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立马高岗,目睹此状,肝胆俱震,心中惊出一身冷汗。前番他兀自小觑科斯魔,只道彼辈不过是边陲叛寇、远道疲师,军械匮乏、兵甲不全,只凭壕沟苟守,不堪大战。岂料一炮之下,尽破虚妄——敌军暗藏无数火炮硝药,利器精锐远超所料,绝非乌合残兵!
空定目凝思,只觉遍体寒凉,进退皆是死路。
此地清水河畔,土质疏松泥泞,积水浸地,本就不利行军。科斯魔所掘三层深壕,纵横环匝,层层阻隔,铁骑骑兵全然无用,奔腾无路、冲锋无门。本欲依仗战车破垒闯关,如今敌军重炮列阵,火威滔天,战车在前便是活靶,一触即碎,再无半分用处。
正踌躇之间,空又瞥见壕前异状,更是心头沉郁。
空再思破敌之计,欲效仿古战法掘地道偷营、暗穿壁垒。可此地临河湿淤,泥土泡水松散,掘地便塌、逢坑即渗,积水汩汩不绝,地道之策全然行不通,绝无半分胜算。
一时间,骑兵废、战车毁、步战重伤、地道无凭。
堂堂十万归师,跋涉千里、疲于奔命,好不容易赶回本土,竟被科斯魔一道壕沟、数门重炮、一片棘绳,死死锁死河畔旷野,万般兵法皆无用武之地。
空眼见四路皆绝,万般无奈,遂思暗取之策。
白日火炮凌厉、大阵难冲,便命各营挑选精锐健儿,待夜静更深,潜出营寨,携刀斧、剪凿诸器,偷至敌阵之前,意欲悄剪铁丝荆棘,清开前路,为来日步骑开路。
是夜星月隐晦,夜色沉沉,璃月士卒屏息潜行,摸至壕前棘障之下。众人举灯细看,方知此物诡异非常!
外观似寻常绳索软网,随风微颤,实则通体精铁锻绞而成。士卒先取利刃割之,刀锋划过,只溅星火,分毫难断;复挥巨斧猛力劈砍,斧刃落处,铁网只微微凹陷、曲变形貌,转瞬回弹如故,依旧完好无损,绝无裂断痕迹。
一众壮士束手无策,只得悻悻回报中军。
“此物甚是怪异:质软如绳,不可硬劈;坚如精钢,不可刃断。
我等若轻剪细割,全然无用;若发力猛劈强凿,铁筋震颤、铿锵作响,夜色中声响极远,势必惊动壕中守卒,引来矢石齐落、伏兵尽出,白白折损人手。”
空闻报,眉头紧锁,再施一计。传令取军中硝药炸药,择地炸开缺口,崩碎棘网、夷平小段壕沟,强行开出坦途,容铁骑冲突,破其死守之局。
炸药引燃,轰然爆响,土石飞溅,果然炸出一条宽阔通路。
空心下稍宽,以为破局有望,只待休整片刻,便可驱兵突进。
谁料科斯魔布防极简至极,全然不费繁力:只竖两根粗木桩,缠绕铁棘网线,随坏随补、随毁随修。
敌军守卒见缺口炸开,不慌不忙,连夜出手修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方才炸开的通路便被铁绳重缠、木桩复立,棘障依旧、壁垒如初,丝毫不差原先形制。
空百计施尽,夜夜筹谋,夜夜落空。
剪之不断、劈之不碎、炸之速修、攻之必击。
空帐中独坐,烛火摇曳不定,连日筹谋尽数落空,胸中一股闷气郁结难舒。他起身踱于帐内,回想夜来诸事:利刃难断铁棘,巨斧难破铁绳,炸药炸开通路,转瞬便被修补完备。科斯魔布防简易,修缮迅捷,便是依仗木桩缚铁之法,省事省力。
