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联盟到的时候,曼哈顿下城那三个街区已经没了。
准确说,是“形状还在,东西没了”。写字楼玻璃幕墙整面消失,只剩扭曲的钢架像掰弯的肋骨支棱着。柏油路翻起来,碎成一块一块,底下是泥和管道。一辆出租车斜插进一楼便利店橱窗,车头嵌进去,尾灯还在闪。消防栓被撞断,水柱喷了十几米高,在夕阳里散成彩虹色的雾。远处那座桥的桥面上有个大坑,钢筋从混凝土里扯出来,像一撮被拔掉的头发。
钢铁侠第一个到的。悬在半空,面甲上的数据流刷新了三次。“贾维斯,伤亡预估。”
“初步扫描显示该区域人员基本疏散,先生。破坏范围还在扩大——不,已经停了。浩克能量信号在八分钟前沉寂了。”
“八分钟前。”托尼降落在翻涌的泥土堆上,面甲收起来,露出那张被夕阳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的脸,“那就是有人把他打停了。谁?班纳自己冷静的?还是……”
他声音停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死坐在一堆碎砖上,背靠着半截还没倒的墙。那件灰衬衫已经不能叫衬衫了——被撕成几十条,挂在肩膀上、腰上、胳膊上,像一面被炮弹炸过的旗子。布条上沾满泥土、机油、碎玻璃渣和某种灰白色的粉末。钢筋在衣服上割出的口子数不清,有的从肩到腰,有的横穿胸口。整件衬衫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撕开的纸,勉强还挂在他身上。
但布条下面的身体是完好的。二十五岁的皮肤,没划痕,没淤青,没血。连一颗痣的位置都没变。那些锋利的钢筋、碎玻璃、扭曲的金属,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脏。灰、泥、碎屑,像一层薄粉,均匀覆在肩膀、手臂、胸口和脸上。
不死看见钢铁侠降落,抬起头。表情很平,像一面没风的湖。
“你好。”他说。
托尼站原地,面甲悬在半空,没立刻收回去。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服碎得不能看,身体干净得像刚洗过澡,心跳每分钟五次(面甲在扫描),体温恒定三十七度,没元素能量,没辐射,没任何可识别的异常特征。
“你是谁?”托尼问。
“不死。”
“你说你叫不死。”托尼说,“好,不死先生。浩克刚才在这里。”
“嗯。”
“他打了你。”
“打了很久。”不死说,“他把我当皮球一样甩来甩去。撞了好几栋楼。有一栋楼的钢筋特别多,比较锋利。衣服被割了很多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布条,像在确认“很多下”这个描述够不够准确。
“衣服破了。”他补了一句,“身体没事。”
托尼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对着通讯器说:“队长,你到了吗?带了医疗队没有?”
“到了。在桥那边。这里什么情况?”史蒂夫·罗杰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情况是……有个人的衬衫被扯成了抹布,人没事。”
“……你说什么?”
“我说,浩克砸了他大概一个小时,把他衬衫砸烂了,人没事。”托尼说,“你过来看看。”
史蒂夫赶到的时候,娜塔莎和克林特也到了。他们站在那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公园边缘,看着托尼和那个坐在碎砖上的年轻人。娜塔莎瞳孔微微收窄——她见过很多“打不死”的东西,从强化人到外星生物,但从没见过这种。衬衫碎成那样,身体完好无损。而且那件衬衫不是被撕的——是被割的。钢筋、碎玻璃、断裂的金属边缘,在衣服上留下几十道口子,但每道口子下面的皮肤都光洁如初。
克林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截钢筋。断口是齐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过。他看了看钢筋,又看了看不死那件碎衬衫上的口子。口子方向不对。那些口子是“滑开”的,不是“刺入”的。钢筋没刺进去,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然后滑开的。像有人用刀切一块嫩豆腐,结果刀自己滑了,豆腐上连个印都没有。
“你是变种人?”克林特问。
“不是。”
“强化人?”
“不是。”
“外星人?”
“不是。”
“那你是——”
“不死。”不死说,“就是不死。”
史蒂夫走过来,站在不死面前。打量着这个人——二十五岁,普通身材,普通面孔,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姿态。但史蒂夫当过兵,见过很多“普通”面孔下面藏着的东西。这人不一样。他的“普通”是彻底的、完整的、从里到外的普通。他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普通。
“你说浩克打了你很久。”史蒂夫说,声音很平,带着老兵特有的沉稳,“你没有反抗。”
“没有。”
“为什么不躲?”
“躲了浪费精力。”不死说,“他的攻击对我造成不了伤害。站着和躲着,结果一样。”
史蒂夫沉默了两秒。然后看了看周围——翻涌的泥土、断裂的树、破碎的长椅、那个被砸出深坑的喷泉池。他想起浩克的破坏力。浩克的拳头能把摩天大楼的地基砸碎,能把坦克撕成两半。这个人在浩克的全力攻击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连皮肤都没破。
“你的衣服。”史蒂夫说,“我们能给你找一套新的。”
不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布条。“好。”
托尼从旁边碎砖堆里捡起一块完整的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来。走到不死面前,面甲在他肩膀旁边悬浮着,扫描仪一直在转。
“贾维斯,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找到。”
“我很抱歉,先生。我的所有扫描都返回了基线读数。该目标没有任何异常能量、异常生物特征或异常物理性质。在仪器看来,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
托尼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次“仪器什么也读不出来”的情况,但那些情况里,往往意味着仪器不够好。他相信他的仪器。他的仪器读不出来,说明这个人的异常不在仪器的测量范围内。
“你的衣服。”托尼说,“是被钢筋割的。”
“嗯。”
“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嗯。”
“所以你是一个不会死的普通人。”
不死看着他。“对。”
托尼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过头,对娜塔莎说:“你觉得他在说实话吗?”
娜塔莎一直在旁边观察。没有扫描仪,没有面甲,没有数据流。只有一双训练过的眼睛。她看着不死坐在碎砖上的样子——背靠着半截墙,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得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周围是几栋楼的废墟,一辆嵌在便利店里的出租车,一座被砸出坑的桥,和一个刚刚被打完还没完全消散的浩克残余能量场。而他坐在那里,像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样。
“他觉得他在说实话。”娜塔莎说,“或者说,他说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实话。至于我们怎么理解——那是我们的问题。”
史蒂夫点了点头。对着通讯器说:“所有人,收队。浩克停了。这里没有威胁。重复,这里没有威胁。”
托尼看着不死。不死也看着他。夕阳从曼哈顿的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不死脸上,照着他那些碎成布条的衬衫和没有伤痕的皮肤。
“你打算去哪儿?”托尼问。
“不知道。”不死说,“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睡多久?”
“先睡个几千年吧。”不死说,“回笼觉。”
托尼的眼睛眨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战甲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你要睡觉,”托尼说,“别睡在我楼顶上。我刚修好。”
他走进战甲,面甲合上,推进器点火。钢铁侠升入暮色,消失在曼哈顿的天际线后面。史蒂夫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带着队伍离开了。克林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不死一眼,然后也走了。
不死坐在碎砖上,看了看周围。公园没了,草坪没了,树没了,长椅没了。但他还在。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锣烧,咬了一口。甜的。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穿着那身碎成布条的衬衫,光着脚,朝一个还没被砸过的街区走去。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曼哈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