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瓦萨里回廊的下层街巷。
午后的阳光从回廊拱顶的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班尼特蹲在一家甜品店门口的台阶上,翻着他那本边角卷起的冒险笔记,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带着上次冒险留下的擦伤。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包带上系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羽毛。
“下一个目的地……枫丹廷的地下遗迹。”班尼特用铅笔在笔记上画了个圈,自言自语,“听说灰河下面有旧时代的管道网络,里面可能还残留着发条机关的零件。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核心,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合上笔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街巷另一头走过来。深灰色厚棉布衬衫,黑长裤,帆布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走路的节奏很怪——恒定速度,不慢不快,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班尼特歪了歪头。他见过很多人,冒险家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对劲。但班尼特的直觉从来不让他退缩。他朝那人挥了挥手。
“嘿!你好啊!”
不死停下来,看着他。
“你好。”他说。
班尼特三两步蹦过去,站不死面前,仰头打量他。比不死矮半个头,但不在乎。他伸出手,笑得很灿烂。
“我叫班尼特!班尼冒险团团长!你来枫丹冒险的吗?我第一次来,巡轨船太贵了,我都是走路过来的。你呢?”
不死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握,就看着。班尼特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两秒,自己收回去了,挠了挠后脑勺。
“啊,没事没事,有些人不太喜欢握手。”班尼特说,“你本地人吗?看着不像。你身上没有枫丹那种香水味。我身上也没有,哈哈,我身上只有汗味和灰。”
不死看着他。“我叫不死。”
“不死?”班尼特眉毛挑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姓不名死?还是外号?我有个朋友叫雷泽,名字也很短。你也是纳塔来的吗?我最近才知道我其实是纳塔人——”
“不是。”不死说。
“哦。”班尼特点点头,没追问。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吗?我自己烤的,有点硬,但管饱。”
不死看着那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触觉,但味觉还在。很干,很硬,有点焦,盐放多了。嚼了嚼,咽下去。
“咸的。”不死说。
班尼特笑了。“是吧!我每次烤饼都放太多盐,但雷泽说咸的能补充体力。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少放点。”
不死把剩下的饼吃完。然后抬起头,看着班尼特身后。班尼特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回廊阴影里,一个人无声地站在那儿。
深色燕尾服,衣摆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徽章。黑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瞳孔是极淡的紫罗兰色,看不出任何温度。右手悬在身侧,掌心向下,指尖微曲,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她没动,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这条街巷的空气——阳光还在,风还在,但所有东西忽然变得薄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班尼特认出了她。他在冒险家协会的悬赏公告上见过这张脸。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壁炉之家的家主。
班尼特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剑柄。但他没拔剑。因为他看见不死还站那儿,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饼,表情和之前没任何区别。
阿蕾奇诺的目光落在不死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切下来的。
“你是谁?”
不死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不死。”
阿蕾奇诺的瞳孔微微收窄。“上次在至冬宫,那个裹着破斗篷的人,是你。”
“是我。”
阿蕾奇诺往前一步。脚步无声,燕尾服衣摆在身后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她走到离不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班尼特站旁边,手还搭在剑柄上,不知道动不动。他见过阿蕾奇诺出手。在冒险家协会档案里读过她的记录——愚人众执行官里最危险的那一批,手上沾的血比班尼特走过的路还多。
“你打了我的执行官。”阿蕾奇诺说。
“他们先打我的。”不死说。
阿蕾奇诺嘴角动了一下,但动作太轻,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说你的‘不死’来自一个叫‘死亡先生’的存在。你说所有攻击对你无效。至冬宫的测试记录我看过了。博士的锥钉,队长的沉默,少女的月光,还有我的镰刀。全部无效。”
她停了一下。
“我不信。”
班尼特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不死先生,这位是愚人众执行官,很危险的。要不我们——”
“没事。”不死说。
阿蕾奇诺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浮现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指间凝聚、拉伸、变形,最后化成一柄长镰。镰刀刃身赤红,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像被血浸透后又烧过一遍。赤月之形,她的专属武器。
