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地下。
怪人协会的残党躲在这条废弃的地铁隧道里，已经三个月了。带头的叫“碾压者”，S级怪人，个头中等，深灰色皮肤，外面裹着一层像硬化水泥一样的铠甲。两只手巨大，指节跟破碎机似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捏碎一辆卡车。它的本事很简单——被碾压石头变粉末，钢铁变铁饼，活物变一层贴墙上的膜。
碾压者在隧道里等着。它听说有个人类在Z市和K市之间晃，身上啥能量反应都没有，没装备，没威胁感。但那个人被投掷手从K市扔出去，飞了几百公里，撞穿了不知道多少楼，落地的时候拍了拍灰，啥事没有。碾压者不信。它要自己试。
不死走进隧道的时候，碾压者已经等了很久了。隧道很暗，就尽头一根裸露的电缆偶尔闪一下火花。不死站铁轨上，手里攥着那块铜锣烧，没吃。他看了看面前的怪人。
“你就是那个被扔了几百公里都没事的人？”碾压者说。声音像两块石板互相磨。
“嗯。”不死说。
“你叫什么？”
“不死。”
碾压者嘴角裂开一个弧度。那是它的笑。“不死。我听过很多不死的东西。有个叫僵尸男的，S级英雄。我见过他的战斗记录。他被轰成过渣，被打成过碎片，还被扔进过熔炉。但他每次都长回来了。他的‘不死’是再生。很厉害的再生。但他还是会受伤。会痛。会被打碎。身体会消失，然后重新出现。他的‘不死’是一种能力。非常耗能量的能力。”
它往前走了一步。铁轨在它脚下弯了，枕木碎成木屑。
“你的‘不死’是什么？再生？转生？意识备份？还是别的什么？”
不死看着它。“你可以试。”
碾压者动了。
右手砸下来，掌心的硬质水泥铠甲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量，拍向不死的头顶。那一掌能把一辆装甲车压成贴地的薄片。空气被压成白色的冲击波，铁轨震得跳起来，隧道壁上的混凝土剥落一大片。
手掌拍在不死头上。
啥都没发生。
碾压者的手指停在不死头皮表面，掌心的水泥铠甲贴着他的头发。那个接触点没变形，没碎裂，没碾压。石头没变粉末，钢铁没变铁饼。不死的头没变成一层贴铁轨上的膜。它的手就停在那儿，像拍在一块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空气上。
碾压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不死头顶上，但掌心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硬，不是软，是无。它的碾压概念在不死头顶找不到一个可以被碾压的对象。像拿锤子去砸水面——锤子砸下去，水让开了，锤子没砸到任何东西。
“什么……”碾压者的声音变了。
它收回手，左手跟上，双掌同时拍下。碾压一切的力量从不死两边同时压来。隧道地面被掌风震裂了，铁轨扭成麻花，电缆断了，火花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但双掌合拢的时候，它们中间那个东西没变。不死站原地，二十五岁的脸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碾压者退了一步。它灰色水泥铠甲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不是被外力打的，是从里面裂开的。
“你……”碾压者的声音像碎石在喉咙里滚，“你到底系乜嘢……”
“不死。”不死说。
碾压者没再出手。它站那儿，深灰色水泥铠甲上裂纹越来越多。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巨大的、能捏碎卡车的手，这会儿在微微发颤。它想起了僵尸男。它见过僵尸男打架。僵尸男被打成碎片的时候会痛，会叫，会挣扎。他眼睛里有东西——
但面前这个人没那种东西。
不死看着它。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平得像从注定了要这样看一切。
“你的攻击，”不死说，“比僵尸男弱多了。僵尸男至少能被打碎。虽然他能长回来，但他会碎。你会碎吗？”
碾压者没回答。它的铠甲裂到了胸口，深灰色的碎片从它身上一块一块剥落，掉铁轨上，闷响。它的身体在缩小，从一层楼高缩到两个人高，从两个人高缩到一个人高。铠甲全剥落之后，里面是个灰白色的、像软体动物一样蜷着的东西，没五官，没四肢，就一团蠕动的、带粘液的肉块。
不死看着那团肉块。肉块在铁轨上缩成一团，不敢动，也不敢逃。它就缩那儿，像一只被踩过一脚的虫子。
不死转过身，朝隧道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僵尸男会痛。”不死说，“我不会。这就是区别。”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隧道里发出极轻的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没了。隧道里只剩那团蜷缩的肉块，和一根还在冒火花的断电缆。火花每闪一下，就在肉块的粘液表面映出一小片光，然后又灭了。
碾压者缩在铁轨上。它的概念碎了，铠甲碎了，身体碎了。它没被任何人打败。它被自己的攻击打败了。它的“碾压”在遇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时，全部倒灌回了自己身上。
它躺那儿。很久。然后它开始蠕动，缓慢地、艰难地朝隧道深处爬。它不知道要去哪。它只知道不能待这儿。那个人虽然走了，但那个人的“在”还留在空气里。那个“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盖住了整条隧道，盖住了铁轨，盖住了混凝土壁，盖住了它的粘液表面。它爬了很久，才爬出那层膜的边缘。它停下来，蜷在更深的黑暗里，不动了。
而那个叫不死的存在，已经走出了隧道口。A市的黄昏压在头顶，灰蓝色的天，远处的废墟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