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基尼奇命左右取纳塔火山浆果烈酒两坛,又将久熏凶兽脯肉数盘列于帐前,对管理员、漂泊者、开拓者三人言道:
“昨日山腰遇伏,我军几至倾覆。赖你三人挺身冲杀,搅乱敌阵,方使主力得脱,火神与数万兵马皆保无恙。今战事未休,疆场之上不便骤然加官。特备薄酒粗肉,以表谢意。你等功绩,我已一一在册。待击退凯文,班师归国,我必面禀玛薇卡,论功定爵。”
言毕,基尼奇亲执酒壶,依次斟满三碗,递与三人。
开拓者素性豪迈,不拘小节,接碗在手,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更添几分锐气。
基尼奇举杯轻抿,目视三人,心下暗奇,遂问:
“观你三人武艺出众,皆有独当一面之能,何故屈身百夫长之位?”
漂泊者放下酒碗,神色黯然,长叹答道:
“某等本非纳塔本土之人,此番投身联军,得一席军职已为万幸。异乡客地,岂敢妄求高位?”
基尼奇摆手道:
“此言差矣。昔日张辽本为吕布部将,归降曹操之后,屡立战功,位至重臣,成五子良将之首。自古豪杰择主而事,籍贯出身岂为定限?但能上阵建功,何愁功名不立?”
帐中酒饮未及半巡,忽闻营外鼓声大作。一探马踉跄闯入,跪报道:
“千劫重整兵马,复至营外叫阵!”
原来连日疲敌扰营,又经山腰伏截,联军士卒昼夜不得安寝,军心疲敝,人皆困乏。玛薇卡自山谷恶战后,神火耗损大半,体气未复,闻敌兵复至,只得强振精神,传令迎敌。
诸将皆道千劫屡战必疲,锐气已衰。哪知千劫乃是逐火英桀,身负鏖灭奇印,与人不同。寻常将士战久则气血衰败,筋骨难支;千劫却能以伤痛劳倦化为战气,越战越勇,数度鏖兵之后,凶威更盛。
千劫不恃名器宝刃,阵旁随手夺战刀一柄,提刀出阵。刀损则弃,更驱周身赤焰,拳爪齐施,悍不可挡。
玛薇卡不知刻印之秘,只道千劫虚张声势,遂整甲提兵,亲自临阵。她催动本源神火,凝为烈焰长刀,风助火威,当头劈下。千劫横刀硬格,金铁交鸣,声震四野,沙尘漫天。
玛薇卡随即抖动火鞭,烈焰盘绕,层层裹袭,欲以神火压制敌锋。千劫悍然突进,任烈火烧灼臂膊,借皮肉痛楚迸发巨力,刀锋斜掠,直取玛薇卡腰腹。阵前火浪排空,草木尽成焦土;千劫身被焚燎,遍体伤痕,攻势却愈发猛恶。
二人酣战三十余合,玛薇卡连日劳倦,身法渐迟,只得凝火盾勉力支撑。千劫遍体灼伤,眼底凶光暴涨,刀招愈发刁钻。
玛薇卡火刃横封,千劫俯身避过,刀尖挑中她小臂。玛薇卡仓促后退,袖袍立被割裂,指尖神火四散消散。缠斗既久,玛薇卡气息急促,身外焰光渐暗;千劫却借刻印纳痛增力,步步紧逼,锋芒压得她难以喘息。
玛薇卡双臂酸软,气力已竭,欲抽身退归本阵。千劫志在破阵,刀势层层锁路,不容她脱身。
正当寒锋逼体、危在旦夕,阵旁开拓者骤起,挺长棍纵身杀出,一棍隔开千劫刀锋,死死抵住攻势,玛薇卡方得退回。
千劫一击被挡,额筋暴起,面具之下双目含火,满腔杀伐之意一时难泄。
开拓者抡棍再进,硬接千劫烈焰拳势,二人当场交锋,一来一往,兵刃铿锵,势均力敌。数招之后,开拓者心下暗惊:此人力战不休,攻势愈猛,全无半分疲态,实非常人可比。
管理员观阵知变,暗思久斗之下开拓者必危,遂踏步入阵,引地脉源石之能。顷刻之间,地面石刺林立,锁住战域。千劫欲进,则源石缠足;欲焚毁障碍,则层叠石墙骤起。进退之间,皆被拘绊。
千劫见地利被夺,索性弃了周旋,聚一身戾气猛攻开拓者,意欲先破眼前之敌,再击管理员。
此时漂泊者亦闪身入阵,仗灵妙身法贴身游走,专拆解其近身拳脚。千劫挥拳进击,则被他寻隙卸力;千劫抽身后退,则足下源石立时绊锁,寸步难移;千劫奋力逼退漂泊者,开拓者长棍便自后方疾扫而来,迫其回身防御。三人分列三方,轮转袭扰,变招无定。千劫孤困阵中,只能辗转回身,疲于招架。
千劫怒声喝道:
“尔等鼠辈,何其可憎!”
