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翡翠港商场三楼,午后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婚纱店门口的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警戒线内,警员们进进出出,拍照、取证、记录,脚步纷乱但有秩序。陈定岳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正低头反复核对。叶山凛靠在一根柱子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现场扫到走廊尽头,又收回来,落在卡博拉身上。玲子站在卡博拉左侧,安安静静,连呼吸都像是配合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
于哈哈肩上挂着相机,在警戒线外踱来踱去。他三分钟前被陈定岳支去买饮料,此刻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投了几个硬币,按钮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掉出来一瓶茶饮。他弯腰去拿,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一个空罐子上,那罐子咕噜噜一滚,他整个人重心一歪,吧唧摔在地上。不重,但动作难看,像一只被凳子绊倒的长脚鹳。他坐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自己笑了出来,嘴里还嘟囔:“没事没事,家常便饭。”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罐刚买的可乐,咔嚓一声拉开拉环。只听“噗”的一声,罐口喷出一道棕色的水柱,汽水激射而出,严严实实浇在他衬衫前襟上,顺着领口淌进胸前。冰凉,黏腻,还冒着细密的气泡。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天,发出第二声无奈的笑:“哎哟,今天这是冲了什么煞气。”
叶山凛站在三米外,把这一整套滑稽戏全看进了眼里。她面无表情地评价:“于警官,你这是行为艺术,还是刑事案件现场模拟?”
于哈哈抹了一把脸上的汽水,咧嘴笑:“我这叫给案发现场增加一点生活气息。”
陈定岳从警戒线里探出头来,看着于哈哈胸前那片湿淋淋的深色水渍,以及他脚边那个滚动到货架旁的空罐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怎么通过刑警考试的?”
于哈哈正要说话,陈定岳已经把目光移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幸好这里是有效证据区外。给我一瓶冰镇汽水。”
于哈哈立刻点头,转身在自动贩卖机上又投了一次币,叮当一声,从出货口取出一瓶冰镇汽水。他双手捧着递到陈定岳面前,表情狗腿得不行:“陈科,您请,冰镇的,刚掉出来,温度刚刚好。”
陈定岳懒得接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终于感觉那股被下属的笨拙气出来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他正要低头继续看报告,却注意到卡博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卡博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那瓶汽水,准确地说,望着瓶身外边沁出的那层细密水珠。
“冰镇……”卡博拉像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刀子捅破了刚才那层闷热的空气,“……冰!”
玲子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卡博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穿过警戒线,看向那间试衣间,又顺着走廊望向站在门口的店员,目光落在美咲身上,停住了。商会店门口的射灯仍然亮着,美咲穿的那件深色制服的左胸前别着那枚名牌,白底红字,两个字:美咲。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的动作比方才更细碎,像是有什么话要从指尖挤出来。
卡博拉往前走了一步,走进警戒线内侧,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美咲。”
美咲抬起头。她的眼睛对上了卡博拉的目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忽然被灯光照到的夜行动物,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姿势。
“怎么了?”她问。
“我知道了,”卡博拉说,“你就是犯人。”
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下。于哈哈一口汽水含在嘴里,忘了吞,腮帮子鼓着,目光刷地转过来。叶山凛放下手臂,身子从柱子上直了起来。陈定岳也停下了拧瓶盖的动作,将汽水放倒在旁边的矮桌上。玲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卡博拉,像看一幅已经猜到了底牌的牌局。
美咲的瞳孔猛地睁大,脸上一瞬间掠过慌乱,但旋即又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怎,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再去下毒了啊……她还喝了一口,你亲眼看到的,她喝了一口那杯茶。”
“正因为她喝了一口,”卡博拉说,“你才有机会完成这场杀人。”
美咲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卡博拉走到她面前,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停下,语气不急不缓:“你把毒药注射进冰球。那杯大麦茶端出来的时候,冰球还是完好的,边缘没有融化,茶面上干干净净,罗查喝下去的那一口,也只是喝到了没有毒的大麦茶。但这杯茶放在试衣间里,冰球在室温下一点一点融化。等到罗查再次端起杯子,或者喝到后面几口的时候,那杯大麦茶已经变成了含毒的茶。她中毒倒地,而杯子里的冰球还没有完全融化——所以鉴定报告里那杯茶里检出了氰化物,而她喝的第一口,成了你认为最安全的作案时间。”
美咲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卡博拉继续说,“你趁乱偷走了丈夫的手帕。你把手帕蘸上那杯有毒的大麦茶,丢在试衣间旁边,做出她似乎擦过嘴、挣扎过的假象。那块手帕上的可乐渍上干干净净,没有氰化物,而大麦茶渍上却有——因为那是你自己从杯子里蘸上去的液体。你丢手帕的位置,恰好能让警方和我们都误以为罗查曾经接触过手帕。但手帕是不会自己走进试衣间的。”
美咲的手指攥紧了裙摆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着卡博拉,像在看一场已经落幕的戏。
婚纱店里静得像是没有风。远处商场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打折信息,三三两两的顾客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好奇地朝里面张望。陈定岳朝旁边的警员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保持警戒。
沉默延续了几秒钟。
美咲的膝盖忽然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地砖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哭腔:“是我……是我做的。”
