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咸腥味和牛杂的香气一起卷过来,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小鸡岛的海滩不大,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岸边,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不死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深灰色衬衫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海水从他衣角滴下来,落在沙滩上,留下深色的点。他光着脚——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大概是穿过某片海沟的时候——脚趾缝里嵌着细沙,硌着不舒服,但他没在意。反正他不在意的东西太多了。
沙滩上支着一张折叠躺椅,旁边歪着一把大遮阳伞,伞面上印着“大保发廊”四个字,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图案。躺椅上没人,但椅子旁边的沙地上插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怪。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柒”字。刀柄尾端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图案,半阖着,像在打盹。最怪的是刀身——从刀鞘里露出一小截,但那不是完整的刀刃,是无数细小的碎片拼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又勉强粘起来的镜子,每道裂缝都透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然后那把刀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动的。刀身上的碎片轻轻震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音叉。然后一个声音从刀里传出来,有点模糊,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太耐烦的调子。
“喂。”
不死停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刀。
“你。”那个声音更清楚了一点,“说的就是你。湿淋淋的那个。你从哪来的?”
不死想了想。“海里。”
“……海里?”刀沉默了一秒,“哪片海?哪个方向?你游过来的?”
“走过来的。”不死说,“水不深。”
刀的碎片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更明显,几块小碎片从刀鞘口弹了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走过来的。海里面走过来的。你当我傻啊?这片海外面是深渊,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我走过。”不死说,“沉到底了,然后走上来的。”
刀沉默了三秒。然后它做了一件事——那些碎片忽然全部从刀鞘里涌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脸,悬浮在不死面前大约一尺的地方。碎片边缘的蓝光变得更亮了,映在不死那张二十五岁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上。
“你不正常。”刀说。声音变得比之前低了一点,少了些不耐烦,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审慎,又像某种古老的、被埋在碎片深处的警觉。“你身上没有气。没有内力,没有煞气,没有灵气,什么都没有。你就站在那里,但我的碎片感觉不到你的‘在’。你像是一块……不存在的石头。”
不死看着那张由碎片拼成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魔刀千刃。”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像这块招牌本身就有分量,“神锻国国宝,玄武国首席暗影刺客的佩刀。只攻不防,天下无双。你听过没有?”
不死摇了摇头。
魔刀千刃的碎片微微散开了半寸,像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你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连我都没听过?”
“很多地方。”不死说,“不是一个山旮旯。”
“那你叫什么?”
“不死。”
碎片们停住了。那种停不是静止,是“顿”。像所有碎片同时忘记了该怎么震动,所有蓝光同时忘记了该怎么亮。然后魔刀千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死。”它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叫不死。”
“嗯。”
“那你今年多少岁?”
不死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一样。但每次他都会先“想一想”,那个动作像是习惯,像是对“年龄”这个概念的一种礼貌性的尊重。
“两万亿零二十亿左右。”他说。
海滩上的风停了一瞬。浪花拍在岸上的声音还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椰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但魔刀千刃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所有碎片都在同一时刻收紧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魔刀千刃笑了。那不是人类的笑声,是一种更奇怪的、从碎片缝隙里挤出来的嗡鸣,像碎瓷片在玻璃上刮了一长道。
“两万亿。”它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自称‘不死’的人吗?斯特国的那些改造人,玄武国的那些练了什么龟息功的老怪物,还有那些搞邪术把自己炼成僵尸的——每一个都说不死。每一个。然后呢?有的被我一刀劈了,有的被自己的功法反噬了,有的活了几百年之后疯了,求着别人杀他。不死?你骗谁呢。”
“我不骗人。”不死说,“我也不骗刀。”
碎片们的嗡鸣停了。那张由碎片拼成的脸重新聚拢,悬浮在不死面前,蓝光在碎片边缘跳了跳,像这只“脸”在眯眼看他。然后魔刀千刃开口了,声音里那种不耐烦的调子又回来了,但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像它自己也没想好该不该信。
“行吧。两万亿,随便你说。”碎片们开始往刀鞘里缩,一块一块地归位,像一群各自归巢的鸟,“但你别站这了,你挡着我晒太阳了。而且你身上那股海水味太重了,我讨厌咸的。”
不死往旁边挪了一步。
碎片们缩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魔刀千刃的声音从刀鞘口传出来,带着一丝很淡的、像随口一说的东西。
“你刚才说你想找地方住。”
“嗯。”
“小鸡岛有空房子。”刀说,碎片们彻底缩回鞘里,咔嗒一声归位,刀身重新安静下来,蓝光暗了下去,只留下刀柄尾端那只眼睛形状的图案,半阖着,像在半梦半醒之间,“往北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有个废弃的船屋。以前是个打渔的老头住的,老头走了之后没人要。你要是能受得了那股鱼腥味,就去那住。别住发廊后面,鸡大保会收你房租的。”
不死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柒”字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刀柄尾端的眼睛图案完全阖上了,像真的睡着了。
“谢谢。”不死说。
刀没有回应。碎片们安静地躺在鞘里,蓝光全灭了,像一柄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刀。
不死转过身,朝北边走去。沙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海水从他衣角滴下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点。他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和在任何世界一样。
走到歪脖子椰树旁边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从刀鞘里漏出来的嘀咕。
“两万亿。啧。”
然后什么都没了。海风把咸腥味和牛杂的香气重新灌回来,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岸边。不死继续走。他找到了那个废弃的船屋。木头烂了一半,屋顶塌了一角,里面有股很重的鱼腥味,角落里还堆着几张破渔网。他走进去,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摸了摸口袋。铜锣烧还在,甜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闭上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船屋外面,海风把门板吹得吱呀作响。远处传来一个广普口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喊“卖牛杂啊”。另一个更尖的声音在回嘴,说着“你今日又没开张”。
不死没睁眼。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