他召诸将入帐议事,众将亦是各献方略。有言道可以火攻,以油薪纵火焚烧铁网。空摇头叹道:“铁本非草木,烈火只可灼烧桩木,铁丝却分毫无损,木桩纵然焚毁,彼只另立新木便可,依旧于事无补。”
又有将领献计,可调集强弓硬弩,远距离射杀守壕之敌,待守兵死伤众多,再挥军突进。空沉吟片刻,又是摇头:敌营火炮藏于壕垒深处,弓弩射程不及,贸然仰射,徒然损耗箭矢。
帐内一片沉寂,诸将你看我,我看你,尽皆束手。
正议论之间,帐外探马疾步入内,跪地急报:“启禀将军!东南方向尘土大起,哨马远探,乃是符华、八重樱二部兵马,已然动身赶来清水河畔,不日便可与科斯魔合兵一处!”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空猛地止步,面色愈发凝重。如今科斯魔八千之众已将自己牢牢牵制于此,倘若两路叛军抵达,三方兵马会合,敌势大涨,里外相济,壕垒守备只会愈发稳固。到那时候,便是想抽身退兵,亦恐被敌军趁机掩杀。
空咬牙握拳,心知不可久拖。倘若坐等三股敌兵合势,自己腹背受敌,大势便无可挽回。他凝神思索半晌,开口传令:“传我军令,明日清晨,全军饱餐,不必再用战车,令步兵分作数队,佯攻壕前铁棘,吸引敌军炮火。另遣精锐潜至上游,寻浅水之处渡河,绕道袭扰敌之后营。若能搅动他后方,便可分散其火力。”
诸将领命而去,各归本营调遣人马。
夜色渐深,河畔寒风穿过营寨,吹动帐帘簌簌作响。空立在帐门之外,遥望着敌营连绵的灯火,心中明白,此计亦是行险一搏。一旦上游渡河之事被科斯魔察觉,伏兵拦河截击,那一支奇兵,便是有去无回。
可事到如今,已是别无良策,只能铤而走险,以求一线生机。
另一边科斯魔帐中,早已收到细作密报,探知空有意分兵上游偷渡。科斯魔闻言微微一笑,唤过千劫,吩咐道:“彼见正面难攻,必思迂回。你引两千人马,悄悄前往上游渡口埋伏。待璃月兵马渡河半渡之时,骤然杀出,便可大破此支奇兵。”
千劫闻言双目一亮,连日压抑的战意终于得泄,当即慨然领命,连夜点齐部曲,悄然向上游隐秘而去。
翌日天晓,晨雾漫遍清水河两岸,水汽蒸腾,掩尽山河形迹。
空依昨夜定计,令大营步兵列阵于正面壕垒之前,摇旗呐喊、虚张攻势,佯装强攻铁棘壁垒,死死牵制科斯魔主营炮火兵力。暗中挑选精锐三千,轻甲束身,不带重械,悄离主营,沿河而上,直奔上游浅滩渡口,意图偷渡河水,奇袭敌营后腹。
空只道此计隐秘,可避正面火炮之威,绕破死局,全然不知科斯魔早已算尽先机。千劫领两千劲卒,连夜伏于上游河湾芦荡深处,草木藏兵,悄无声息;与此同时,符华、八重樱两部援军昼夜疾驰,恰于拂晓时分赶至河畔,与科斯魔大军三军合为一处,兵势陡增数倍。
科斯魔调度从容,即刻分拨符华、八重樱两部兵马,一支伏于东岸堤岸,一支扼守河口要道,布下天罗地网,专候璃月奇兵自投罗网。
彼时晨雾最浓,河水浅缓,璃月精锐士卒不知凶险,纷纷踏水入河,队列绵延河面,大半兵马已然渡至中流,余下兵士尚在西岸踏步。
忽听得两岸一声号炮炸响
芦荡之内,千劫率先引兵杀出,铁骑踏草,戈矛雪亮,直扑河岸;东岸高堤之上,符华、八重樱两路伏兵同时骤起,箭如雨泼,刀甲生辉,合围堵截!