叶山凛站得远,听到这话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没有打断。于哈哈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的汽水瓶已经放了下来,嘴微微张着,一副吃瓜吃得聚精会神的表情。
美咲跪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来:“我们三个……我们三个是好朋友……从高中起就是好朋友……可是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语速越来越细碎,夹着许多反复的、情绪的、零散的词句:“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她却抢了我的男人……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着说着,开始低声哭泣起来,像一块终于崩裂的冰,溃堤之后只剩下残余的、散乱的棱角。她的膝盖跪在商场的光滑地砖上,制服下摆皱成一团,肩膀在抽泣中一抖一抖的。
卡博拉站在她面前。她的哭声从地面升起,撞在商场天花板上,又落回他的耳朵里。他听了几秒钟,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过头,目光从美咲身上移开,落向另一侧的走廊。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安静的玲子,或者一个正在打量现场的陈定岳。但他没想到的是,叶山凛和于哈哈正并排站在一起,一个靠在柱子上,一个手里握着半瓶汽水,两个人都微微探着头,脸上写满了“然后呢?”“后来呢?”“你继续说啊!”的表情。叶山凛的眼神中甚至隐约带着一种看电影连撒爆米花的时间都没有的专注。
卡博拉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声无声的气息灌满胸腔,又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他心想:翡翠眼侦探社的社长,到底在把员工当自己人看,还是把犯人当戏文看?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是收回目光,看回地面上那个仍在抽泣的美咲。
玲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他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到底还是走了一条不想走的路。”这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警界线,没有人听清,只有卡博拉能感觉到那话里的分量。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见玲子的眉眼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流露太多情绪。
便是在这样一个沉默的间隙里,李毁圆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都听见那一声短促而单一的振动。李毁圆站在警戒线的最外围,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放在耳边,没有说“喂”,只是静静地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装回口袋里,走到陈定岳面前,说了一句,声音毫无波澜,像是汇报一条天气预报:
“警察医院传来消息,罗查抢救成功了。”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于哈哈先是一愣,随即没有忍住,脱口而出:“抢救成功了?那她不是没死?” 又补了一句,“这不是谋杀未遂嘛。”语气里带着一阵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松快的复杂味道。陈定岳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这种没大没小的措辞,只是点了点头,转向跪在地上的美咲,示意身旁一位女警上前。
女警蹲下身,动作还算温和,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嚓一声扣在美咲的手腕上。
陈定岳站在美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语气比方才对卡博拉和叶山凛说话时都要低,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克制:“起来吧,小姐。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美咲没有抬头,但她顺从地站起身。手铐在制服的袖口边映着冷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像两片叶子被风推着走,跟在女警身后,慢慢消失在警戒线外的拐角处。
于哈哈站在原地,手里的汽水瓶已经空了,但他还保持着举起半空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臂,摸了摸后脑勺,发出一句感叹:“这瓜吃得……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警察。”
叶山凛扭头看了他一眼:“职业素养,于警官,注意一点。”
“刚才叶社长您可比我听入迷多了。”于哈哈小声嘀咕。
叶山凛眼珠一斜,没有接话。
商场三楼重新安静下来。警戒线依然拉着,但里边的取证人员已经收拾了大部分器材。婚纱店门口,那盏射灯依然照着,橱窗里的白纱裙摆孤独地垂落着,像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
卡博拉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装在证物袋里的灰蓝手帕,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他抬头看向窗外,海鸥又一次掠过楼角,嘎嘎地叫着,拖着影子飞向翡翠港的方向。
玲子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问:“晚上想吃什么?”
卡博拉想了想:“鱼汤面吧。”
“又要吃面?”叶山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夫妻俩过日子是不是也太将就了?走,晚上我请客,就当庆祝咱们侦探社破了一桩案子。虽然陈科长说刑事案件没有酬劳,但我乐意,就当是给新员工团建了。”
卡博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顺便纪念你在海风面馆吃掉了我二十维克公款”,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
“那就还是海风面馆吧。”
叶山凛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你们这么没出息的,一晚不吃鱼汤面又不会死。”
“我怕你又说请客,最后又是我掏钱。”卡博拉说。
“在你们眼里我这个社长就这么抠门?”叶山凛说。
玲子轻轻笑了一下,不接话。
夕阳已经落到屋檐下,商场的冷气还在吹,海风的咸味从远处漫过来。翡翠港的黄昏像一层橘红色的薄纱,盖在旧楼的尖顶上。卡博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婚纱店的橱窗,里面静悄悄的,像合上的书页。
他收回目光,随着叶山凛和玲子往扶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在三楼空旷的大厅里一声一声地响。远处,海鸥高叫着掠过港口,尾音拖得又长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