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法庭比走廊里冷。
温若竹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有一支话筒,话筒上套着一层很薄的海绵。
她数过了,从门口走到这里一共十七步。
中间有一段没有扶手。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子。
“现在开庭。”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槌子响。
公诉人站起来,先念了一段很长的话,念到“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的时候,温若竹看见旁听席有人小声地“嘶”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她。
“被害人温若竹,请陈述十二月十二日当天发生的事。”
她握了握话筒。
海绵是凉的。
她开始说。
从虎彪如何派人打伤许倩和苏鱼
说到厂房,说到油桶,说到被人吊起来的时候,脚离地面有多高。
她说到一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她没有哭。
因为许倩不在下面。
如果她在下面,她一定会哭。
“陈述完毕。”
审判长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辩护律师。
那位律师姓吴,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亮,站起来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审判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被害人。”
“问。”
吴律师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笑了一下。
“温小姐,案发当天,是你主动去的那座厂房?”
“是。”
“去做什么?”
“谈我母亲的拆迁合同。”
“你带去了什么?”
“……”
“我问,你带去了什么。”
“一张卡。”
“谁的卡?”
“别人的。”
“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卡吗?”
“知道。”
“你知道刷别人的卡,是什么行为吗?”
“审判长。”南轻语站起来,“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有关。”吴律师说,“我想请法庭注意,被害人在案发时,本身正在实施违法行为。”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子。
“请正面回答。”
温若竹看着话筒。
“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我母亲的家要没了。”她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就可以犯法?”
“不能。”
“那你还去。”
“我去了。”温若竹说,“所以我挨的打,我认。”
“……”
“但他把我吊起来,收我的钱,还要我闭嘴——那些,我不认。”
法庭里静了一下。
吴律师没有立刻接话。
他换了个方向
“好。那我换个问法。”
“审判长,我请求出示一份通话记录。”
他把一页纸递上去。
“十二月十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被害人用这个号码打给我的当事人。”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我的当事人,把这段录了音。”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温小姐,这通电话里,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愿意出五百万。”
“你有五百万吗?”
“没有。”
“一分都没有?”
“没有。”
“那你是在骗他。”
“……”
“你带着别人的卡去见他的人,你在电话里跟他说你有五百万。”吴律师把纸放下,“温小姐,你对被告人,用的是不是也是同一套?”
“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哪一套。”
温若竹握着话筒。
“我骗他,是为了让他把合同拿出来。”她说,“我要的是那张纸,不是他的钱。”
“有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我家的房子。”少女说,“我要的是我家的房子。”
“所以你觉得你比他干净?”
温若竹看着他。
“不觉得。”
“……”
“我骗过人,我认。”她说,“可我没让人把我吊起来。”
法庭里响起一点很轻的骚动。
南轻语低着头,用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花了这么多力气,只是想证明她是个骗子。
而她本来就是。
吴律师转回头。
见没有占到便宜,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然后他抬起头。
“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谅解书。”
温若竹的手一下子僵在话筒上。
“由被害人的家属,也就是她的养母许倩女士,于今日上午签署。”吴律师把文件举起来,慢慢转向审判席,“内容是对被告人的行为表示谅解,请求从轻处理。”
法庭里安静了。
温若竹看着那页纸,隔得太远,看不清字。
但她认得底下那个签名。
那个“倩”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拖得长长的,像一条尾巴。
她的耳朵开始响。
吴律师的声音从那片响里浮出来:
“被害人家属已经谅解,说明本案的社会危害性已大大降低。我方请求——”
“审判长。”
南轻语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间法庭都听见了。
“这份谅解书,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签的。”
“而本案开庭时间是九点整。”
“这中间,整整二十分钟。”
她转过身。
“我想请法庭问一句:这二十分钟里,是谁在什么地方,让一位母亲签下这份东西?”
吴律师的脸色变了一点。
“这与谅解书的效力无关。”
“有关。”南轻语说,“如果它是被逼的,它就不是谅解,是勒索的记录。”
同一时间,法庭的后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
许倩站在门口。
她穿着早上出门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看起来跑了很远的路。
“审判长。”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大。
“我签的。”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的风声。
“那张纸是我签的。”许倩往前走,走到旁听席第一排,“我念过两年书,名字会写,账会记。”
“可上面那些字,我认不全。”
“他们没让我看。”她说,“就指了最下面那个地方,让我签名。”
“我问他上面写了什么。”
“他说,就是一句话,‘不追究了’。”
“他说,签了这个,他们就不来找我女儿。”
“我信了。”
审判长低头看了很久。
“这份材料,需要核实。”他说,“本庭决定,休庭二十分钟。”
槌子响了一下。
人群开始往外走。
温若竹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
她隔着整个法庭看许倩。
老太太站在第一排,背有点驼,手里那个旧笔记本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不是来救她的。
妈妈是把她自己,放到了这张桌上。
走廊里,人声一下子涌起来。
南轻语走过去,跟许倩说了句什么,许倩摇头,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有看温若竹。
人群往两边散。
虎彪被法警扶起来,经过证人席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看审判席,也没有看南轻语。
他看了温若竹一眼。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两个字的口型。
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