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光就扑了进来。
不是太阳,是补光灯。
三盏,四盏,白的,晃得她睁不开眼。
楼道里挤了十几个人,长枪短炮,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屏幕上滚着飞快的一排字。
“出来了出来了!”
“温小姐!温小姐看这边!”
“你就是那个同时交往三个人的温某吗?”
温若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拄着拐。
她没有退。
“是。”
楼道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更吵了。
“你承认了?”
“你骗了三个人多久?”
“白萧萧是不是也被你骗了?”
“你偷了别人的黑卡,是不是真的?”
一个一个的问题砸过来,像有人在往她脸上扔东西。
温若竹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喊累了,声音小下去了,她才开口。
“我骗了三个人。”
“一年半。”
“卡是我偷的。”
“这些我都认。”
有个记者往前挤了一步。
“那你现在是以受害人的身份博同情吗?”
温若竹看着他。
“我骗人,用的是嘴。”她说,“他让我闭嘴,用的是绳子。”
“……”
“我不是来博同情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我被吊起来过。”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后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有快门声。
一个女记者挤到前面,个子很小,举着一个很旧的录音笔。
“温小姐,我问一个别的。”
“你说。”
“十二月十二号那天,你从厂房出来以后,为什么没有报警?”
楼道里安静下来。
温若竹看着她。
这个问题,南轻语问过一次。
现在有人在镜头前,又问了一次。
“因为我报过。”她说。
“什么时候?”
“更早。”温若竹说,“他们第一次砸我家的门,我就报过。”
“后来呢?”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她说,“说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
“协商了三天。”她说,“第四天,房子就没了。”
女记者的笔停在半空。
后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温若竹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我不是不想报警。”
“我报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人告诉我,这事得你们自己解决。”
有人在这时候从后面挤过来。
不是记者,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温小姐。”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是宏远传媒的法务。关于白萧萧女士的言论,我们希望和你核实几点——”
“让开。”
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许倩从后面走过来,站到女儿身边。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矮,头发有点乱,围裙还系着。
“我说,让开。”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许女士,我只是——”
“你要核实什么?”许倩说,“核实我签的那张纸?”
“……”
“那张纸是我签的。”她转过身,对着那些镜头,“我念过两年书,名字会写,账会记。可上面那些字,我认不全。”
“他们没让我看,就指了最下面那个地方,让我签名。”
“我问他上面写了什么,他说,就是一句‘不追究了’。”
“他说,签了这个,他们就不来找我女儿。”
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许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不识字,我认。”
“可我认得我女儿腿上的那道疤。”
她抬起手,指了指温若竹。
“你们要拍,拍我。”她说,“她是我女儿,她做错过事。她的错,我陪她认。”
“可你们不能把她的错,当成别人打她的理由。”
有人在这时候按下了快门。
那一声快门响得特别清。
温若竹站在门框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伸手,扶住了妈妈的胳膊。
“妈。”
“嗯。”
“进去吧。”
许倩点点头,转过身,挡在女儿前面,对着那一排镜头说:
“今天就这样。”
“问完了,散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
苏鱼站在里屋门口,抱着一个抱枕,脸上还有泪。
“小竹姐……”
温若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坐在玄关的地上。
拐杖倒在一边。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妈。”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我是不是又要上热搜了。”
“上就上。”许倩蹲下来,把她的腿放平,“地上凉。”
那天下午,那段视频在网上传开了。
第一个发出来的是那个举着旧录音笔的女记者。
视频里,温若竹扶着门,说的那句“我骗人用的是嘴,他让我闭嘴用的是绳子”,被截成了一个十五秒的片段。
一个下午,播放量过了三千万。
评论还是有很多骂的。
但也有人开始问别的:
(她说的“协商了三天,第四天房子就没了”是真的吗?)
(城南那片拆迁,去年就有人在网上发过)
(警察说民事纠纷?哪个派出所?)
傍晚的时候,南轻语打来电话。
“你红了。”
“……”
“别高兴。”她说,“三千万播放,一半是骂你的。”
“我知道。”
“但是——”南轻语停了一下,“市局那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说什么?”
“说想重新看一下去年的出警记录。”
温若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南轻语的语气变了,“你得有个准备。”
“什么。”
“明天,会有个人来找你。”
“谁?”
“周老板。”南轻语说,“宏远那个。”
“……”
“他不是来道歉的。”南轻语说,“他是来谈条件的。”
“虎彪进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这个周老板,一定会用别的办法逼你松口。”
“另外,他对那块地依旧没死心。”
“为什么现在事情闹这么大,他还敢惦记?”温若竹有些忧虑,也不解。
“你知道那块地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那块地现在,跟白送的一只肥羊没有区别。”
“……”
“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温若竹没有说话。
寒风透过窗沿,一阵一阵地往屋里灌。
她坐在那儿,神情有些惘然。
另一边的白萧萧,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早上那条消息发出去到现在,电话没有停过,间隔没超过两分钟。
“白老师,从早上开始,已经有五家大型公司要求解约。”
“理由是……”
“嗯,我懂了。”白萧萧抬手打断经纪人的汇报,把人赶了出去,“不用再说了。”
她的眼神很疲惫,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
她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抬手按了按额头。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白萧萧接起,刚准备敷衍几句就挂断。
但对面传来一个熟悉、却让她不喜欢的声音。
“你好啊,白大明星。”
“洛薇?”
“你来干嘛?来落井下石?”
“大明星说笑了,我是来帮你的。”
“明天中午,去你们之前见面的那个酒店。”
“你到底什么意思?”
“来了你就知道了。”
洛薇挂断电话。
白萧萧抬起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有些狐疑。
“潘多拉的盒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