移出很远。最后一次移到了山后面,就看不见了。”
胡桃笑得弯下了腰,草茎从嘴角掉下来,她捡起来重新叼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的天。深渊法师被你吓跑了。你知道那些家伙平时多嚣张吗?西风骑士团追着他们打,他们都不一定跑。你倒好,站路中间,什么都没做,他们自己就跑了。”
钟离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但此刻他微微侧过头,问了一句:“不死先生,那些魔物在攻击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不死想了想。晨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二十五岁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什么。
“什么都没想。”他说,“它们打我,我就站着。它们打完,我就继续走。它们跑了,我也不追。”
“你没有害怕?”钟离问。
“没有。”不死说,“害怕是给会死的东西准备的。我不会死,所以不需要害怕。”
钟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胡桃追上来,走到不死旁边,仰头看着他。“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些魔物真的伤到你了呢?”
不死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它们伤不到我。”他说,“这是死亡先生签过名的。不是‘很难伤到’,不是‘伤到了会恢复’,是‘伤不到’。从概念上,伤不到。”
胡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去,把草茎吐掉,从袖子里摸出铜钱在指间转。“行吧。”她说,“你这个人,是真的离谱。”
钟离在前面停下脚步。三个人已经走到了绝云间的山脚下。抬头看去,云海在半山腰翻涌,瀑布从云层深处倾泻而下,水声如雷。石阶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两侧山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璃月仙家的封印。
“到了。”钟离说,“理水叠山真君的洞府在云海上面。上去之后,你那些坑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不死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云海深处的石阶。很长。但他不急。他迈开步子,开始往上走。钟离和胡桃跟在后面,一前一后。
走了几步,胡桃忽然又问了一句:“不死先生。”
“嗯。”
“你从蒙德到璃月,一共遇到了多少波魔物?”
不死算了算。“大概……二十几波吧。丘丘人、史莱姆、深渊法师、遗迹守卫、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都打了我。它们都跑了。”
胡桃点了点头,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塞回袖子里。“行。以后谁再说璃月到蒙德的路不安全,我就把你推到前面去。”
不死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脚步恒定,不慢不快。云海在头顶翻涌,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山风从石阶两侧灌下来,卷着他那件破斗篷的泥巴和碎石,一路往上,一路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