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见钦差来意阴鸷,心知公堂之上难以直言辩驳,遂拱手请命,邀其移步后堂密室,单独议事。
左右侍从尽数退散,后堂空寂,四下无人。钦差卸下人前肃穆之态,言语渐无忌惮,轻笑开口:
“本官所查此案,轻重尽在我一念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一介乡野富商王某,区区蝼蚁蚂蚱,生死废立,何足挂须弥庙堂之轻重?”
话锋陡然转厉,故作正色:
“然汝三弟擅动私刑、逾越规制,藐视草神定法、擅断生杀,此乃不敬国法、轻慢圣制之举。乱象一开,边地纲纪崩坏,此罪可大可小,足以褫夺职权、问罪流放,令我心甚寒。”
漂泊者躬身谨对:
“大人明察。我兄弟三人镇此边地数年,虽三弟惩戒凶顽之时,手段稍重、逾于常规,然所诛所罚,尽是作恶害民之徒,从未妄伤无辜、滥害良善,更无欺压百姓、盘剥乡闾之行。”
钦差闻言,抚须沉吟,言语暗藏机锋,步步暗示:
“汝等镇守一方,数年安稳,固然略有微功。只是国法森严,功不抵过。世事变通,贵在圆融。有些关口,看似危局,实则只需稍加周全,便可烟消云散、既往不咎。”
漂泊者心知其意在索贿,却故作懵懂,佯装未闻弦外之音,只坦荡陈词:
“卑职兄弟自到此地,历经百余战,剿除四方贼寇,清荡境内乱党。数年以来,不收民膏、不兴苛税,凡所断狱、所惩奸邪,皆顺民心、合民意。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闾阎安定,万众归心,此乃全境共睹之事。民心所向,便是公理,还望大人体恤边臣苦心。”
钦差见其装傻充愣、避实就虚,不肯接贿赂话头,面色微沉,再透深意:
“民心虽重,不及国法。汝等虽得百姓拥戴,终究是割据边地、无朝命正统。本官手握巡查弹劾之权,欲宽则宽,欲严则严。些许人情世故,汝岂不知?”
漂泊者依旧固守本心,绝不松口,再度拱手:
“卑职愚钝,只知奉公守土、剿贼安民。数年征战,披甲浴血,平定乱世乱象,只求不负百姓、不负此方山河。至于朝堂规制、人情周旋,实非卑职所长。若论功过,万民口碑、境内安宁,便是最真凭据。”
与此同时,县衙宅邸之内,管理员与开拓者坐守室中,心绪焦躁,坐立难安。
开拓者胸中愤懑郁结,蹙眉咬牙道:
“早知今日惹出这般是非,当初便该一刀斩杀那王某恶绅,永绝后患!何至于留此余孽,引来钦差挑事、无端构陷!事已至此,我便前去,痛打这傲慢贪官一顿,解我心头恶气!”
管理员连忙抬手按住,连连劝阻,神色无奈:
“三弟休得鲁莽放肆,切勿再生事端。你且静心静观局势,不必焦躁。我兄弟三人镇守此地,行事磊落,所断刑案、所平祸乱,件件为民。境内万民感念恩德、人心归服,举国皆知。民心在手,根基稳固,区区一名巡查钦差,终究不敢肆意罗织大罪、逆天而行。稍待片刻,大哥自有决断。”
开拓者一腔怒火被管理员死死按住,不得寻钦差对峙,胸中躁郁无从排解,心中烦闷愈盛。无可奈何,只欲牵马出府,游走街市,疏散胸中郁结之气。
甫至县衙大门,抬眸一望,瞬时身形僵立。
须弥巡查钦差告示
照得此方边县,镇守三员:漂泊者、管理员、开拓者,托乱世割据之便,窃据一方治权,目无天朝法度,妄行私家杀伐,罪迹昭著,合行晓谕。
本朝草神立制,纲纪昭然,四海郡县,莫敢不遵。独此三人,跋扈妄为,肆意乱纲,擅开私刑、私断狱讼、擅伤士绅,无视须弥律条,悖逆规制,祸乱地方纲常。
数年以来,假安民之名,行专权之实。凭一己好恶定生杀,以私人喜怒废公法,越权乱政,跋扈无度。境内绅民,多遭凌压,冤抑难伸,市井惶惶,人心惴惴。
此三人割据边隅,不尊朝命、不修礼法、擅行权柄、祸乱朝纲,坏须弥百年之法度,扰边境万民之安宁,其行可憎、其心可诛。
今奉旨彻查,先布告天下,昭其罪状。阖境吏民,当知此三人乱法害政之实,静待须弥定罪,以正国法,以肃吏治!