喝罢,周身烈焰轰然翻涌,直扑漂泊者,却被源石高墙尽数阻隔。未及变换招式,后背棍风破空而至,千劫抬臂硬挡,侧身闪避。身形尚未站稳,左侧寒芒乍现,黑镰直刺过来,只得再度后退,脚下却突生源石桎梏,牢牢锁死双足。三面受困,进退无路,纵使千劫勇冠三军,亦落入合围死局。
几番周旋拆解,漂泊者渐渐窥破鏖灭刻印的秘要:凡兵刃割伤、烈火灼体之创,皆可助他增长战力。于是改换战法,只用镰柄、镰背缠打格挡,避其锋锐,不令其添新创口,绝不给他借伤增势的机会。
缠斗之间,漂泊者低声告诫二将:
“此人刻印诡谲,劳倦伤痛皆能化为勇力,一味死斗,终难制敌。我等只需拉扯周旋,避其锋芒,不使其负伤,消磨其求战锐气便可。若造出伤口,反助其威势,得不偿失。”
二人闻言,当即变招。开拓者持棍只守不攻,专拦敌势,弃劈砸重创之法;管理员布石只求困锁路径,收去锐刺,不再施展穿刺之击。
千劫屡出杀招,尽数被三人巧计化解,百般猛攻,皆成徒劳。周身皮肉完好无损,无从借痛楚增益战力,一身悍勇拳脚、滔天戾气无处宣泄。躯体依旧强健不觉疲乏,心神却被这无休止的缠斗消磨殆尽,焦躁狂乱,方寸渐乱。
相持良久,千劫攻势屡屡落空,毫无寸进。开拓者心中生出戏谑,觑得破绽,闪身逼近,扬手一掌掴在他面上,脆响清亮,旋即抽身疾退。
一掌落下,千劫颊上印出红痕,只觉浅浅灼痛。这般微伤,于鏖灭刻印增益微乎其微,远不及战创之万一。可当众受辱,颜面尽失,较之身受重创更难忍受。千劫怒火填胸,双目赤红,周身烈焰轰然躁动,戾气沸腾。
漂泊者趁机游走,千劫怒扑,他便飘然远避;管理员频频隆起矮石,屡屡绊其步履、断其通路。三人不再严守缠防之规,轮番近身扰戏,出言折辱。
漂泊者冷声讥诮:
“君负英桀骁勇之名,今日对阵三名百夫长尚且束手无策,不过无能鼠辈,安敢与我家火神争锋?”
一语刺心,再加掌掴之辱,千劫怒极近乎癫狂。奈何身上并无重创,刻印无从借势,徒有一腔躁火。往日攻守章法尽数抛却,一味狂冲乱打,招式暴戾毫无章法。
千劫疯魔般猛攻,数次冲锋,皆被源石阻路、长棍格挡、巧招卸力。一心求酣战死斗,却寻不到半分厮杀之机。肉身不知疲倦,心神却受尽戏耍折磨,郁结憋屈,无处宣泄。
玛薇卡于阵边休整完毕,见敌将心神失守、军心散乱,当即传令全军压上,直扑千劫后军。千劫一心缠斗三人,全然忘了身后部曲。酣战半刻,蓦然回神,才见麾下士卒已被纳塔大军团团围困。
此番轻骑出战,未曾筑营垒,不设防备,孤军深陷重围,部众溃散,全无拒敌之力。
千劫眼见全军被困,胸中滔天怒火转瞬敛去,再也顾不得私斗之忿。
他虽桀骜嗜杀,性情刚烈,却深知大局为重。倘若沉溺一时羞愤,纠缠厮杀,麾下将士便会尽数覆没,不留孑遗。
千劫当机立断,厉声传令:
“全军变阵!后队作前队,速破围隙,即刻突围!”
号令一出,被围残部拼死调转阵型,寻联军阵中薄弱之处,奋力冲突,徐徐向外撤去。
待大军尽数开动,渐渐脱出包围,千劫却独留阵前,不随部众退走。他点出帐下三百死士,列于要道,巍然屹立。
他双目赤红,戾气凝于眉宇,死死盯住漂泊者三人,曰:
“尔等仗术戏侮,借势困人,非堂堂正战!今日为保全部曲,暂且罢斗。我在此扼守一个时辰,尔等若敢举兵追袭,越此半步,必叫此地血染沙场!”
言毕横刀立马,三百死士铁甲列墙,堵死追袭之路,以身断后。
此时千劫心中羞愤郁结,满腔憋屈,恨不得挥刀死战,血洗当场。却终究压下私怨,不肯因一己荣辱,葬送三军性命。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远方主力已然退至安全地界。千劫估量部下已然脱险,不再死守隘口,示意三百军士收拢阵列,全军步调沉稳,从容后撤,不给联军半分伏击袭扰的可乘之机。
玛薇卡望着远去的队伍,转头看向身旁三人:
“此人虽性情桀骜好斗,危急关头却能抛却颜面私怨,顾全军卒,确是难得的猛将。”
千劫引残兵悻悻归营,面色阴郁,满身风尘,往日凌厉气势荡然无存。符华上前拱手问道:
“此番出阵搦战,何以这般狼狈而回?”
