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
不死出现在一条后巷里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衬衫和黑长裤。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被高楼切成一条一条的窄缝。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热狗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焦糊味。他走到巷口，看了看路牌，没看懂。又看了看街上那些车，也没看懂。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沿着街道走。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着灰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人在曼哈顿街头并不显眼。他的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有点烫，但他不在意。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吼。
那声音从三个街区外传来，低沉的，像是在地底滚动的雷。玻璃在震，路边一辆汽车的警报器开始尖叫。行人们同时停下脚步，然后开始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撞到了不死的肩膀，没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快跑！他来了！”
不死没有跑。他继续往前走。
街角处，一栋大楼的墙面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钢筋混凝土的碎块散落在人行道上，钢筋从断口处像被扯断的肌腱一样支棱着。从那个洞里，一个巨大的绿色身影冲了出来。
浩克。身高将近三米，肌肉膨胀得像要把皮肤撑破，血管在绿色表皮下面凸起，像扭曲的树根。他的眼睛是绿的，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只有一种东西——纯粹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怒气。他砸碎了一辆出租车，又掀翻了一根路灯，然后转过身，看见了不死。
不死站在街对面，灰衬衫上沾了一点刚才那个西装男蹭上的灰。他正看着浩克。眼神平静，像在看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浩克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浩克的怒气找到了一个焦点。他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吼叫，双腿一蹬，柏油路面在他脚下裂开蛛网状的口子。他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大的身体能做到的。他伸出手，抓住了不死的胸口——不，是抓住了他胸口的衬衫布料。
然后浩克把他甩了出去。
不死飞过整条街，撞进了路边一栋写字楼的第三层。玻璃幕墙整面碎裂，钢架扭曲，办公桌和文件柜被撞飞。不死穿过三层楼的内墙，从另一边飞出来，继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两个街区外的公园里。他砸在草坪上，草坪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浅坑，周围的草被压平了。但坑很浅。因为他的身体不施加重量。
不死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的草屑和灰。他的衬衫破了几个口子，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浩克又来了。他从天而降，双拳并在一起，砸在不死的头顶。那一拳的力量足以把一辆坦克砸成铁饼。空气在拳头周围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向四周炸开。草坪上的泥土被震起来，像一圈土墙。附近的树被连根拔起。
不死站在原地。他的头顶被浩克的拳头正面命中。然后浩克的拳头滑开了。沿着他的头皮滑向一侧，砸进了旁边的泥土里，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深好几米的坑。浩克的手腕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骨裂的声音。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怒气盖过了一切。
浩克又挥拳。左拳，右拳，左拳，右拳。每一拳都足以粉碎摩天大楼的地基。每一拳打在不死身上，都像打在了一块不存在的石头上——力道全部滑开，全部灌入周围的地面和空气。公园被翻了个底朝天。草坪消失了，只剩下翻涌的泥土和碎石。树没了，长椅没了，喷泉池被震裂了，水柱从裂缝里喷出来，又被下一拳的冲击波吹成水雾。
不死站在那个被反复砸烂又重新砸烂的坑底。浩克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但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闭眼。他看着浩克，二十五岁的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打够了吗？”不死问。
浩克没有回答。他听不懂。他的世界里只有“砸”。他抓住不死的衣领，再次把他甩出去。不死飞过半个城市，撞穿了一栋公寓楼，从另一面墙飞出来，落在一座大桥的桥面上。桥面被砸出一个坑，但坑很浅。他站起来，桥面在他脚下没有塌。因为他不压重量。
浩克跳了过来。他落在桥上，桥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没断。他冲向不死，双拳砸下。不死被砸进桥面，沥青和混凝土碎裂，他的身体嵌进了桥面板里。浩克蹲下来，双手不停地砸，砸，砸。桥面被砸穿了。不死从桥面的破洞里落下去，落入东河。浩克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被他们的冲击力炸起十几米高的水花。浩克在水里继续砸。水下的泥被搅起来，鱼被震晕，河床被砸出一个个坑。不死在水里，身体被水流和冲击力推来推去，但他没有反抗。他只是在水里安静地站着。浩克的拳头打在他身上，滑开，砸进河泥里。河泥被搅成浑黄的漩涡，顺着水流往下游扩散。