特此公示,远近咸知!
开拓者目视告示,双目赤红,胸中怒火轰然炸开,浑身气血翻涌,指节死死攥紧,咔咔作响。
心中怒想着:我三人征战多年,披甲流血,扫尽四方贼寇,护得一方百姓安生,昼夜辛劳、不曾有半分害民之举。如今竟被贪官一纸虚文,污蔑为乱政害民之贼?
管理员随后走出,见此高悬告示,面色骤然沉寒,默然伫立,一言不发。
开拓者睹遍告示污言,字字颠倒黑白,满心愤懑无处宣泄,愤然一甩衣袖,转身便行。
管理员紧随而出,见状急步追问:“三弟何往?”
开拓者头也不回,沉声答曰:“喝酒。”
管理员闻言默然沉思。当下局势诡谲,祸端已伏,独坐府中亦是心乱如麻,遂轻叹一声:“我亦同去。”
二人皆胸藏郁结,满怀烦闷,正欲寻酒解愁。
方出巷口,忽闻市井喧哗大起,人声鼎沸,纷乱不止。无数百姓奔走相告,尽数朝着县衙大门狂奔而去,街巷顷刻躁动。
开拓者心下微疑,伸手拦下一名过路老者,拱手急问:“老人家,城中何事,如此纷乱?”
老者步履仓促,气喘吁吁答道:“新来的钦差大人言语刻薄、刻意相逼,竟惹怒了漂老爷!传闻老爷在后堂争执,将对面官吏殴至遍体鳞伤,衙中已然大乱!”
一语入耳,开拓者神色骤震,满脸惊愕。
他从未见长兄轻易动怒,此番竟当庭出手,可知后堂拉扯已然彻底决裂。
开拓者当即回身急呼:“大哥怎会闹至这般地步!二哥,酒不可再饮,饮酒误事!速速随我前去查看局势!”
二人再不迟疑,弃了饮酒之念,疾步朝着县衙方向急奔而去
开拓者与管理员急欲奔赴县衙,行不数步,开拓者倏然驻足折返,回身将案上两锭银两重重掷落,顾不得收拾,旋即转身疾奔,赶赴乱局之中。
此时县衙之前,乱象滔天。
后堂密议彻底决裂,漂泊者积怒难遏,已然失控。他将钦差缚于马背,绳索缠身,牢牢捆固。随即扬鞭策马,马匹受鞭惊狂,四蹄乱踏,往复奔突。钦差被绳拉扯拖拽,颠扑摔荡,皮肉开裂,满身血污,几番折腾,已然气若游丝,仅剩残喘。
漂泊者目眦含怒,厉声斥骂:
“汝这狗官!私下索贿、构陷忠臣,百般刁难,我皆可隐忍不发!谁许你仗势凌民、威逼乡众,胁迫百姓捏造罪证,污我兄弟清白、罗织我等罪状?!”
钦差遍体鳞伤,痛彻骨髓,半息残喘之间,唯有伏地苦苦求饶,再无半分天使威仪。
瞬息之间,管理员、开拓者双双赶至。
管理员快步上前,死死攥住漂泊者手腕,竭力拦阻。
开拓者飞身扣住马缰,勒止惊马,解绳松缚,将奄奄一息的钦差从马背上救下。
管理员蹙眉急问:
“大哥!不过一介贪鄙俗吏,何必动此雷霆之怒,将事闹至决裂绝境?”