雾中伏兵尽出,杀声震天。
璃月士卒身在河水中央,水深及膝,立足不稳,进退两难,甲胄沾水沉重,兵刃难以施展。前有东岸敌兵死守,后有西岸伏兵截杀,头顶矢石乱飞,河中兵士无处遁形。
千劫本就战意滔天,连日被按捺不战,此刻得机厮杀,身先士卒,纵马冲突,逢人便斩,所过之处尸横水面。符华治军严整,兵马进退有序,层层收割溃散兵卒;八重樱引轻兵游走,兜剿残卒,不留半分生路。
河水顷刻染红,浮尸随波逐流。河中将士哀嚎遍野,前队遭砍杀溺水,后队争相奔逃,自相践踏,落水溺死者、中箭阵亡者、被刃斩杀者不计其数。
岸上正面佯攻的璃月大军,遥遥望见上游河畔惨烈景象,眼见精锐奇兵陷入全歼死局,全军军心瞬间大乱,人人胆寒心悸。
岸上佯攻之璃月大军,遥望上游河湾惨状,眼见三千精锐半渡遭伏,顷刻覆灭,河水尽染殷红,全军将士无不魂飞魄散。先前千里奔袭,塞外火营丧师,沿途山林屡遭袭扰,三军本已疲敝;此番奇兵尽歼,最后一线破局之策化为泡影,营中士气如雪崩崩塌。士卒交头私语,惶惶不可终日,皆谓此仗断无胜算。
空立马高阜,双目赤红,袖中双拳攥得指节发白。亲眼望见麾下劲卒于河水之内哀嚎沉沦,浮尸逐浪而下,一腔愤懑无处宣泄,几欲催马亲赴前阵。左右诸将慌忙死死扣住马缰,苦苦劝谏,方将其拦下。
“将军万万不可轻动!敌兵势盛,火炮、壕垒、铁棘层层布防,若主公身临险地,全军便无主矣!”
空缓缓勒住战马,胸中怒火翻涌,却心知大势已去。强攻,则火炮横飞,战车早已损毁;迂回,则科斯魔算无遗策,伏兵处处;掘地则泥土淤涝,地道难成;夜袭则铁棘阻路,剪劈炸药皆不能久恃。如今符华、八重樱二部已与科斯魔合流,叛兵声势暴涨三倍,三面环伺,自己十万疲兵困于清水河畔旷野,进不能破垒,退恐遭追兵掩杀,已然陷入进退维谷之绝境。
只得传令鸣金收兵,大军悻悻退回本营。归帐之后,空独坐案前,案上军册散乱,烛火摇摇欲灭。帐外哀声隐隐,士卒死伤相属,伤者呻吟彻夜不绝。接连数道败报送入帐中:军中粮草耗损日甚,长途回援本就携粮不多,先前火营又失大半积蓄;更有不少兵卒,眼见前路无望,趁夜窃相逃散,部曲日渐亏缺。
诸将再度聚于中军大帐,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先开口。昔日骁勇诸人,此刻尽皆面色灰败。有人建言拼死一战,尽起全军,不顾伤亡硬冲敌壕;亦有人劝空舍弃辎重,连夜引兵向南突围,舍弃河畔,退守璃月港,保全根本。
空闭目沉吟良久,缓缓开言,声音沙哑:“硬冲敌壕,是以十万疲卒,填火炮矢石之沟壑,徒送性命,何益?连夜南奔,彼有轻骑火炮,我军疲敝,身后三路叛兵衔尾追袭,溃兵奔逃之际,必成土崩瓦解之势。”
言及此处,帐外忽闻炮响数声,科斯魔大营火炮遥射而来,炮弹落于营垒外围,炸得尘土飞扬。叛军并不急于大举进攻,只以火炮不时遥击,骚扰扰乱,消磨璃月军心,不令帐中将士得片刻安歇。
正商议未决,又有探马踉跄闯入,神色仓皇:“报!困守半筑新城之胡桃,望见外援已至,昨夜亲率城中兵民,开城门杀出!我围守新城之少量兵卒猝不及防,折损数百”
空长叹一声,起身踱步,铠甲环佩铿锵作响。他一生征伐,平定四方,何曾落到这般境地。远征须弥遭火攻,本土骤逢叛乱,千里回师,又被困于此弹丸河畔。外有三倍强敌环伺,内有粮草不足、士卒逃亡,眼前竟无一条万全出路。
“事到如今,唯有向南撤往望舒隘口。凭山地险隘据守,扼住要道,收拢各地未叛之城池兵卒,徐徐再图。”空咬碎钢牙,终于定下决断,“今夜三更,全军拔营,舍弃一切笨重器械、多余辎重,只携甲仗粮草,悄悄南撤。命一员大将领一万兵马断后,阻滞科斯魔追兵。”
帐下一员老将跨步出列,拱手朗声道:“末将愿领死士断后,保主大军南去!”
