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轮机室」engine room

作者:常乐风 更新时间:2026/10/9 22:24:22 字数:4650

1

珊瑚女神号的走廊里,卡博拉·席瓦尔与妻子兼侦探搭档美山玲子并肩走在前侧,他们侦探社的社长叶山凛则跟在稍后半步。一位船员正领着他们往前走,在走廊一侧停住了脚。

“这里是行李间。”船员指了指敞开的舱门,“您可以把大件行李放在这里,但请不要越过房间深处的警戒线,那里边就是船体内部了,容易迷路。不过真不小心进去了也不用怕,都是会有巡逻的,而且机轮什么都做了保护,也不用担心碰到。不过还是以不要进去为好。”

美山玲子顺着他的话往门里望了一眼。行李间深处确实拉着一道警戒线,再往里便看不清了。她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跟上。

“隔壁的就是洗衣房,不过不对外。”船员又往旁边那扇门上拍了拍,“但是如果床单被罩枕套脏了该换了,就直接通过脏衣通道丢下来就可以了。但是您自己的衣服不要丢下来哈。我们的员工会在晚上集中清洗的。”

叶山凛听了,笑了笑,没打断他。卡博拉也朝船员点头致意。三个人就这样一边听着船员的叮嘱,一边沿着走廊向前,最终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船员介绍完便转身离开了。卡博拉正打算推门,隔壁的房门倒是先一步开了。门里走出一个人,见到他们,自然地打了声招呼:“你们好,我叫罗杰。”

“你好。”卡博拉回应了一声。美山玲子和叶山凛也微笑着点头示意。罗杰没有多攀谈,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房间。

卡博拉推开门,三人依次走了进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重归安静,只有船身偶尔传来的隐约声响。

2

晚餐时分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将金属餐具映出柔光。卡博拉替美山拉开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他们提前点好的菜。

煎牛膝的酱汁浓厚,深褐色的肉块炖得酥软,轻轻一碰便从骨头上落下来。旁边盘中的柠檬烤秋刀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微焦脆,泛着细密的油光,切开的柠檬片还残存着热度,散发着清新酸冽的气息。美山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细细抿了抿,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个秋刀鱼好入味啊。”她赞叹,“柠檬的酸刚好解了鱼的脂气,皮又脆又香。”

卡博拉正低头切牛膝,听她这样说,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难得看你吃东西这么高兴的样子。”

“你不用工作的时候也挺会说话的嘛。”美山又夹了一筷子,边吃边道,“平时在侦探社里就知道盯着卷宗。”

“那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只顾着看卷宗,没看我。”

美山一听,伸出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卡博拉假装吃痛地收回手,又笑着继续切肉。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闲话,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

卡博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舷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外面不是海,而是一整块无边的墨。他怔了一怔,脱口道:“没想到海上这么黑啊。”

“你以为是怎样?”美山歪了歪头。

“我还以为……会和在蝉鸣电视塔上差不多呢。那上面往下看,整个城市都是灯火,一盏接一盏的,像铺了一大片星星。晚上站在那里,从来不觉得黑。”他说着,又看向窗外,“结果这里完全看不到岸边啊。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条船了。”

美山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也沉默了一瞬。那些遥远的灯火被海面吞没,只剩下船身摇动的低响,确实有些孤寂的意味。为了缓和气氛,她说:“那回去之后,再去一次蝉鸣电视塔就好了。到时候你请我吃塔上的套餐。”

“好。不过那次是叶社长请的客吧,你还记不记得,她当时拿着那张折扣券兑了好久的积分……”

美山一听就笑了:“怎么不记得。她还在那边一边兑一边说她家里那盆仙人掌又烂了根,说养猫养狗都行,养植物怎么这么难。”

“那盆仙人掌,”卡博拉摇摇头,“从我认识叶社长起它就一直半死不活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看着要死了,偏又吊着一口气。”