漂泊者胸息翻涌,怒犹未平,沉声释其缘由:
“此人私下索贿、辱我身名,我尽可忍之。可他居心险恶,凭空捏造罪状,污我养寇自重、欺世盗名,更当众蛊惑民心、威逼百姓,强令市井罗织我罪。
我一身荣辱,本无足惜。可我若因此入狱伏罪、身败名裂,此方百姓常年受我庇护、为我发声、随我安守乡土,届时必被须弥视作附逆从贼,尽数牵连罹祸!我岂能因一己隐忍,累万民遭殃?”
管理员闻言顿悟,怒火骤起,厉声直言:
“既然此贼歹毒至此,不如当场斩杀,以绝后患!”
漂泊者眸光骤沉,骤然压下满腔戾气,摇头断然:
“不可。我三人脱身极易,杀一须弥钦差,不过转身远遁。
然钦差殒命此地,须弥必大兴问罪之师,举兵围城、追责全境。届时满城百姓无一人可脱祸,尽遭株连,此方数年安稳基业,顷刻化为焦土。
留其性命,放其归朝,我三人连夜离去即可。”
一旁开拓者闻言,略微思索,上前俯身,直面奄奄一息的钦差,声色凛冽,出言震慑:
“狗贼!算你命不该绝,今日姑且留你残命归朝传信!
你且记清,此方水土,是我兄弟亲手平定、亲手守护!我三人便是此地土皇一方!须弥草神远在朝堂,岂敢轻议此方生杀!”
言毕,三人将钦差拖拽至市井中央,置于百姓围观之中。
乡众皆知钦差构陷忠良、欺压善民,无不心生怨憎,皆不肯上前照料看护。
漂泊者见民心如此,心知众人顾虑,遂取出数年积攒俸禄重金,当场雇人照拂钦差伤势,当众安抚万民:
“我知汝等心恨此贼,无人愿施援手。然今日留他性命,非纵恶也,实为保全阖境百姓性命。
我三人连夜离去,非是弃汝等而去。乱世浮沉,江山未定,他日有机可乘,我必重返此方,再护乡邻!”
言罢,恩义尽明,嘱托已定。
三兄弟决意星夜辞城,悄然远遁,避天下兵戈朝堂之祸
三人嘱托百姓妥当,再不迟疑,连夜草草收拾行囊简装,不带余财、不扰乡众,趁着夜色沉沉、星月冥冥,悄然出城而去,远离此方是非之地。
一路旷野疾行,脱离县境辖地,三人缓下脚步,于路中驻足,共议前路栖身之所。
管理员沉吟开口,献策言道:
“我等既不容于须弥朝堂,无处安身,不如远赴枫丹。枫丹之地,律法虽繁,其执政莱维特心性仁厚,素来访贤纳士、广容人才,不拘小节。我等前去投奔,可入其麾下谋一官职,暂且栖身,蛰伏待时。”
漂泊者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审慎,缓缓驳道:
“不可。我兄弟三人,天性磊落、性情刚直,行事随心持正,向来厌繁文、恶虚规,不愿拘于朝堂细碎法度。枫丹以律法治世,规矩森严、礼法繁琐。以我等行事心性投身其地,日久必与规制相悖,此番须弥构陷之祸,来日必定重演,终难久安。”
一旁开拓者闻言,朗声提议:
“既然枫丹礼法束人,不如前往纳塔。纳塔民风悍烈、天性赤诚,俗尚率性而为,不尚虚礼、不拘陈规,恰合我等脾性,最是相宜。”
漂泊者听罢,思忖良久,终是颔首应允,眼底藏着乱世漂泊的无奈:
“此言尚可。万般无奈,便择纳塔栖身。
若纳塔依旧难容我等性情,无立足之地,便索性踏出提瓦特全境,远避纷争。
纵使万般绝境,大不了折返武陵旧地,归我最初山野,不问这提瓦特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