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卡博拉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声响从舱壁那头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磕在金属上，又像行李箱被掀翻在地，断断续续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走出房门，来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怎么了？”
门过了一会儿才打开，罗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他看了看卡博拉，语气松松散散：“没事，我的女伴安娜有点闹别扭，她说‘今天不出去了’。”说着弯下腰，拎起脚边一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又直起身来。
“我得搬出去静静，给双方留出空间。”他把行李箱放下，扶着拉杆，朝卡博拉点了点头，“我去看看船上还有没有空房间。”
“嗯。”卡博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罗杰也没再解释，拎起行李箱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卡博拉看着他走远，转身推门回了房间。
2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舷窗落进舱房，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浅浅的暖色。美山正靠在床头发呆，叶山凛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翻着一本杂志，卡博拉则站在桌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船体低沉的震动声。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骂声。
女人的声音很大，隔着舱壁都挡不住，尖锐的语调穿过那层金属板，像一把钝刀划在铁皮上。骂的话听不大清，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语气里饱含怒气，似乎正冲着什么人发作。美山皱了皱眉，目光从窗边收回来，望向墙壁的方向。叶山凛也放下了杂志，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卡博拉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侧了侧头，也没有说什么。那骂声仍在持续，比刚才更高了些，一下一下敲打着安静的午间。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停在了隔壁门口。一个船员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而克制：“女士，请您安静一些。”那声音穿透过舱壁，清晰可闻。
骂声像被按下了开关，骤然小了下去。又过了几秒钟，只剩下几声含混的嘀咕，但很快也消失了。隔壁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阵喧闹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美山偏过头看了卡博拉一眼，卡博拉只是摇了摇头。叶山凛重新拿起了杂志，翻过一页，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舱房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有船身继续在平静的海面上稳稳前行。
3
船上的小酒吧不大，吧台是一长条深色木板，背后整面墙的酒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亮的光。午后人少，吧台边就只坐了一个人。叶山凛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着，有点无聊地看着吧台里正在擦杯子的年轻酒保。
酒保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动作倒是规规矩矩的，低着头擦杯子，擦一只放一只，大概是想无视她的目光。叶山凛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开口了：“小帅哥，你多大了？够不够法定饮酒年龄啊？”
酒保抬起头：“二十二。”
“二十二啊，那正好。”叶山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朝他，带着笑意打量了两眼，“姐姐我啊——见过的调酒师也不少，像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认真的，倒是头一回见呢。”
酒保没说话，又背过身去拿酒瓶。叶山凛也不气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故意“哈——”地长舒一口气，用筷子尖敲了敲吧台边缘：“小帅哥，你调的酒倒是挺好喝的。你说，你是不是偷偷在酒里加了点什么东西，才让姐姐喝了心里这么舒服？”
酒保转回来，脸微微有点红，但语气还是很稳：“就是普通的金汤力。”
“普通的金汤力？”叶山凛眯起眼睛笑，“那怎么喝起来不一般呐？一定是因为调酒的人不一样吧。姐姐我啊，看人最准了，你这种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最有花头了。”
酒保被她盯得左右看了看，拿起一块抹布擦本来已经很干净的吧台台面。叶山凛见他不接话，索性往前趴了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偷偷想，这个姐姐真啰嗦？”
“没有。”酒保终于又答了一句，“我在想——这杯酒是不是收你收便宜了。”
叶山凛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拍了一下吧台：“哎哟，还挺会说啊你？行行行，姐姐我请你自己喝一杯行不行？算是赔你这遭被姐姐烦的。”
她说着把酒杯往前一推，酒保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杯酒。叶山凛也不收回，就撑着下巴等，忽然又冒出一句：“你长得有点像姐姐以前认识的一个小朋友，不过你比他可爱多了——他到现在也不会主动给人倒水。”
酒保没接这话茬，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推过来的酒杯收回去了。
叶山凛正要再说点什么，就见酒保绕过吧台一角，把她放在台边的半瓶酒也一并拿了起来，直接搁到了身后最高的架子上。叶山凛一愣，坐直了：“诶，为什么把我的酒收起来了啊？”
酒保正要解释，话还没出口，船身忽然向一侧倾斜了一下。那倾斜不算剧烈，却毫无预兆。吧台面上的杯垫缓缓滑了出去，架上的酒瓶相互撞出“叮”的一声，叶山凛身体一歪，连忙一把扶住吧台边缘，才稳住自己。她脑子里的醉意一下子被甩了个干净，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在风湾附近就会出现这种情况的。”酒保倒很镇定，顺手扶正了滑到一边的杯子。
话还没落地，船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又尖又亮，刺穿了发动机沉闷的声响。叶山凛的酒，是彻底醒了。 4
