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周后的翡翠港,天气转凉,海风裹着一层淡淡的咸味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街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卡博拉、美山玲子和叶山凛三人被一辆深灰色警车拉到翡翠港警署门口。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进警署了。上周婚纱店的案子结案后,陈定岳留下了一句“以后有需要会找你们”,没想到兑现得这么快。
警署二楼,一间会议室。长条桌对面坐着一位便装中年人,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台饮水机和两盆半蔫的绿萝。中年人的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肘部,眼窝有些深,像是熬了好几个夜。叶山凛带着两人走进来,在桌前坐下。中年人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这次找你们来,是因为一件比较棘手的案子。”
他顿了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最近这一周,我们派出去的警察竟然失踪了。一共六名。都是负责第十二街区巡查的同事,分属三个班组,失踪时间从五天前到今天,陆陆续续,没有任何预兆。人就这么不见了,像在街上蒸发了一样。手机还能打通,但没人接,定位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第十二街区一带,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我们组织过两次搜索,还动用了警犬,但街区范围太大,棚户区和废弃建筑也多,搜索效果不理想。”
叶山凛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卡博拉也没有开口。玲子坐在卡博拉右手边,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资料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中年警察继续说:“第六街区那边我们还在排查,但说实话,人手不够。我们警署的人手本来就紧张,现在凭空少六个警察,巡逻班次都快排不过来了。所以这个案子,我需要外部协助。”
他从桌边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件袋,推到三人面前:“我们在第十二街区这一片,雇佣了翡翠港比较有名的侦探社。考虑到你们最近也破了一起案子,有了一些名气,这次也一并雇佣你们。酬金是固定的——一万维克恩德纳尔。等到案件结束后,我们根据哪个侦探社的贡献大来分这笔钱。”
“贡献大分得多?”卡博拉确认道。
“对。总额固定,最后结算是按实际贡献评估的。”中年警察说,“这没有固定算法,全部看你们办案的结果来定。尽快查明这些警察的下落。”
叶山凛的腰板在听到“一万维克恩德纳尔”时已经挺直了一截。她几乎没等警察把话说完,就带着一种生怕对方反悔的果断,拍了一下桌面:“接。当然接。这种案子我们翡翠眼侦探社义不容辞。”
警察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从桌面上抽出两张表单,推过来:“这是案件资料。包括六名失踪警察的名单、照片、最后一次巡逻的时间路线记录,以及他们最后出现的街道位置的标注图。你们带回去研究,有发现直接联系警署。”
叶山凛伸手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笔即将入账的巨款。
警察又补充了几句作息安排方面的信息,几人确认了联系方式后,便离开了警署。
走出大楼时,阳光不算刺眼,风也难得地柔和。叶山凛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鞋跟敲在石材路面上,发出一连串轻快的声响。她手里抱着那袋资料,像抱着一袋刚买到的珍贵面包。
拐过街角,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头,对着身后两个员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可以告诉你们,在翡翠港,被警察主动找上门来求助的侦探社,不会超过二十家。全港有多少家侦探社?少说也得有一两百吧。能在这一二百家里被警察选中,你们说说,这得是什么水平?”
她不等他们回答,又继续说:“你们跟着姐混,就是有前途。上周才解决了一桩婚纱店命案,这周警察就送钱上门了。你看看,人生就是这样,只要能力够硬,机会自然就来了。等这单干完,咱们社里的办公经费能宽裕不少,那些破文件夹也能换新的了。玲子,你上次不是说想换台新电脑吗?钱到位,安排。”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卡博拉的肩膀:“小卡,你能进咱翡翠眼,算你运气好。多少人羡慕你这份工作你知道吗?”
卡博拉没有立刻接话。他慢了半步,走在叶山凛斜后方,看着叶山凛那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无奈。他忍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叶社长,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警察说的是‘翡翠港比较有名的侦探社’?”
“注意到了,怎么啦?”叶山凛说,“说明咱们名气传到警署去了呗。”
“他不是说咱们。”卡博拉提着那袋资料,语气不紧不慢,“他是说‘我们雇佣了翡翠港比较有名的侦探社,考虑到你们最近也有名气,也雇佣一下’。”
“那又怎么了?那也是找了咱们啊。”
卡博拉顿了一下,斟酌片刻,还是把后半句压回了嗓子里。倒是于哈哈那天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蹦了出来,卡博拉想起他在警署走廊里说过一句:“我陪我妈去逛庙会,还看见那边有人支个摊子叫‘翡翠眼’,还以为是算命的呢。”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他又停顿了两秒,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句:“叶社长,你刚才有没有问警察,这次一共找了多少家侦探社?”
