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早上七点四十。
温若竹站在镜子前,把领口理了第三遍。
床上摊着三件衣服,是昨天晚上许倩拿出来的。
一件白衬衫,一件深色外套,还有一双新鞋。
那双鞋是加绒的,鞋头宽,能把她那条还肿着的脚塞进去。
“穿这个。”许倩当时这么说,“法院不是菜市场。”
现在那三件都穿上了。
屋里没有人。
她出门前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擦得很干净,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温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妈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包子热过了。)
温若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兜里。
楼下的风比前几天硬。
她扶着栏杆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拐杖点在冻硬的地上,笃的一声。
法院在三个路口外。
她走了二十分钟。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了洛薇。
洛薇站在法院门口的柱子旁边,穿一件驼色大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像是等了很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早。”
“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洛薇说,“你走路的样子。”
温若竹没有说话。
“腿还没好利索吧。”洛薇看了看她的拐,“这样进去,很吃亏。”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嗯。”
洛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会说很多话。”洛薇说,“现在你只说‘嗯’。”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抬起来,晃了晃。
“我查完了。”
温若竹的手指在拐上收紧。
“老白查了很久。”洛薇说,“你这半年,每个周三晚上在哪,每个周末下午在哪,都在这几张纸上。”
“……”
“你想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不想。”
少女其实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但是当谎言真的要被人公之于众时她还是下意识想逃避
“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洛薇把纸袋拆开,抽出最上面那张,“因为我昨晚看了一整夜。”
她没有把纸递过去,只是自己看着,像在念一份判决。
“周三晚上,你一般在南轻语那儿。”
“周五和周六,是白萧萧。”
“周日到周二……”
她抬起头。
“是我。”
风从台阶上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温若竹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我查了四个多月。”洛薇说,“前三个月,我一直在找一个答案——我是不是第一个。”
“……”
“结果不是。”
她把纸折回去,塞进纸袋。
“我是第二个。”
她说完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知道第二个意味着什么吗?”
“……”
“意味着你不是先爱上我,也不是最后才想起我。”洛薇说,“意味着我只是顺路。”
温若竹看着她。
“我可以解释。”
“我已经不想要解释了。”洛薇说,“我要一句实话。”
“你说。”
“当初为什么是我。”
风停了一下。
温若竹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自己那天刚丢了工作,站在招聘广告前面,口袋里只剩几十块。
“因为你那时候一个人。”她说。
洛薇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个人?”
“你母亲刚走。你父亲那时候不管你。”温若竹说,“我那时候站在你家门口,看见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
“所以你就挑了我。”
“是。”
“因为我最好骗。”
“不是,是因为你像被我扔下的妹妹”
“……”
“……”
洛薇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倒是诚实。”她说,“以前你从来不这么诚实。”
“以前我怕。”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别的。”温若竹说,“怕再骗一次,就真的没脸进那个门。”
洛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进去吧。”她忽然侧过身,让开台阶,“九点了。”
温若竹怔了一下。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洛薇说,“我要是拦你,你就欠我一辈子了。”
“……”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她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我要你自己还。”
温若竹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洛薇在背后开口。
“温若竹。”
她停下来。
“出来以后,”洛薇说,“我们需要重新算一下账。”
“嗯……。”
“我不想和一具尸体算账”
“所以你最好别死在里面。”
温若竹没有回头,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
第一法庭在二楼。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法警,一个南轻语。
南轻语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沓文件,正在低头看什么。
听见拐杖声,她抬起头。
“来了。”
“嗯。”
南轻语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还行。”她说,“像个活人。”
“……”
“你妈呢?”
温若竹没有答。
南轻语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问你,你妈呢。”
“她去办点事。”
“什么事。”
温若竹低下头,从兜里把那张纸条摸出来。
南轻语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
“说实话。”
“……她去虎彪公司了。”
南轻语的手指停在纸边上。
“去干什么?”
“签字。”温若竹说,“拆迁协议,还有一份谅解书。”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南轻语把那张纸条慢慢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
“她知不知道谅解书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温若竹说,“但她还是去了。”
“她为什么要去?”
“那个人说去了至少九号前不会动我。”
南轻语没有说话。
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温若竹的衬衫口袋里,抬手,替她把领口理平——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她。
“刑事案,你们撤不了。”她说,“但她要是签了谅解书,那王八蛋最多判三年,缓三年。”
“……”
“三年。”南轻语把手放下来,“他出来的时候,你腿还没好利索。”
温若竹的手指在拐上发白。
“那我现在去——”
“你去哪儿?”南轻语抓住她的胳膊,“你走得到吗?三个路口,你走过去,庭就开了。”
“……”
“你听着。”南轻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一庭,你必须进去。你进去,他才有麻烦。”
“那我妈呢?”
“你妈那边,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有我的办法。”南轻语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别让我在里面输。”
法警推开了法庭的门。
里面很亮,比走廊亮得多。
温若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那里没有人。
她吸了一口气,扶着拐,走了进去。
走到证人席之前,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许倩的号码。
(妈中午回来。你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