叶山凛冲过拐角时，那道尖叫声的余响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尽。行李间的门敞开着，走廊顶灯的白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的身体仰卧在冷灰色的地板上，一动不动，衣着整齐，却散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感。
“不——”一个嘶哑的男声从侧面响起。
罗杰不知什么时候也已赶到，半跪在几步之外，双手撑着膝盖，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人像是定在了那里。
卡博拉和随后赶到的美山玲子并肩停下。卡博拉的目光在尸体和罗杰之间转了一下，声音平直：“这是你的女伴？”
罗杰抽噎了一声，点了点头：“是。”这一声说得很轻，几乎被轮机的声音淹没。
美山已经蹲了下去。她没有急着触碰尸体，目光先沿着身体的轮廓缓慢扫过。死者穿着的衣物表面留着清楚的压痕，从肩线延伸至衣摆，整齐而笔直，像布料被长期折叠存放后留下的印记。那种折痕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日常穿着产生的自然皱褶。她轻轻蹙起眉，视线落在衣料上几处细碎的白点处。她小心凑近了看，只见那些白色粉末星星点点地嵌在布纹的缝隙里，在灯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镁粉。
叶山凛站在几人身后，半眯着眼，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船体持续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一颗沉重的心在跳。 5
卡博拉推开舱门，先站在门口向里扫了一眼，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叶山凛抱着手臂跟在他身后，美山玲子也进了门，视线落在房间各处。最后是一名船员，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简单。床铺没有整理，被褥随意堆着，床脚搁着一只半开的行李箱，桌面上放着半杯水，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卡博拉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从行李箱扫到桌面，又落到墙角，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片刻后他开了口：“罗杰基本可以肯定是凶手了。”
船员愣住了：“可是他的女伴不是直到中午还活着么？我记得我们还听到吵闹声了。”
那声音明明隔着一道舱壁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人怎么会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呢。他是真想不明白。
话音才落，房间另一头，一个海员正弯着腰翻找柜子下层，忽然从里面摸出一个拳头大的小录放音机来。他直起身，举着那东西朝这边示意了一下。
卡博拉的目光落在那只录音机上，停了两秒，眉头轻轻一挑，喉间逸出一声：“aha。”
美山却没有看那只录音机。她的视线始终停在卡博拉身上，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弹了弹他衣角的边缘：“你怎么也蹭上粉。”
卡博拉低头看了看那片白色的细粉，怔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环顾四周。“不是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额，是这里，这里通道是。”他迈步朝墙角的方向走过去，只见那里有一道窄口，边缘的金属框上同样沾着星星点点的粉白痕迹。
海员跟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是脏衣通道。”
卡博拉停在入口前，俯下身子，目光落在窄道上沿，那道粉痕从这里开始，一路往里蔓延。他直起身，像是自言自语：“通道起始沾上了一些镁粉？”
美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向门口：“不知道，先控制住罗杰吧。”
卡博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迈步向门口走去，美山跟上，叶山凛也转身跟了出去。船员如梦初醒般侧身让开，海员则将那只录音机小心收进口袋，紧随其后出了门。 6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杯盘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在餐厅舱壁之间回荡。珊瑚女神号上的乘客们难得换上正装，聚在长桌周围，银器映着灯光，香槟杯里升起细小的气泡。这本该是一个放松的夜晚，只是午餐后那具被发现的尸体，让整艘船的气氛都隐隐绷着一根弦。
卡博拉站在舷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酒，视线穿过人群，慢慢落向宴会厅另一侧的罗杰。罗杰站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表情不算轻松，但也看不出慌乱，正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像是感觉到了视线，他抬起头，和卡博拉的目光对上了。
卡博拉放下酒杯，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到罗杰面前。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逐渐低了下去，周围几张脸齐齐转了过来。
“罗杰。”卡博拉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罗杰放下酒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询问的神情：“什么事？”
卡博拉没有绕弯子：“首先，你杀害了你的女伴安娜。因为没有外伤，我猜是毒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罗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卡博拉继续说下去，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然后，你假装她还活着，实际离开了房间，并且把尸体装在了行李箱里。”卡博拉停了一下，目光定在罗杰脸上，“你带着那个箱子走出房间，对大家说是想搬出去冷静冷静，给双方留出空间。”
宴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窃窃私语像是暗涌的水流开始蔓延。罗杰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卡博拉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随后，你把尸体放在行李间内，”卡博拉迈进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等到经过风湾的时候，船体会倾斜。行李间那一段地面是有坡度的，尸体就会从行李间滑到走廊上——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样。”
他收住话头，站在罗杰面前两尺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宴会厅里一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下船身隐约的震动和头顶吊灯轻轻摇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