空抬目望之,心中凄然,执其手曰:“公此去,十死无生。”
老将慨然应道:“食君之禄,当报君恩。国事至此,何惜此躯!”
计议既定,诸将各归营,暗暗打点行装。可十万大军营盘绵延数十里,三更拔营,岂能全然隐秘。科斯魔帐下细作遍布四方,璃月营中人马调动、收拾辎重之动静,早已经快马传回敌寨。
科斯魔听罢来报,抚掌而笑:“空智穷力竭,欲向南遁走。岂容他安然归守险隘!”当即传令千劫领铁骑一万,待敌军拔营之时,即刻挥师猛击其断后之师;再令符华引步卒两万,抄小路绕至南面要道,抢先占据隘口,断空南逃之路;八重樱引轻骑游兵,往来袭扰,专击其行军队伍,截杀溃散兵卒。三面齐出,务要将空十万大军困杀于清水河之南旷野。
夜色沉沉,三更已至。璃月大营之中号角低鸣,各营纷纷起身拔寨。丢弃的辎重、损毁的战车遍地狼藉。士卒连日苦战奔命,困乏已极,仓皇披甲执械,队伍杂乱,行列难整。断后一万兵马依令列于营寨北侧,死死抵住科斯魔大营方向,只待主力尽数动身,便要直面敌军猛攻。
大军方才开动不过数里,身后忽然爆起震天鼓角!
千劫铁骑如洪流奔涌,自敌营闸门之内呼啸杀出,马蹄踏得大地震颤。火炮轰鸣,火箭漫天飞落,直扑璃月断后之军。火光之下,戈甲耀目,喊杀之声震彻旷野。断后老将率军拼死抵挡,怎奈彼方兵马精强,炮火凌厉,一万部曲转瞬便陷入血战,死伤飞速增加。
空在中军听得身后震天杀声,心如刀割,却不敢驻足回望,只挥鞭催促全军速行。偏偏前路探马又拼死奔回,哭报噩耗:“将军!南面望舒隘口,已被符华领兵抢占!要道尽被封锁,壕栅林立,我军去路已绝!”
此语一出,全军哗然。
十万大军,北有千劫铁骑死追,南有符华扼守险关,八重樱轻骑又自侧翼往来驰突袭扰。背后清水河横亘,面前旷野开阔,无城可依,无险可守。十万疲兵,竟被三面合围于旷野死地之中。
空勒马立于路中,环顾四周,四面皆是敌兵鼓角烽火,不想自己竟落得这般绝境。
北岸旷野杀声震地,空统十万璃月王师,连战皆北,深陷重围。
南岸半筑孤城,四顾萧然,寂无人声。
城头之上,胡桃斜倚垛口,晚风飘拂征衣。昔日跳脱戏谑之态,荡然无存,唯余满目沉郁。遥望北岸尘烟大起,遂低吟往生堂旧调,声调凄怆,绝无半分诙谐:
“我本堂中送葬客,不登沙场弄干戈。
半城残垒临河卧,锁我孤身困劫罗。
欲逃恐招宗族祸,死守难全士卒多。
半生阅尽幽冥客,今朝身死异乡坡!”
