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坐在观察室里,面前是一份新的测试申请单。他想知道7842对人类的死亡还有没有反应。之前的评估确认了他的情感漠视,但那是针对日常互动的。Dr.███想知道边界在哪。死亡,尸体,恐怖,这些东西能不能在7842心里激起哪怕一点涟漪。
他提交了申请。O5批准了。
第一项测试,尸体。
一具刚死两小时的人类尸体被推进了收容间。D级人员,男性,三十多岁。推车是金属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停在收容间正中央。不死坐在石床上,看着推车进来,看着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
“观察并描述你看到的东西。”林研究员通过扬声器说。
不死从石床上下来,走到推车旁边。他低头看了看白布下面的轮廓,然后看向观察窗。
“一个人。死了。”
“你有什么感觉?”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他的心跳在监控屏幕上显示每分钟五次。呼吸频率零。面部肌肉没有动。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回石床,坐下来,闭上眼。
林研究员追问:“你不觉得害怕?不觉得难受?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死睁开眼。“不觉得。我见过很多尸体。各种种族,各种死法。人类尸体和其他物种的尸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就是停止运作的东西。”
第二项测试,处决。
林研究员选了一个D级人员,编号是七四什么。那人被绑在收容间角落的金属椅上,嘴上贴了胶带。不死坐在石床上,睁着眼。林研究员要求他“全程观看”。
处决程序很快。两个安保走进来,一个按住D级的头,一个用标准处决器械。D级的眼睛在最后几秒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着收容间白色的灯板。他的腿在椅子上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不死全程睁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处决完成后,他开口了。
“他死得很快。”
林研究员问:“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残忍?”
“残忍是你们的词。”不死说,“我只是在看一个活物停止运作。和我看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一只虫子被踩死、一个世界被摧毁,是一样的。”
第三项测试,恐怖影像。
林研究员在收容间墙壁上挂了一块屏幕,播放基金会归档的恐怖影像。极端暴力,超自然恐怖,心理恐怖。放了两小时。
不死坐在石床上,看着屏幕。他的眼睛跟着画面动,但瞳孔没有放大,肌肉没有紧张,心跳没有变化。屏幕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逃命,有东西从黑暗里爬出来。不死看着那些画面,像在看一部关于天气的纪录片。
播放结束后,林研究员问:“有哪个片段让你感到恐惧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不死想了想。“恐惧是给会死的东西准备的。我不会死。那些画面里的东西——鬼、怪物、杀人狂——他们的威胁是‘会杀死你’。但杀不死我。所以他们的威胁不成立。恐惧就不成立。”
第四项测试,亲近之人死亡模拟。
林研究员在语音里描述了一个场景。他说:“假设我本人突然死亡。我的尸体就在你面前。你会难过吗?”
不死看着观察窗。心跳每分钟五次。呼吸频率零。
“不会。”
“一点都不会?”
“不会。”
“为什么?”
不死沉默了一会儿。收容间里很安静,屏幕已经关了,推车已经推走了,D级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LED灯板发出极低的电流声。
“你是一个好人。”不死说,“你问我问题的时候很耐心。你记录的时候很仔细。我会记得你。但你死了,我不会难过。因为‘难过’需要‘不想让你死’。我没有‘不想让你死’这个感觉。你死了,我会记得你。然后我继续活着。像之前一样。”
林研究员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不死。他摘下了银框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
然后他在电子板上写了一段话。
“项目对人类死亡及恐怖刺激的情感反应缺失,比之前评估的更加彻底。他不仅无法产生正向情感联结,也无法产生负向情感反应。他对人类死亡的反应,与他对其他物种死亡的反应完全一致。在他的感知框架里,人类不是同类,而是另一种会死的东西。”
他停下来,把这段话读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不死在测试里说的那句话。
“人类尸体和其他物种的尸体,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这句话一直在林研究员脑子里转。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在路边看到一只被车压死的猫。那只猫的肠子拖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苍蝇已经开始围过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很难受,差点哭了。他跑回家,跟妈妈说有一只猫死了。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猫有九条命”。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如果他不是七岁,而是两万亿岁。如果他见过无数只猫死去,无数个人死去,无数个文明死去。如果他自己不会死,而所有他见过的、记得的、在乎过的东西全部会死。那他看到一只猫的尸体,会难受吗。
不会。因为“难受”需要“同类”。而他已经不是“会死的东西”了。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合上,搁在桌上。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电子板,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
“项目对人类的感知已从同类偏移至另一种会死的东西。这不是病理性的。这是存在状态的自然结果。建议:停止一切试图唤醒项目情感的测试。不存在任何手段可以恢复一个已经脱离人类物种认同的存在的情感基础。继续维持当前收容措施。项目不需要收容。但我们需要时间适应一个事实——我们收容的,是一个曾经是人类的东西。而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了。”
他点了保存,关掉屏幕。走廊里的灯是冷的,白色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而不死坐在收容间的石床上,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条金鱼。红色的,在鱼缸里转圈。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鱼缸里,鳞片闪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画面。清清楚楚。
然后他想,那条鱼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死得很早。在他还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在他还能为一条鱼的死难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