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楼下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南轻语的。她先到,进门就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
“等会儿他说什么,你都别接。”
“嗯。”
“他要是给你东西,你也别碰。”
“嗯。”
南轻语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怕说错。”
“说错也没事。”南轻语把录音笔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有我。”
十点十分,门铃响了。
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灰西装,皮鞋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地板、窗户上的胶带——然后才看向温若竹。
“温小姐。”他伸出手,“周宏远。”
温若竹没有握。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也不尴尬。
“坐吧。”他自己先坐下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南轻语伸手把文件拿过去,翻开。
“三百万。”周宏远说,“现金,一次性。另外,新楼盘里给你母亲留一套,一百二十平,顶楼,写她的名字。”
“条件是——”
“条件我来说。”南轻语把文件合上,放回去,“周先生,你想让她说什么?”
周宏远笑了一下。
“许女士那份谅解书,网上现在传得很乱。”他说,“我只希望温小姐出来讲一句:那张纸是她母亲自愿签的,没有人逼。”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宏远说,“讲完,钱到账,房子办手续。网上那些骂你的,我也可以让人清干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若竹抬起头。
“周先生。”
“嗯。”
“你认识老张吗?”
周宏远的表情没有变。
“哪个老张?”
“虎彪公司跑腿的那个。”温若竹说,“收了我妈两次钱,一个月五千。”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虎彪。”
“认识。”周宏远说,“生意场上,谁不认识谁。”
“他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宏远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一下。
“温小姐,我打个比方。”他说,“我盖一栋楼,下面有包工头,包工头下面有工人。工人要是砸了人家的玻璃,我赔钱,但我不会去坐牢。”
“……”
“虎彪是我的包工头。”他说,“他做错了事,该他担。”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的楼还没盖完。”
南轻语在这时候开口了。
“周先生。”
“南律师。”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记。”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包括‘包工头’这个比方。”
周宏远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笑意淡了一点。
“南律师,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你的诚意是三百万。”南轻语说,“那你知道这块地现在值多少吗?”
“……”
“去年拆迁的时候,你们给的价格是一平米四千二。”南轻语说,“今年三月,那片地被划进新学区,一平米两万八。”
周宏远没有说话。
“你在等。”南轻语说,“你把这片楼拆到只剩几户,等政策下来,再一次性收干净。”
“所以你才不肯放手。”
周宏远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律师说笑了。”他说,“做生意,总要算账。”
“你算的账里,有没有算过一个人的腿?”
周宏远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温小姐。”他转过来,语气还是那么平,“你母亲今年多大?”
“……”
“六十出头吧。”他说,“我看她走楼梯的时候,膝盖不太行。”
温若竹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你妹妹在实验小学,四年级。”周宏远说,“那边明年要扩,我打算在附近盖个新校区。”
“……”
“我不是在威胁你。”他说,“我是在告诉你,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把周围都算进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
南轻语把录音笔关了。
“周先生,今天就到这儿。”她站起来,“你的文件,请拿走。”
“南律师。”
“我说,请拿走。”
周宏远没有立刻动。
他把那份文件又往温若竹那边推了推。
“放着吧。”他说,“三天。三天之内,你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他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温小姐。”
温若竹抬起头。
“白萧萧那八千万,我本来打算让她赔三年。”周宏远说,“现在我改主意了。”
“……”
“她撑不了三个月。”他说,“你还有三天。”
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开走。
屋子里那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温若竹伸手,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谅解情况说明》。
下面的落款处,已经印好了许倩的名字,只留一个签字的位置。
“南轻语。”
“嗯。”
“他连我妈的字都模仿好了。”
南轻语走过来,把那份文件从她手里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这个我带走了。”她说,“算证据。”
“他会不会……”
“会。”南轻语说,“他说到做到。”
她蹲下来,跟坐着的温若竹平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一个,拿三百万,签个字,以后住顶楼。”南轻语说,“另一个——”
“另一个我不用说。”
南轻语看着她。
“你知道另一个要付什么?”
“不知道。”温若竹说,“但我知道第一个,我晚上睡不着。”
南轻语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行。”她说,“那就打。”
“怎么打?”
“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他撑不了三个月’。”南轻语说,“他知道白萧萧撑不了三个月。”
“所以?”
“所以他已经在收网了。”南轻语说,“一个人开始收网,说明他怕的不是网里的鱼。”
“他怕什么?”
“怕时间。”南轻语说,“他还有三天,我们也还有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
南轻语走到门口,回过头。
“三天,够让一个人开口。”
“谁?”
“老张。”
南轻语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用力的握着
“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她说。
“为了什么?”
南轻语没有回头。
“……为了你别再欠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