歌音幽幽,随风散于四野。身侧香菱侍立默然,睹此惨状,千言莫进,竟无一言可慰。
此城困守日久,仓廪将竭。城中守兵千五百人,百姓三千余众,皆饥疲羸弱。城外科斯魔联军,壕垒层叠,铁棘如织,炮甲森然;内无余粮,外无救兵,攻守之势,悬若云泥。
胡桃本非将帅,因璃月兵源不足,为空强征戍守此地。心中利害,洞若观火:若弃城私逃,虽一己可活,然胡氏宗族尽居璃月港,必被空坐以叛罪,株连九族;若死守待尽,城破之日吾身一死,尚可保全满门老小。逃,则一身活而九族亡;守,则一身死而阖家存。
夜色沉沉,城柝断续。胡桃卧于帐中,已存殉城之志。忽念往生堂先祖遗训:掌幽冥接引者,安有束手待毙之理!胸中烈性陡起,遂使人急召香菱入帐议事。
香菱入帐,拱手侍立。胡桃曰:“城中存粮,尚可支几日?”
香菱惨然对曰:“官粮仅余十日。谷糠禾芯,俱已搜尽舂碎充饥,此外更无他物。”
帐中烛火摇曳。胡桃听罢,心中最后一线希冀尽灭。
先是北岸鏖战之时,胡桃数度遣锐士突围。怎奈科思魔所布铁棘,坚柔难断,稍触之则铮鸣震耳,矢石随至。三层壕沟环匝,城中饥疲之卒,断无突围之望。逃亦死,守亦死,突围亦死,三路皆绝。
胡桃神色骤冷,顾谓香菱曰:“汝归营,照旧整饬防务,安抚军民,毋得漏城中窘状。十日之后,吾自有粮,以济全城。”
香菱闻言大惊,方欲叩问,见其意已决,只得含泪领命而退。
倏忽十日,仓廪告竭,草木杂物搜刮已尽。胡桃唤帐下精锐三百,欲行险计,先处置军中伤卒。
香菱察其意,魂飞魄散,双膝跪倒,叩首尘土,涕泣苦谏曰:“堂主不可!此辈皆浴血死战之士,身被重创,九死余生。吾等为将,不能庇其性命,反欲加害忠良,天理何在!此事万万不可!”
胡桃目冷如冰,曰:“吾岂不知其冤苦?然今日不行此计,兵民顷刻溃散,城破便是屠城。吾独担万世骂名,以保满城生灵与宗族百口。汝若再违,汝阖家老幼,尽为齑粉!”
军令既出,不可复改。自是孤城之内,人伦尽废,以人为食,苟延残喘。垒中死气弥漫,宛若人间炼狱。
迁延半月,有饥卒十人,不堪困厄,乘夜缒城,奔投科斯魔大营。逻卒执之,见其人形销骨立,命左右具肉食以安降人。十人惶惧摆手,但求野菜清汤,荤腥分毫不敢近。
科斯魔心下疑之,再三诘问。降卒惊惧不能隐,尽吐城中惨状。
科斯魔默然良久,长叹曰:“胡桃本非军旅,遭此绝境,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此城难破,非吾兵力不足,实此人之奇韧罕有也!”
北岸之间,空十万王师屡遭挫衄。铁骑冲之不入,地道掘之无功,斧锯不能破铁棘,烈火炸药难毁壕营。百计俱穷,只得含恨引兵退还璃月港,终日郁结。
帅府深堂,空独坐案前,愤懑填胸。百战疲师千里回援,竟困于残寇,百思不得其故。
甘雨徐步入内,见其忧色,乃问其故。空具述战事诡异:科斯魔本是流窜余寇,何得坚炮精械,筑此坚垒?