叶山凛愣了一下,抱着资料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方才收钱时的痛快劲儿稍微降了一点点温度,但嘴上仍然没软:“就算他找了别家,那也是我们跟他们竞争。竞争就竞争,谁赢了归谁的,对不对?怕什么。”她步伐没停,边走边卷着资料袋拍了拍手心,“反正咱们有名气有实力,不怵。”
卡博拉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叶山凛的背影,心想:你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在翡翠港被警察求助的侦探社不超过二十家”,现在这句“不怵”听着倒还有一种临阵磨枪的味道。
玲子走在他身边,始终没有插话。她手里抱着那袋资料的副件,温顺地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直到叶山凛回头对她说了句“玲子你说对吧”,她才轻声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像一个浅浅的涟漪。
叶山凛得到响应,更加来了底气,昂着脑袋继续往前走,仿佛已经看到那笔酬金落入侦探社账户的样子。她走了一段,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刚才怎么不问我,我们那边分了多少钱?”
“一万。”卡博拉说。
“那你觉得我们能分多少?”
“看警察怎么评。”卡博拉说,“五千,三千,或者一分不剩。”
叶山凛的脚步一滞,回头看他:“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做判断。”卡博拉说,“我们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叶山凛正要反驳,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来电并不是警务系统的号码,而是一串陌生数字。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说了几句话,她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挂掉电话后,她站在原地,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语气变了:“刚才是警署那边打来的。”
“怎么了?”卡博拉问。
叶山凛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才说:“他说,这次警署一共找了五十家侦探社,具体派多少人,他们自己定。”
风吹过来,街角的树叶哗啦响了一阵。叶山凛还站在原地,抱着资料袋,脸上的神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复杂。刚才那股走路带风的劲头似乎被这阵风刮得只剩了一半。
卡博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袋,袋口的绳子扎得结实,封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转头看了看玲子,玲子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远远落在街角一家甜品店的招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十家侦探社。”卡博拉重复了一句,声音不大。
叶山凛深吸了一口气,把资料袋抱得更紧:“五十家就五十家。姐照样把这一万块拿回来。”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朝侦探社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但背影里那股傲娇的步态,似乎被现实磨去了几毫米。
卡博拉跟在后面,看了看手里的资料袋,没有戳破她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玲子走在他右手边,等走远了,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千个人里头抢一块肉,这个警署也真是会算账。”
卡博拉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补了一句:是啊,还真是会算账。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翡翠港的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海水的咸味,把三名侦探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地斜落在人行道上,一路向翡翠眼侦探社的方向延展。
2
第二天一早,翡翠港的天空难得放晴。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老城区的石板路面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色,缝隙里的青苔还挂着露水,踩上去偶尔会有些滑。
第十二街区在翡翠港的地图上夹在港口和老城之间,是一片既不算核心城区、也不算郊区的地方。街道不宽,两车道,两旁种着旧式梧桐,树皮斑驳,枝杈交错,把阳光切割成一片片碎金。行人不少,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蹲在路边逗猫的小孩,也有倚在店门口喝早茶的摊贩。整条街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和翡翠港任何一个平常的早晨没有区别。
但在近几天的司法圈子里,这片街区已经被不少人悄悄在背后叫作幽灵出没的街区了。
卡博拉站在街口,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眯起眼睛扫视面前这条路。马路不宽,铺着老式石板,高低不平,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沙砾。街道两侧延伸出无数条小巷,宽的能过一辆手推车,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巷口挂满晾晒的衣物,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松垮的网。这样的地形,一个人钻进去,几秒钟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我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这里是老城区,马路全是石板的,到处都是小巷。”
玲子站在他右手边,穿着一件浅色薄外套,长发被风轻轻扬起。她看了看四周,没有认同他的闷感,反而声音轻柔地开口道:“往好处想,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监控。人一多,走动就不显眼。监控一多,线索就不容易断。”
“人多也意味着眼杂。”卡博拉说。
“眼杂对咱们来说反而是好事。”玲子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在人群里待着,总比在没人可见的地方安全。那些巷子再窄,也不会把人吞掉。”
“只是暂时还没吞掉。”卡博拉低声说。
叶山凛走在两人前面几步远,没回头,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朝街面上指了指:“我说二位,你们先别在那讨论巷子吞不吞人的事了。你们自己看看,我现在感觉这个区域里的侦探和警察已经比居民多了。”
她说着,抬起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街角花坛旁站着一个魁梧男人,穿一件黑色西装,戴着墨镜,手里举着一台相机,正对着街边的老建筑咔嗒咔嗒地拍个不停。拍完一座楼,又转身拍另一座。那身打扮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墨镜遮住半张脸,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出他是来干活的。
“看到没有?戴着墨镜,黑色西服,拿着个相机,跟观光客似的,谁家观光客一大早就跑到老城街区来回拍同一个角度的?”叶山凛评价道,“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自然,实际上跟在一群鸡里站了一只鹤差不多。”
卡博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急着接话。
就在那个男人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另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模样的人,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站在一个高他半头的大哥哥面前。那个大哥哥穿着一件自以为很普通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种站在街头却不知道往哪儿看的局促感,活脱脱一个故意打扮成熟的人。学生正扯着那位大哥哥的衣角,仰着头,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像是在搭话。大哥哥微微弯着腰,表情有些僵硬,明显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的交流。
卡博拉远远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个学生也是侦探?”
