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没走远。她拐过回廊拐角之后，站在拱门后面，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随从们被她打发去买新的马卡龙了。她一个人站那儿，礼服裙摆拖在地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不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站住。”
不死停下来。
芙宁娜从拱门后面走出来，重新打量他。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更仔细——看他的脚，看他的斗篷，看那上面来源不明的碎石和泥土，看他二十五岁的脸和那双没有倒影的眼睛。然后她开口了。
“你怎么到枫丹来的？”
“走来的。”
“从哪走来的？”
不死想了想。“上一个地方很远。”
“多远？”
“隔了几个世界。”
芙宁娜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她没追问“很多世界”是什么意思。她换了个问题。
“你进枫丹的时候买票了吗？”
“买票？”
“枫丹廷的巡轨船要买票。入境要登记。你从外面进来，总得有个手续吧？”
不死看着她。“没有。”
“没有？”芙宁娜的声调拔高了一截，“你没买票？没登记？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巡轨船的入口有人查票，城外的关口有人巡逻，枫丹廷的水域有巡轨船航道管制——”
“我没走那些路。”不死说。
芙宁娜停下来。“那你走哪条路？”
不死偏过头，看了看回廊外面。瓦萨里回廊建在枫丹廷的高处，往外看，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脊和深不见底的峡谷。枫丹廷本身是一座水上城市，周围环绕着深水区，再往外，是陡峭的山峰和悬崖。那些地方没有路，没有巡轨船航道，没有关口。只有风，岩石，和深不见底的水。
“直线。”不死说。
芙宁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直线？”
“嗯。从那个方向过来，翻了几座山，跳了几个崖。然后到了水边，直接走进来的。”
芙宁娜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你说‘跳了几个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性的震惊，像在念台词，又像是真的被噎住了，“你知道枫丹廷外面那些山有多高吗？你知道那些悬崖下面是什么吗？你知道从那些地方跳下来，就算你有风之翼，也得绕着上升气流走，不然直接摔死吗？”
“不知道。”不死说，“我没用风之翼。”
“那你用什么？”
“什么都不用。”不死说，“直接跳下去。”
芙宁娜沉默了两秒。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悬崖顶上，往前迈一步，自由落体，穿过几百米的空气，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或者水面上。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你摔死了怎么办？”她问。
“摔不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芙宁娜盯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枚摩拉，弹了一下。摩拉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去捡。
“你说‘直线’。”芙宁娜说，“意思是你遇到什么挡路的东西就直接穿过去，或者从上面跳过去。对吧？”
“对。”
“那比风之翼快多了。”芙宁娜说，“风之翼要绕路，要找上升气流，要避开山峰，要计算风向。你什么都不用。你直接跳。跳完站起来，继续走。一条直线。”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从上一个地方到枫丹，用了多久？”
不死想了想。“没算。”
“大概呢？”
“大概……比我睡觉的时间短。”
芙宁娜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那枚掉在地上的摩拉捡起来，塞回袖子里。然后她重新看着不死，目光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确认了什么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离谱。”
不死没接话。
芙宁娜转过身，朝回廊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下次你再从什么山上跳下来的时候，”她说，“能不能别在枫丹境内跳？万一你砸到巡轨船的轨道上，维修费要从我的预算里扣。”
不死看着她。“我不砸轨道。”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跳之前会看一眼。”不死说，“有轨道就换一边跳。没轨道就直接跳。”
芙宁娜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她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行吧。你继续走你的直线。我去买马卡龙。”
她朝回廊另一头走去，礼服裙摆在石板地面上扫出一道弧线。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翻了几座山，跳了几个崖。”芙宁娜说，“那些崖下面，有很深的河。你掉进河里的时候，水花大不大？”
“不大。”
“为什么？”
“因为我直接就沉到底了。”不死说，“然后又走上来。”
芙宁娜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拐过弯，消失在回廊尽头。随从们在远处追上来，手里捧着新的马卡龙盒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
不死站在原地，看了看回廊外面的山脊。灰蓝色的天光下，那些山峰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牙齿。他转过身，朝灰河的方向走去。斗篷在风里飘着，上面沾着的碎石和泥土在石板路上留下极轻的痕迹。
他走的是直线。遇到挡路的墙，他绕过去。遇到台阶，他走下去。遇到人，他侧身让开。但在那些没有人的地方，在那些别人需要绕路的地方，他走的是直线。从山到水，从水到城，从城到灰河，从灰河到他那间斜屋顶的阁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