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三巡,白莲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云师姐,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师妹说。”
“先前黑沼林受伤,承蒙师姐照料,还有安神丹这些丹药,一直未与师姐结算。”白莲认认真真地道。
云清婉摆手:“这说的什么话。你既唤我师姐,姐妹互助本是应当。”
“你我二人,无需如此。”
“那不行。”白莲摇了摇头,语气执拗,“师姐救我性命,又日日照料,已是大恩。丹药钱怎能让师姐破费。”
“这......”
“师姐若是不收,”白莲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心里实在难安。”
云清婉脸色露出一丝为难,沉吟半刻,轻轻叹了口气:“师妹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翻出一本账册,上头记载了春草堂所有丹药的价目和去处。
半晌,云清婉才抬起头,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斟酌着开口:“师姐也不与你算细账了。”
“二百枚上品灵石,便当凑个整了。”
“二百......”
白莲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
二百枚上品灵石。
倒不是嫌贵。云清婉对药力亲和,炼制手法更是一绝,所炼丹药无一不是上品。给自己的丹药加起来一共二百枚上品灵石,并不意外。
放在以前,这不算什么。哪怕不算师尊赏赐的法宝,单凭白莲自己攒的零花也绰绰有余。
可如今......
白莲低下头,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往桌上一倾。
哗啦啦一小堆。中品灵石四十来枚,外加下品灵石百来枚,统共就这么点家当。
晨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桌面那一小堆灵石上,有些刺眼。白莲的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师妹这是......”云清婉看着那堆灵石,怔了怔。
“让师姐见笑了。”白莲深吸一口气,羞赧道,“前些时候行事莽撞,师尊把赏赐的物件都收了回去,如今手头就剩这些。”
“这些灵石先给师姐,余下的......”
她从柜台取过纸笔,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欠春草堂云师姐上品灵石......二百枚,立此为据。”
“——落霞峰白莲。”
落款,按印。
桌上的灵石统共加起来还不到一枚上品灵石,她便也取整写了个二百。
白莲如此想着,将欠条递了过去:“所欠灵石,我会尽快奉还的。”
云清婉看得一愣,把欠条推了回去:“师妹无须如此。”
白莲摇头,捏着欠条的手悬在空中。
只见云清婉背过身,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在白莲惊讶的目光中,她接过那张欠条,而后将其撕碎。
“这样吧。”云清婉慢悠悠开口,“春草堂眼下正缺人手,我和杏桃二人也忙不过来。”
“师妹若不嫌弃,来给我帮工。做满一个月便抵了药钱,另外我再付你一份工钱。师妹意下如何?”
白莲连忙开口:
“自然不嫌弃,只是这额外的工钱......就免了吧。”
“金丹修为的帮工,可是难得。”云清婉笑吟吟地,“师妹就收着吧。”
“放心,师姐并不吃亏。”
白莲看着眼前的女子,鼻子没来由一酸。
云师姐温柔体贴,自己上辈子竟会做如此伤害对方的事。
如今自己满身罪孽,何德何能承受这份关怀......
云清婉忽然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迟迟不出声。白莲见状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师姐,可是有不妥?”
“并不是什么大事。”云清婉看她一眼,“只是春草堂内做事的人,都要签订契约,再上报宗内。”
“不过既是师妹,肯定不会委屈你如此。改日我亲自与执事堂堂主说一声便可。”
白莲心中了然:执事堂统筹宗内事务,记录各堂人员并无不合。这契约本就是为了约束弟子,不至于因私心损害各堂的利益。
但云师姐亲自去说,免不得被执事堂的人坑骗一顿。
“不必如此。”白莲道,“什么契约,我签便是。”
云清婉并未阻止,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委屈师妹了。”
半晌,她从后房取来一张血契。
白莲接过看了看。无非是寻常的劳动契约,甚至更加宽松,只要求她每日空闲时来便可。
若说契约中有什么独特的,那便是最后一句——“签订者不得忤逆主人的任何吩咐”。
主人?
不得忤逆任何吩咐,白莲倒是能理解,毕竟是在对方手下做事。
只是这“主人”之称,不免令她心中生疑。
就在她犹豫之际,云清婉忽然开口道:“不好意思师妹,我拿错了。”
云清婉解释道:“这是杏桃之前签过的契约,它是一只灵兽所化,因此唤我主人。先前你们见过的。”
灵兽?
白莲记起那个古怪的稚童。原来对方是灵兽,行为那般古怪,莫不是还没习惯人类的身躯。
“因是临时决定,还未拟定新的契约。明日我另写一份,送去落霞峰给师妹。”
“不必多此一举。”白莲接过那张血契,咬破指头按了下去,“我相信师姐。”
“......嗯。”云清婉眉眼弯弯,“我会好好对待师妹的。”
白莲觉得云清婉最后一句话有些冷意,笑起来也透着几分古怪,但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多虑了。
“明日才开始正式上工,师妹今日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好。”白莲点了点头,“多谢云师姐。”
.
待白莲离开后,云清婉回到桌旁,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张血契。
血迹已干,但契约并不会因此失效。
“签了这血契,你可就无法忤逆我了。”云清婉唇边勾起一笑意,眼底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方才诊脉时,她惊讶地发现,白莲体内的蛊虫竟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压制了,尽显颓势。
若非先前给了白莲那么多掺了自己血的丹药养着,子虫怕是已被那股力量逼死。
怪不得她这一个月感知不到对方的情况。原以为是那结界所致,但目前看来并非如此。
只是那股力量还有待考证。
白莲身上的疑团越来越多了......
不过令云清婉意外的是,镜辞上尊竟会收回赐予白莲的法宝,白莲身上的伤势,看着也像出自她手。
上一世,镜辞可是最为疼爱自己的这个弟子。
这番举动又是为何?
云清婉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叩了叩。
莫不是她也有上一世的记忆?
若真是如此,那她在这一个月,又对白莲做了什么?
疑惑一层层升起来,云清婉摇了摇头,服下一枚安神丹。
算了,先不管其他人。
她只管收好自己的“账”。其他人只要不打扰到她,她也不想多管。
如若真如她想的那般,那大家的目标也是一致的。
云清婉攥紧手中的血契,低声喃喃:“白莲,我们来日方长。
.
出了春草堂,日头已到中天。
白莲站在半山腰,望了望藏剑峰的方向。
下午还得去陪师妹练剑。
不过身上满是药香,得先回去换身衣裳。
这般想着,白莲回到落霞峰,挑了件寻常的月白衫子。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她洗了把脸,又运起灵气把眼下那点青黑掩去。
镜子里的人笑了笑,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该出发了。
师妹还在等她。
昨夜的疼是昨夜的。白天的她,还得是个称职的师姐。
欠师妹的,欠云师姐的,还有师尊和泠萝的,她都会一笔一笔慢慢还......
这么想着,白莲重新踏上山道。脚步不快,却一刻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