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在旧地板上点出很轻的声音。
一下。两下。停一下。
温若竹已经能自己走到窗边了。从床边到窗口是七步,她数过很多遍。
“小竹姐,你别动了,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苏鱼从桌子那边跑过来,跑得拖鞋啪啪响。
“我想喝水。”
“我去!”
水端来了,杯子是温的,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洗洁精的泡。
“慢点。”
“嗯。”
苏鱼蹲在她脚边,看着那条腿。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温若竹苦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我给你吹吹。”苏鱼鼓起腮帮子,对着她的膝盖吹了两口气,“好了。”
“好了。”
门在这一声里开了。
许倩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购物袋,身上穿的是那件压箱底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很平。
“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妈,我陪你去。”
“你腿。”
“我能走。”
“外面冷。”许倩把围巾扔给她,“在家待着。”
门关上了。
温若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低下头,看她妈妈的手腕。
刚才那只手腕是空的。
那块旧表,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许倩摘下来过。
她把拐杖抓过来。
楼梯很陡。旧楼的水泥台阶缺了两个角,扶手是后来焊上去的铁管。
温若竹一只手扶着铁管,一只手撑着拐,一级一级往下挪。
到楼下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湿了。
巷口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看见巷子尽头有个深灰色的背影,正拐上马路。
她跟了上去。
一条街。又一个路口。
雪没化干净,踩上去是硬的,拐杖点下去会滑一下。
前面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也不回头。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许倩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门头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收”字,下面一行小字:金银首饰,名表古玩。
温若竹站在对面的一棵树后面。
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块玻璃,她看见她妈妈把左手腕上的东西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背面。
他说了句什么。
许倩也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隔着玻璃柜台讲了一会儿。那男人摇头,把表放回台面上,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牌子。
许倩把手按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又讲了一会儿。
最后那男人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推过来。
许倩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购物袋的内层,扣上。
那男人写了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对折,再对折,放进外套内兜。
出门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温若竹往后躲了一下。
可许倩已经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马路。中间有车过去,一辆,两辆。
许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下来了。”
“妈。”
“风这么大。”许倩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出来不知道戴帽子。”
“你把表当了。”
“嗯。”
“那是爸的表。”
“那是我的表。”许倩说,“他戴了三年,我戴了十七年。”
她拎了拎那个购物袋。
“三千八。”她说得很平,“够两个月菜钱,够小鱼的练习册,还够给你买双能穿进棉鞋的鞋。”
“三千八就够买我这辈子吗?”
许倩看了她一眼。
“谁说要买你这辈子了。”
“那你要干什么。”温若竹的声音抖起来,“二十七万,你打算一分一分地还给白萧萧是不是?”
许倩没有说话。
“你还得清吗?你拿什么还?你连表都当了——”
“温若竹。”
她妈妈很少叫她全名。
“你以为我当表,是为了给你还债?”
“不是吗?”
“是。”许倩说,“但不全是。”
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抬头看了看天。
“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东西。”她说,“欠过老苏,欠过小鱼,也欠过这个家。”
“可我没欠过别人家的钱。”
“所以你宁可去当表——”
“我宁可当表。”许倩说,“我也不想有一天,别人指着小鱼的脊梁骨说,她妈是靠一个年轻姑娘的钱活下来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根。
温若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家以后,苏鱼被支去买酱油。
许倩进了厨房。
温若竹坐在床边,看见她妈妈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那个内兜鼓着一小块。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她还是伸手了。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当票,压在底下,字很小,写着日期、物品、金额、赎当期限。
另一张对折着,展开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是毛的。
上面是许倩的字。
竖着写,一栏一栏的。
老同学三万
南律师两万四(分十二次还)
白小姐二十七万(从今天起)
老张 五千(已交三次)
她把这三行看完,眼睛已经花了。
温若竹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再往下看。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都用力:
九号上午,去找老张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抬起头。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妈。”
切菜的声音停了。
“这是什么。”
许倩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张纸。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菜刀放在桌上。
“老张是谁?”
“虎彪公司跑腿的。”许倩说,“姓张,四十来岁,一条旧皮带,见人就递烟。”
“半年了,都是他跟那排楼打交道。合同、通知、签字,全是他。”
“那五千块——”
“给他。”许倩说,“他收了,合同就压一个月。”
“他凭什么收?”
“凭他是上面的人。”许倩说,“那片房区,一半人家给过。”
温若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
“九号你去找老张干嘛?”
许倩身子顿了顿表情微微一愣
“签拆迁协议还有……”
许倩突然停住少女有些着急
“还有什么快说啊”
“谅解书”
温若竹震惊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许倩望向温若竹眼睛里是无奈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
“但是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我们的门今晚就会被人敲响”
“……”
“抱歉小竹我希望你能活着”
少女低下头一字一句开口
“我绝对不会接受你这样做”
“你要是签了,我九号就不出庭。”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知道有多蠢。
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钱没有,势没有,腿还断着。能让妈妈停下来的,只有这一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这是这个家第一次,两个人谁都不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