玲子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去。看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感觉是,而且说不定是侦探,旁边那个大哥哥才是助手。”
卡博拉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从哪里判断的?”
“你看那个学生的动作。”玲子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他扯着衣角不放,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一直停在那个大哥哥身上,而是顺着街道两边扫了好几遍。他是在借说话打掩护,观察周围。那个大哥哥呢,注意力几乎全在怎么应对这场对话上,根本没有余力去看别的。谁的占位更从容,谁才是主事的人。”
她说得很平,没有什么停顿,像说完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卡博拉又看了一会儿,承认她说得有道理。那个学生的下盘站得很稳,说话间歇手腕轻轻转动,像是在用视线和某个方向打过招呼,而那个大哥哥只是被动地站在他身边,像一尊负责挡住视线的道具。
叶山凛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斜了玲子一眼:“你看人倒是挺准的嘛。”
“看多了就习惯了。”玲子语气温和。
叶山凛正想接一句什么,目光忽然被街对面的报刊亭牵住了。
报刊亭的摊位上铺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报纸,老板坐在亭里低头玩手机。一个老太太站在摊位前,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时装杂志,像是站在那儿读了很久。卡博拉注意到她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那个女人站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在报刊亭前站了整整三十分钟,手里那本杂志始终没有翻过两页。她低头的时候,目光却从杂志上沿探出来,缓慢地扫过街角每一处可能藏人的位置。扫完左边,又扫右边,再扫一遍对面巷口,像一台转动缓慢的雷达。
“那位老人家,”卡博拉低声说,“三十多分钟了,杂志就翻了两页。”
“翻杂志是假的,”叶山凛接话,“她是在看这一带的人怎么走,谁会停下来,谁会改变路线。你仔细看她站的角度,那正好能把整条街的进出路都收进眼睛里。看街角看人不看字,这叫踏点。”
玲子轻声补了一句:“那本杂志也挺厚的,拿起来不费劲,站在那看多久都不会惹人起疑。”
报刊亭再往前几步,是一个水果摊。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人站在摊前,弯腰挑着一堆橙子。她逐颗拿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又放回去,看起来和普通买水果的顾客没什么两样。但当她稍微侧过身、伸手去够摊子深处的一颗柚子时,衬衣下摆被轻轻撩起,露出一截黑色的皮带。
皮带上别着一把枪。
枪身压得低,用一个深色皮套装着,被她腰间衣摆盖住。如果不是她探身够东西时那一个微小的动作,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挑完水果,提着袋子走到摊子另一头,换了个角度,又开始挑另一筐苹果。动作慢得恰到好处,让她能在摊前站足够长的时间,又不会显得过分刻意。
“腰上带枪来买水果,”叶山凛无语气地评价,“这附近的水果是有多金贵,还得随身带把家伙来挑?”
“她不是来买水果的。”卡博拉说,“她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不知道。”
卡博拉没有继续猜。他的目光又扫过街道另一侧。路口处,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闲聊。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警察背心,外套搭在路边的自行车把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警察防晒衣,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两人站姿松弛,声音不大,偶尔抬手朝街面上指一下,像是在讨论天气,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整条主街和一个重要巷口的交汇处。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无论是谁从街角转进来,都能第一时间看清来人的脸。
“那两位也够显眼的,”叶山凛说,“穿着制服站在路口,别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有警察,谁还敢在他们面前晃?”
“也许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卡博拉说。
玲子看着那两位警察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们站的位置不像巡视,更像落脚。在同一个位置站太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等什么人,要么在看什么人。”
“也可能两者都是。”卡博拉说。
叶山凛收回目光,抬手拍了一下卡博拉的肩膀:“行了,别站这儿光看人家了。咱们现在也是这街区里的一份子,五十家侦探社,说不定刚才看到的每一个可疑人物都是同行。现在比的不是谁先看出别人是伪装的,而是谁先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说得轻巧,但卡博拉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又把街道重新扫了一遍,比方才多了一份警觉。玲子站在一旁,将从警署带回的那份资料袋抱在胸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袋口的封绳。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
“那咱们从哪开始?”玲子问。
叶山凛朝街道深处扬了扬下巴:“既然大家都在街上转悠,那咱们也先在街上转悠。看看这些人都在找什么。”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一阵油炸饼的香气。老太太还在报刊亭前看那本杂志,水果摊前的女人又换了一个位置,墨镜男人已经拍完了对面的一面墙,正转过身将镜头对准另一栋楼。那个戴眼镜的学生还扯着大哥哥的衣角说着话,他们脚下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卡博拉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像站在一个大戏台的侧幕边,台上台下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人伪装成路人,有人伪装成游客,有人伪装成居民,而真正的主角也许正藏在某条小巷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迈步跟上叶山凛和玲子的脚步,走进第十二街区那片斑驳的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