千劫闭口不答,一言不发,径直夺过符华身侧盛水皮囊,仰头狂饮,清水入喉,借以平复胸中翻涌戾气。
符华本欲再追问,目光一瞥,见他面颊赫然留着一道掌印,心中已然洞悉大半,便不再多言,吩咐左右取来一方湿布。
千劫接过湿布,用力反复擦拭面颊掌痕,力道之猛几欲磨破皮肉,仿佛唯有这般用力擦拭,方能稍稍抚平心底滔天羞愤。
待心绪稍稍平复,符华缓缓问道:
“便是纳塔火神亲至,亦不至于将你逼到这般地步,莫非联军之中另有奇才?”
一语正中千劫心中郁结,他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吾未曾败北!此番不过遭宵小奸计戏辱!他日再会,定要将那三名鼠辈焚作灰烬,方泄我心头大恨!”
千劫率三百部众从容退去之后,玛薇卡收拢兵马返回主营,斥退帐下一众将佐,独召漂泊者、开拓者、管理员三人入中军大帐。
方才阵前险败,全赖三人合围牵制、巧计疲敌,方才逆转战局,玛薇卡心中感念,亲自取来帐中佳酿,执壶起身,依次为三人斟满酒盏。
玛薇卡将满盛烈酒的酒杯递到三人手中,轻叹道:
“方才阵前牵制强敌,挫其锐气,解我身陷苦战之危,三位之功,本君铭记于心。不知三位身居军中何等职位?战后我也好论功行赏,授以高官厚禄。”
漂泊者手捧酒盏,神色淡然,拱手答道:
“我等不过是基尼奇麾下三名寻常百夫长罢了,并无显赫职衔。”
话音入耳,玛薇卡执酒壶的手臂骤然一顿,眉宇间满是错愕,壶中美酒险些倾洒在外。她打量三人一身本事、临场谋略与配合手段,原以为皆是军中身居要职的大将,还疑虑自己为何未有半分所闻,未曾想这般能臣猛将,竟仅仅只是秩阶低微的百夫长。
她回过神来缓缓落座,看向一旁侍立的基尼奇,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区区三名百夫长,便有这般能耐周旋拖住千劫这般劲敌,纳塔藏龙卧虎至此?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我万万不敢相信。”
基尼奇拱手回话:
“三人皆是异乡来投之士,碍于出身缘故,起初只授百夫长一职,此番立下大功,恰好可以借机擢升。”
玛薇卡颔首,目光重新落向三人:
“诸位身怀奇才却屈居微末,属实委屈了。此番退敌大功告成,待战事平息,我破格提拔诸位,不拘籍贯门第,量才授职。”
符华纵观连日攻守,察知玛薇卡麾下兵马虽骁勇善战,然营垒疏浅、无坚壁深壕之固,遂暗生水攻之谋。即刻密遣士卒,潜赴枫丹河道,昼夜掘堤泄水。
挖开河堤,积川巨水顺地势奔腾而下,滔滔荡荡,直灌纳塔平川大营。
纳塔部族世居火山峻岭,素习山战,不识水利攻守之术。其营寨择于低洼平畴,全无防水备患之策。骤逢大水倾袭,刹那间帐舍漂没、辎重浮沉,营中器械粮草尽为洪流吞噬。将士猝不及防,四散奔窜,不习水性者沉溺无数,整座联营转瞬化作一片泽国,狼藉满目。
彼时枫丹朝野却旁观战局,似乎此乃千里之外之事,见火神玛薇卡连番受挫,大军遭水攻重创、死伤枕藉,枫丹权贵愈信联军势弱,难敌逐火兵锋。遂决意闭关锁境、严守疆界,寸兵不发,置身战事之外。
平地既被洪流漫覆,营寨尽毁,无立足之地。玛薇卡无可奈何,只得收聚残卒,尽移兵马退守旁侧群山高地,暂避水患。
山地虽可避洪,却又添新困。山土瘠薄、涧水稀疏,数万大军屯聚于此,日用饮水日渐匮乏,粮道转运更是艰涩不通。士卒连日鏖兵、再遭水淹,疲敝已极,又困于深山粮水两缺,军心摇摇,浮动不宁。
符华窥得山地弊害,趁联军疲敝慌乱之际,暗遣劲卒绕至山林四周,遍燃山火。枯草密林遇风即燃,烈火漫山遍野,浓烟蔽日,火舌席卷群山。
本就缺水乏粮的联军,遭此烈火焚山,既无清水可扑火,又无余地可退守,进退俱遭困厄。山间烟火呛人,热浪灼体,士卒奔逃哀嚎,军心几近崩乱。
玛薇卡独立山巅,俯瞰山下滔滔浊浪,回望营中疲敝将士,心知穷守深山终非长久之计。再三权衡进退,长叹数声,传令全军拔营再起,徐徐后撤,寻觅水草丰沛之地,暂且整肃残军、徐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