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废墟上空,那个被英雄们合力打飞的怪人,正沿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往下掉。身体已经碎了三分之一,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灰蓝色天幕下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尾迹。它砸穿了三栋楼的屋顶,最后嵌在第四栋楼的地下室里,不动了。
英雄们围在坑边。金属球棒把沾血的球棒扛肩上,看了一眼坑底:“死了。”
“嗯。”原子武士把刀收回鞘里,没多看第二眼。
杰诺斯从空中落下来,推进器的余焰在废墟上投下一小片橙红色的光。他扫描了坑底三秒。“确认无生命反应。”
然后所有人同时收到了一个定位信号。信号源在Z市无人区,坐标指向——埼玉的家。
不死站在那栋半塌公寓楼的门口。他刚从那场战斗的余波里穿过来,身上沾着几粒从远处飘来的灰尘。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埼玉穿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手里拿一盒还没喝完的牛奶,嘴里咬着吸管。他看见不死,眼睛眯了一下。
“哦。你来了。”
“嗯。”
“进来吧。面刚煮好。”
不死走进去。厨房还是老样子,灯泡挂头顶,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缺了口的旧瓷碗摆台面上。埼玉把牛奶盒放下,从锅里盛了两碗面,推了一碗到不死面前。不死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他就看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
埼玉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碗。吃得很快。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飞行时撕裂空气的声音,而且很近。
埼玉抬起头。不死也抬起头。
下一秒,天花板碎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上方砸下来——是那个被英雄们打飞的怪人。它没死。它在坠落过程中恢复了一部分肢体,挣扎着爬出了坑,然后被某种本能驱使着,朝Z市无人区飞来。它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它闻到了两个活物的气息。其中一个的气息,让它觉得必须过来。
它的拳头带着残存的能量,朝厨房方向砸下来。
埼玉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动作很随意,像从椅子上起身去拿个东西。右手握成拳,朝怪人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普通拳。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成一个点,然后炸开。怪人的身体——那个还在恢复的、带着绿色液体的、拼凑起来的身体——在拳头碰到它之前就碎掉了。
埼玉放下拳头,坐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不死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拳。”不死说。
“嗯。”
“它飞出去了。”
“嗯。”
“飞了多远?”
埼玉嚼着面,想了想。“不知道。几百米吧。可能更远。”
不死没继续吃面。他就看着埼玉。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埼玉嚼面的声音和灶台上余温的轻响。被怪人砸穿的天花板还在往下掉碎屑,落在台面上,落在碗边,落在不死的肩膀上。他没拂。
埼玉吃完了面,把碗放下。他看了一眼不死,又看了一眼那碗没动过的面。
“你不吃?”
“不饿。”
埼玉“哦”了一声。他把碗收起来,放进水池。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把灯泡吹得晃了一下。
“又得修了。”埼玉说。
他回过头,看着不死。
“你刚才说你不饿。你也不用呼吸。你什么都不用。那你刚才为什么敲门?”
不死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不死说。
埼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万亿年。”不死说,“很少有人给我煮面。你是第二个。”
埼玉把牛奶盒拿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看着不死。
“第一个是谁?”埼玉问。
不死没回答。他就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伸出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汤。咸的。有鸡蛋味,有面味,有葱味。他咽下去。
“第一个是我奶奶。”不死说。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天花板上的洞还在灌风,灯泡还在晃。Z市的废墟在窗外沉默着,灰蓝色的天低低地压着。
埼玉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又掏出一包拉面。
“我再煮一碗。”他说,“这碗凉了。”
不死看着他。
“不用。”不死说。
“你喝的是凉汤。”埼玉说,“我给你煮热的。”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丢进锅里。水还没开,面饼在水面上浮着。他站灶台前,背对着不死,等着水开。
不死把空碗放台面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埼玉。”
“嗯。”
“你刚才那一拳,”不死说,“如果打在我身上,会怎样?”
埼玉没回头。他看着锅里的水,水开始冒泡了,面饼在慢慢散开。
“不知道。”埼玉说。
“你想试试吗?”
埼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不死。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但里面有一种很淡的、被两三年无聊英雄生涯磨得很薄的东西。他见过很多“不死”的东西。每一个最后都死了。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不死”。这个人只是“不在”。
“不想。”埼玉说。
“为什么?”
“因为煮面比较重要。”埼玉说。
他转回去,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然后从柜子里又拿了一个碗,放台面上。
不死看着那个空碗。碗是缺了口的旧瓷碗,和刚才那个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不死说。
“面还没好。”
“我知道。”不死说,“但我不能一直等面好。我有的是时间。但面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埼玉。”
“嗯。”
“你刚才那一拳,”不死说,“谢谢你没打在我身上。”
他走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没了。埼玉站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他关了火,把面盛进那个新碗里,放台面上,和那个空碗并排。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碗没人吃的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碗面吃了。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把两个碗都洗了,筷子插回筷筒里。灯泡还在晃,冷风还在灌。他走到门口,探出头。楼道是空的。楼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极浅的脚印,光脚的,从厨房门口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埼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工具箱,开始修天花板。锤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在Z市的废墟里响着,一下,两下,三下。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个被普通拳打飞的怪人留下的白色激波尾迹还在慢慢消散。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远了。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