甘雨曰:“孤军远袭,所缺者军械、火药、粮草也。若无外力接济,安能至此。以势度之,必蒙德暗中为之。”
空豁然醒悟,勃然大怒曰:“蒙德外敦睦邻之好,内行阴诡之谋!”遂多发细作,往探敌营虚实。
未逾一日,探马还报:科斯魔部曲多蒙德之人,甲仗、阵法、火药炮械,皆西风所暗输。
空立聚文武将校于帅堂,当众宣示探报。满帐诸将无不忿怒,攘臂请战,皆欲兴兵问罪蒙德。
空默然端坐,待众嚣稍息,乃曰:“汝等但逞一时之愤,不顾国之大势。我军连年远征,士马疲弊,粮草耗损。今北有叛寇未平,若复西伐蒙德,是两线开战也。疲兵分用,内乱未弭而外衅复生,国本摇动,此不可为。”
一堂寂然,诸将俯首沉思。
空复论蒙德君臣之短,曰:“法尔伽勇冠诸国,长于奔袭野战,然天性好攻恶守,轻视本土守备;琴奉公爱民,恪守宪章,然仁柔寡断,不达权变,非决胜疆场之才。二人秉政,蒙德外视强盛,实则根基浮浅,难以持久大战。”
空方会于帅堂,筹相持耗敌之策,文武方共议守御大局。忽城外探马飞报急讯
探马跪禀曰:“启禀将军!南岸困守孤城之胡桃部,已破围杀出,二千兵马,将至璃月城下!”
诸将闻言,尽皆骇然。
清水河外,三层壕垒,铁棘纵横,重炮罗列,其坚如铁。十万王师攻之不克,百计俱废。胡桃一军久困饥疲,何以能破此重围?
空心内生疑,私度此必科斯魔设诈败诱敌之计,暗藏伏兵,欲赚城门。遂传令四门紧闭,甲士登陴,严阵观望,毋得一人轻出。
未几,城下呼声大起。胡桃立马阵前,高声呼曰:“河畔敌营已为吾破,围解功成,今率残兵归城!”
言毕,麾士卒陈列寇首累累,皆科斯魔守壕部曲,历历可辨。
空登楼凭栏望之,惊疑良久,方知非诈。
盖胡桃困守日久,深知城外壕垒铁棘,强攻必不可得。其地滨河滩涂,土质虚浮,地脉本轻,异于他处岗原。胡桃窥破地利,遂定奇谋:不掘外壕,就城内直掘深井,垂直而下。
全城兵民昼夜并力,凿至地下暗流。河滩本多潜流,深井既成,河水四向渗注,虚土渐被淘空融散,地脉根基尽坏。河畔整片土地,地基虚溃,如浮筏脱底,轰然滑移,倾入清水大河。
科斯魔所设三层壕堑、铁棘藩篱、前沿炮台、守卒营垒,随地土崩陷,连人带械尽沉于河。彼众恃壕自固,万不料坚土自行陆沉,全军惊怖,手足无措,阵中大乱,奔逃相践,全无战意。
胡桃见地利已破,敌势崩摧,即披甲挥令,尽起二千部曲,乘乱开城,踏水而进。敌有残兵欲回身拒战,胡桃督军疾击,斩首数十,余众震慑奔溃,莫敢复战。
空默然心惊。十万雄师百计不能摧之绝阵,竟为一介女子借水崩地一朝瓦解。空坐于将台,见满堂文武默然,大失所望,乃开口打破沉寂曰:
“汝等今日皆叹胡桃奇谋、敌垒难破。岂谓天下群雄,独吾璃月有志整肃山河,混一区宇,其余列国尽皆庸碌守成之辈耶?”
空目光辽远,从容剖析列国大势曰:
“蒙德据平川沃土,港埠通达,良田千里,生齿殷繁,资财充盈。其国力深厚,非表面虚浮可比。今彼敢阴助叛寇,扰我边鄙,异日必为璃月巨患。若不乘势破局,西陲永无宁日。”
言未已,侍立之申鹤眸色微动,豁然会意,趋前一步,沉声问曰:
“将军之意,得非至冬乎?”