班尼特往后退了一步。他能感觉到那柄镰刀散发出的热量——不是火焰的灼热,是更深层的、像从骨髓里往外烧的温度。
阿蕾奇诺没再说任何话。她动了。
镰刀从侧面斩出,角度刁钻,快到班尼特只看见一道赤红色残影。刀锋的目标——不死左眼正中央。
镰刀尖端刺入不死瞳孔的位置。班尼特倒吸一口气。然后他听见一声响。
“叮。”
很轻,很脆,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玻璃杯。镰刀尖端停在不死眼球表面,刃身微微震颤,赤红色的光在那瞬间暗了半拍。然后刀尖滑开了——沿着眼球曲面,像一颗水珠从荷叶上滚落。刀刃从眼角滑出,掠过颧骨,带起一缕极细的风。
不死没眨眼。
阿蕾奇诺瞳孔骤缩。她收回镰刀,看了一眼刃尖。赤月之形的尖端——那柄在至冬宫档案里被描述为“可以切开准神级防御”的武器——此刻卷了刃。尖端那一点赤红色钢,向内弯折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弧度。像砍在了一块比它更硬的东西上。
但她砍的是眼睛。
“你的刀刃坏了。”不死说。
阿蕾奇诺的紫罗兰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淡的东西。她把镰刀收回身侧,刃身上赤光重新亮起来,但那个卷刃的尖端没恢复。赤月之形能变形,能延长,能改变形态,但已经造成的损伤不会自动修复。
她看着不死。不死看着她。
“你的镰刀很漂亮。”不死说,“但它伤不到我。你的攻击在碰到我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刀尖停在我眼睛前面的时候,‘刺入’这个动作就已经不成立了。你的镰刀感觉到的不是阻力,是‘无’。它砍到了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把力道弹回了自己身上。”
阿蕾奇诺的指尖在镰刀柄上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班尼特完全没想到的事。她收起了镰刀。赤红色的光在掌中消散,那柄镰刀缩回成一团暗色的光点,没入袖口。
她转过身,朝回廊阴影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至冬宫档案里写着你的年龄。”阿蕾奇诺说,声音从阴影边缘传过来,被回廊的风削得有点薄,“两万亿年。”
班尼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看了看阿蕾奇诺的背影,又看了看不死那张二十五岁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
“你继续走你的路。”阿蕾奇诺说,“枫丹的事,不归你管。但如果你在壁炉之家的地盘上惹事,我会再来。下一次,我不会只用镰刀。”
身影融入回廊阴影,燕尾服衣摆最后消失在一根石柱后面。街巷重新亮了起来,阳光落回石板路上,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巡轨船的低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班尼特站原地,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转过头,看着不死。
“两万亿年?”班尼特说。声音有点飘。
“嗯。”
“她刚才用镰刀砍你眼睛。”
“嗯。”
“镰刀坏了。”
“嗯。”
班尼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背包侧袋掏出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重新看向不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像班尼特式的“虽然搞不懂但接受了”的东西。
“你眼睛没事吧?”班尼特问。
“没事。”
“那就好。”班尼特点点头,把背包带紧了紧,“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灰河下面看看?我听说那里有旧时代的发条机关。你反正也没事干,对吧?走直线的话,我们应该能绕开巡轨船的查票点。”
不死看着他。班尼特的笑很灿烂,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在乎两万亿年,不在乎阿蕾奇诺,不在乎那柄卷了刃的镰刀。只知道面前这人刚被砍了眼睛,眼睛没事,然后这人需要有个地方待着。班尼特有地方——灰河下面的旧管道。虽然脏,虽然黑,虽然可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至少是个地方。
“好。”不死说。
班尼特咧嘴笑了。“走!我带了绳子,还有灯。哦对了,你刚才说你不吃饼?那枫丹有什么便宜的东西能吃吗?我摩拉不多,但分你一半没问题。”
两个人朝街巷另一头走去。班尼特走前面,步子快而轻,背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不死跟后面几步远,穿那件深灰色衬衫,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口袋里那块铜锣烧还在,甜的。夹在腋下的破斗篷已经收进了班尼特的背包里——班尼特说“我帮你背着,反正我包大”。
阿蕾奇诺站在回廊上层阴影里,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刀刃滑开时的“空”。那种感觉像砍进了一片没有底的虚空,力道全被吞掉了,连回响都没有。
她把右手收回袖子里,转身离开。壁炉之家的任务还在等着她。枫丹的水面下有很多事要做,很多棋要布。但那个穿灰色衬衫、帆布鞋、心跳每分钟五次的年轻人,不在她的棋盘上。她试过了。镰刀断了,棋盘碎了,那个人还在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风从回廊外面吹进来,带着水面的咸味和远处歌剧院的音乐声。偏了偏头,侧脸在阴影里被切成明暗两半。
“两万亿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继续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响,一步,两步,三步,融进了壁炉之家的方向。
班尼特和不死已经走到灰河入口的石阶前。班尼特从背包里掏出一盏旧提灯,点着,递了一半绳子给不死。
“抓着,下面有点滑。”班尼特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灯走就行。”
不死接过绳子。看着班尼特走进黑暗入口,提灯光在石阶上摇摇晃晃往下沉。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恒定速度,不慢不快。衬衫上没有泥点,帆布鞋踩在湿滑石阶上,稳稳的。口袋里那块铜锣烧贴着身体,甜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