浩克在水里砸了很久。水下的声音传不上来，但河面上不断炸开巨大的水花。东河两岸的行人早就跑光了。远处的警笛声此起彼伏，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但没人敢靠近。
然后，慢慢地，浩克的拳头慢了下来。
怒气在消退。不是被消耗掉的，是自然消退的。就像一场暴雨，再大也有停的时候。浩克的瞳孔从针尖大小慢慢放大，绿色在褪去，皮肤下面的血管不再那么凸起。他的身体在缩小。肌肉在收缩，骨骼在复位，那个三米的庞然大物在一分钟内缩成了一个不到两米的赤裸男人。
布鲁斯·班纳躺在东河浅水区的河泥里，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眼睛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右手手腕肿得很厉害，拳头上的皮肤破了，渗着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又变了。又失控了。又毁了很多东西。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泥里，浑身上下都是泥，灰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站着。直直地站着。呼吸平稳——不，他没有呼吸。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淤青，没有破皮，没有骨折。就像刚才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足以摧毁几个街区的暴力，只是吹了一阵风。
“你……”班纳的声音沙哑，带着变声后的疲惫，“你没事？”
不死看着他。“没事。”
“我……我打了你？”
“打了很多下。”不死说。
班纳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腕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他用另一只手撑着河床，勉强坐起身，泥水从他赤裸的肩膀上淌下来。他看着不死，看着那张二十五岁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比浩克的愤怒更深的恐惧。
“你是谁？”班纳问。
“不死。”
“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躲了浪费精力。”不死说，“你的攻击对我造成不了伤害。站着和躲着，结果一样。”
班纳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肿了，拳头破了，指关节上全是血。他想起浩克在砸那个人的时候，拳头力道全部弹回来，灌进自己的手腕和拳头里。浩克感觉不到疼，但班纳的身体感觉到了。手腕骨裂，指关节挫伤，软组织大面积淤血。
“你是什么？”班纳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颤抖。
不死从河泥里迈出一步，走到班纳面前。他蹲下来，平视着班纳那双茫然的、刚变回人类的眼睛。
“我是什么不重要。”不死说，“重要的是你打完了。你现在要不要去医院？”
班纳看着自己肿胀的手腕，又看着不死那张没有任何伤痕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不死站起来，伸出手。班纳看着那只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上面没有泥，没有伤，没有任何刚才那场暴力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不死的手。不死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东河的浅水区里，水到膝盖。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直升机的灯光在头顶扫来扫去。班纳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又看了看不死那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泥衣。
“我……”班纳开口了，“我叫布鲁斯·班纳。”
“我知道。”不死说，“你身体里那个绿色的东西，他叫浩克。”
班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打了我。”不死说，“他打的时候一直在吼那个名字。”
班纳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直升机，又看了看远处桥面上闪烁的警灯。“我得走了。他们看到我这样，会把我关起来的。”
“你走吧。”不死说。
班纳看着他。“你呢？”
“我找个地方睡一会儿。”不死说，“你们的城市太吵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班纳点了点头。他松开不死的手，转身朝河岸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灰色泥衣的年轻人还站在河中央，水到他膝盖，直升机灯光从他头顶扫过，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不属于这条河的石头。
“你说你叫不死。”班纳说。
“嗯。”
“你真的不死？”
“真的。”
班纳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河岸走。他走得很慢，右手腕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发出湿重的声响。他爬上河岸，钻进一条小巷，消失在曼哈顿的夜色里。
不死站在河中央。水从上游流下来，带着泥沙，从他腿边绕过，继续往下游流去。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盘旋的直升机。又看了看远处桥面上那些闪烁的警灯。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河岸走去。水从他身上淌下来，灰色的泥衣贴在身体上，走一步滴一串水。
他走到岸上，找了一栋还没被浩克砸过的楼，走到楼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锣烧——还在，没有湿，因为他的口袋和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一样——咬了一口。甜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曼哈顿的夜被直升机的灯光切成一块一块。但在这个角落里，很安静。不死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