“说实话,我也挺佩服那盆花的。这都没死。”美山说着又夹了一块牛膝,“大概是从叶社长那儿学到了顽强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把饭吃完。回到房间时,船已经安静了下来,走廊里没什么人。洗漱过后,美山靠在床头翻一本书,卡博拉躺在她旁边,望着天花板发呆。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声——男人的声音低沉,女人的声音柔细,隔着一层舱壁,字句全都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水膜在交谈。听不真切,自然也无法分辨内容。

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只是一直持续着,平缓而单调,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他翻了个身,困意涌上来,便不再去管它。身旁的美山早已安静地睡着了,书摊在胸前,呼吸均匀。隔壁的声音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淡下去。一切都平静无事。

卡博拉坠入梦境。

他发现自己在一片茫茫的水里。水是温热的,像放了太久的洗澡水,却又清澈异常,他穿着白天的衬衫,手里攥着一整个柠檬,柠檬皮冰凉光滑,在手掌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清透的香气。他划动双臂往前游,前方不远处的波涛中,一条烤好的秋刀鱼正扭动身体,悠悠地往前游动。那秋刀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焦泛金,脊背上还插着一把亮闪闪的餐刀,刀柄朝天,像一面小旗。

他追过去,秋刀鱼立刻加快摆尾,在他指尖前溜开。他再用力划,鱼又慢下来,仿佛有意等他。可每次他伸手快要碰到那插在背上的餐刀柄时,鱼尾一甩,便又滑出一段距离。掌心里的柠檬被海水浸得冰凉,香气却愈发浓郁。他忽然觉得只要把手里的柠檬砸出去,就能砸中那条鱼,可是又舍不得——那柠檬好像很重要。

他就这样一直追着,追过一片又一片的水面。周围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天光停在一个暧昧的亮度,像傍晚又像黎明。秋刀鱼身上的热气还在升腾,那餐刀柄上反射着粼粼的光,一直在前方晃着,怎么也不消失,直到他觉得自己终于快要追上的时候——

他醒了。

船仍在稳稳地前行。窗外依然漆黑。美山安静地躺在他肩侧,呼吸轻柔。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但那股柠檬的香气仿佛还在鼻端飘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3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老朋友常乐风其实也在同一条船上。这个人平日里很少在侦探社露面,总说自己有更要紧的事要忙。至于忙什么,他从来含糊其辞。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舱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从联合情报处总部发来的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挤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先是在页边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公式,写完觉得不对,又划掉重写。写了几笔又停下,把笔杆举到嘴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宇宙的真理。但如果你走近看,就会发现他其实只是在发呆。就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两个小时,纸上的有效内容寥寥无几——除了数字被涂成一个个墨团,最醒目的成果,是一只在页脚处画得很像样的简笔乌龟。

乌龟画得很认真,圆壳、小尾巴,连头顶的眼睛都点了两点。画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上了几条表示水的波浪线,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笔。

然后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浪费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他拿起那张数据表,凑到灯下又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个数据的格式怎么这么规整?”他嘀咕着,“实习生吧?肯定是实习生胡编的。”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心里顿时好受多了。但好受归好受,任务还是要做。既然算不出来,那就只好靠自己的眼睛去看了。他收起文件夹,套上那件棕色风衣,又从抽屉里抓了一只手电筒,拧亮试了试,然后推开门,朝货舱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货舱比船舱走廊冷得多。空气里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出的潮湿味道,头顶的灯管只有少数几根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一排排集装箱照出长长的阴影。常乐风沿着一列集装箱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划过箱体上的编号、涂装和捆扎的索具,脚步声在空旷的铁皮间回荡。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检查着那些集装箱上的封条和锁具,偶尔停下来用手电照着某个接缝看一会儿,再继续前进。走到一排集装箱的末端时,他忽然停住了脚。

手电的光落在一只箱子上。光线里,他看到的舱号和前面经过的那一排都不太一样,而且箱门的正中挂着一把铁锁。锁具不大,但造型规整,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明显不是普通货舱里常见的那种临时封条。

