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省道上没什么车。一个放羊的老头最先看见了他。老头后来说，那人是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爬出来的，身上光溜溜的，就裹着块破布，满身都是泥。老头以为是个要饭的，没理。第二天再路过，那人还在，坐在沟边上，一动不动。老头给了个馒头，那人没接，说“不用，不饿”。老头觉得怪，就走了。
后来是路过的货车司机报的警。司机说，那人站在路中间，车灯照过去他也不躲，差点撞上。刹车踩到底，车头离他不到两米。司机下车骂了两句，那人就站着，不还嘴，也不动。司机推了他一把，手像推在空气上，差点闪了腰。司机觉得晦气，开车走了，打了报警电话。
交警队来了三个人。巡逻车停在路边，警灯闪着。他们看见那人裹着破斗篷，光着脚，身上全是各色泥巴，脸上却很干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表情平得像水。
警员上前问话。他说他叫不死，从山那边来的。问他证件，他说没有。问他住哪，他说忘了。警员觉得这人精神有问题，决定带回所里。
按规矩要上手铐。手铐往他手腕上一搭。
警员觉得不对劲，开始上手段。警棍打，棍子在他皮肤表面滑开，像打在涂了油的玻璃上。胡椒喷雾喷上去，雾在他脸前散开，不沾脸。泰瑟电击枪打出去，两根探针碰到他皮肤，直接开路，电流连回路都建不起来。
三个人忙出一身汗，那人站在原处，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一个警员后来在报告里写：像用拳头去打一个没有实体的东西。
他们不敢再碰他。那人说：“你们累了，我坐会儿。”他自己走到了巡逻车后座，坐进去了。警员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坐到驾驶座，一个人坐到副驾驶，另一个人站在车外面抽烟。他们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决定先拉回所里。
车开到半路，后面坐的那个人开口了。他说：“你们不用紧张。我只是路过。”警员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着座椅，闭着眼，像在睡觉。心跳检测仪——警车里备着的那种便携式的——贴在他手腕上，读数显示每分钟五次。警员以为机器坏了，换了电池再测，还是五次。隔了四十分钟再测，还是五次，一模一样。
到所里之后，消息往上走了一层。有人把这事写进了内部通讯，被基金会的监控程序抓到了。
基金会在地方警务系统里一直挂着关键字抓取。那晚抓到的关键词是：手铐滑脱、警棍无效、电击开路、心跳每分钟五次。这四个词在基金会的异常事件词库里都属于橙色警戒级别。
凌晨三点，Site-CN-██派出的评估小组到了。
两个人，一个四级研究员，一个外勤特工。研究员姓林，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他进到留置室的时候，那人坐在长椅上，闭着眼，呼吸几乎看不出来。林研究员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搁在桌上。
“你好，”林研究员说，“我是来处理你这事的。你能跟我说说你是谁吗？”
那人睁开眼。“不死。”
“姓不？”
“就这两个字。”
“从哪来？”
“走了很多地方。最近一个地方很冷，比这里冷。那里有人用激光打我。”
林研究员停顿了一下。“激光？”
“嗯。打身上，衣服坏了，人没事。”
林研究员看了外勤特工一眼。特工在门口站着，没动。
“你身上这些泥——”林研究员指了指他斗篷上的碎屑，“从哪沾的？”
“翻了几座山，跳了几个崖。有些是火山灰，有些是碎石。具体哪座山，忘了。”
林研究员拿出便携式休谟指数检测仪，对着他测了一下。读数：基线。灵能扫描：无异常。奇术残留分析：零。他又拿出心电图贴片，贴在那人手腕上。读数：每分钟五次。他摘下来，过了四十分钟再贴，还是五次。
“你的心跳，”林研究员说，“一直这样？”
“嗯。”
“多久了？”
那人想了想。“两万亿年了。”
林研究员没有接话。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他问。
“去哪？”
“一个地方。安静，没什么人。”
“可以。”那人说，“但我不需要检查。我只是路过。”
林研究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口袋。外勤特工打开门，那人站起来，斗篷在身后拖了一下，掉下几粒碎石。
碎石后来被扫走了，和那些泥土一起，装进一个样本袋，编号归档。地质分析报告是三天后出的。结论是：样本包含至少四种不同地质构造区域的岩层成分，其中一种匹配不上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地质数据库。
报告放在林研究员的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锁进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开出了[已编辑]市，往Site-CN-██的方向驶去。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外勤特工，一个是那个自称叫“不死”的人。他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照在他脸上，又暗下去。他什么都没说。特工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路很长。但对后座那个人来说，只是一小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