他歪了歪头,伸手在那把锁上拉了一下,锁纹丝不动。他又退后半步,借着手电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箱门,脸上倒也没什么为难的神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嗯,为什么这个集装箱的舱号不一样,还上了锁……没关系,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说完,他蹲下身,把风衣前襟拢了拢,一手握着手电筒,另一手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皮包,展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样细小的工具。他取出一根带弯头的金属丝,捏在指间,对着锁孔比划了一下,然后侧耳贴近锁面,屏住呼吸,开始一下一下地试探起来。

4

大副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金属工具箱,从机舱旁的铁梯走进货舱。货舱里的冷气比上面重得多,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头顶的灯管有半数还在闪烁,把过道切成一明一暗的长条。他要去货舱前端查看一处水泵阀门,那东西最近总在阀门处渗水,船长让他带工具过去看看。

他走过两排集装箱,手在箱体边缘擦了一下,沾了一指灰尘。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灯光边缘,有个人影。

大副停住脚步,眯起眼望过去。那人穿着件棕色风衣,站在靠近那排集装箱末端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头看着身边的箱体,像是闲来无事正在散步的旅客,好奇地打量着船上的铁箱子。手电筒没开,他也没带什么行李,更像一个偶然逛到这里的人。

可这里是货舱,不是旅客该来的地方。

大副向前迈了两步。脚步声在铁皮之间清晰地回荡,那人闻声转过头来,表情平静,并没有被撞破什么的心虚样子。

“你是谁?”大副问,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笑意。

那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语气倒是从容:“我是乘客。”

“乘客不允许随意进入货舱。”大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船票拿出来。”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递过来。大副接过去,借着手电的余光看了看船票上的名字,又打量了对方一眼。就在他准备合上船票还给对方时,对方又顺带摸出一张证件来,摊开:“诶呀真是抱歉,我是个记者。”

大副低头一看,证件上写着“蝉鸣日报”,名字那栏印着“常乐风”三个字。他先看到的是单位,心里的警惕先松了一半。记者嘛,在船上到处走走看看也不稀奇。“呀,蝉鸣日报的,常乐(yuè)记者,”他把船票和证件一起递了回去,顺口便道,“看了船舱有什么想法啊?”

“真是钢铁巨兽的胃啊。”那人感叹了一句,随后又补了半句,“还有,常乐(lè),谢谢。”

大副愣了一瞬,还没等他反应,对方的目光已经落到他手里提着的金属箱子上,下巴点了点:“话说那个是?”

“啊,常乐记者,”大副的思绪被拉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箱子,“这个是检修工具。”

“我姓常,常 乐风,谢谢。”

大副这才彻底回过神来,终于弄明白闹了个乌龙。他原以为“常乐”是座山,是复姓,就像“欧阳”、“司马”一样,结果人家姓常、名乐风,中间根本没有“常乐”这个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哦,你姓常啊;我以为你姓常乐。常记者。”

“没关系,常有的事。”常乐风笑了笑。

大副心里惦记着等会儿要打开螺丝盖取水的工程,但让一位记者在货舱里乱转总归不像样。他侧身让出通道:“常记者,这边走吧,我送您回乘客区域。货舱里光线不好,容易磕着碰着。”

“也好。我正觉得看够了呢。”常乐风没有拒绝,伸手拉了拉风衣的领口,跟在他身旁,迈步往回走。

大副走在前面给他领路,绕过几道角阀和管道的阴影,沿着原路穿过那一排集装箱,回到通向乘客区域的走廊入口。他开了门,站在门边,看着那位记者不紧不慢地走出去。“那就不打扰您了。”常乐风回头点了点头,转身朝明亮的走廊深处走去,风衣的下摆轻轻一晃,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大副关上门,重新落锁,站在原地想了想,总觉得刚才那人话里有些什么地方透着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掂了掂手里的工具箱,沿着货舱里空荡荡的通道继续向前走去。刚才那一排集装箱的末端,有只箱门上的锁仍旧安静地挂着,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