空颔首,目露权谋之光,断然曰:
“正是!吾等不可两线开战,若硬抗蒙德、剿除叛寇,国力必疲。不若借外力以破局。今择能臣为使,单骑出使至冬,善陈利害,阴构嫌隙,挑动蒙德、至冬互相攻伐。”
“使二国自相屠戮,彼此疲弊。吾璃月按兵养锐,待其两败俱伤,再挥师东出,收西土、定北疆,坐收渔人之利。”
申鹤眉宇微蹙,心有顾虑,复进言曰:
“此计虽善,然出使之人,所系至重,不可不慎。”
空侧目视之,听其所言。
申鹤曰:“此去至冬,凶险万端。为使者,过卑则损国威,为人所轻;过刚则激彼凶性,自取祸殃。必也有吞吐风云之辩,能颠倒利害,周旋权贵;又须孤身赴敌,无兵卫之护,故武艺自保之能,亦不可缺。”
空闻言敛眉沉吟。堂中寂然,遍观朝野诸臣,或有辩才而无武略,或恃勇力而少机谋,或失之持重,或过于锋芒,竟难得其人。
申鹤目光笃定,复趋前朗曰:
“可用甘雨。”
空微蹙其首,摇首曰:
“甘雨素性温良,秉性柔和。至冬朝野枭厉霸烈,群豪林立,言辞稍弱,便为其所轻,恐难当此离间重任。”
申鹤从容对曰:
“将军勿忧。甘雨居璃月数千载,阅尽朝局更迭、列国废兴。其外虽和,临大事则自有雷霆之断,知何时当柔,何时当刚,进退辞令,未尝有失。外温内厉,藏锋于内,正合此险使之任。”
空凝神思忖片刻,豁然颔首。朝野之内,唯甘雨历世最久,洞晓人心,熟谙列国利害,沉毅有威,确为上选。遂传命召甘雨入帐。
甘雨既至,肃立帐下。空告以出使至冬、挑拨二国交兵之谋。甘雨神色不惊,微垂其首曰:“臣领命。”
空心下少安,因问曰:“此去寒疆深入敌腹,凶吉难测。车马、礼器、信物、扈从、辎重,汝可直言所需,朝中悉为汝备。”
甘雨微微摇首,淡然对曰:
“此行一物不需,亦无赠遗。”
空大愕,不解而问曰:
“邦交出使,礼不虚行。无信物,无赠币,无侍从,何以取信于人,周旋酬酢?”
甘雨抬眸,目光澄明曰:
“将军明鉴:此非寻常聘问,乃构隙离间,无事而生谋。若循常礼,卑辞厚币,至冬君臣必以为寻常通好,轻吾言语,安肯因此启战?唯孑身而来,无求无乞,无所攀附,方显璃月底气,使彼不敢轻视,知吾所言非虚。”
计议既定。甘雨不披重甲,不设仪仗,不用从卒,唯负长弓,悬短刃,一身简装,单骑出城,望至冬寒荒而去。
消息播于列国,远近哗然。人皆谓璃月新经大战,内外交困,竟敢遣孤使直入至冬,朝野猜疑,议论汹汹。
报至冰雪女皇御前。女皇坐于霜台,闻之哂笑,神色轻慢曰:
“璃月屡遭挫衄,内有孤城之变,外有寇患纠缠,已是穷途。彼遣孤使而来,得非乞降求和耶?”
遂降口谕:“毋开正阳正门,但启侧扉,令其独入。”
卫士奉旨,闭九重正门,独开偏门。甘雨立马于宫门之外,见其礼轻辱,神色不改,扬声当庭诘问,声彻霜庭:
“吾乃璃月上国之使,出使邻邦。汝迎客不开正门,独启偏扉,得非心有怯惧,畏吾孤身之后藏百万之师乎?堂堂至冬霸业之国,行此鄙陋之事,诚为天下所笑!”
时罗莎琳在侧,闻其言,心中大骇。知仪节虽微,实系邦国体面,一有差池,便生祸衅。不待卫士辩驳,厉声喝曰:
“住口!速启正阳大门!”
侍卫错愕,进曰:“大人!女皇有旨,止开偏门,擅启正门,是为违令。”
罗莎琳目光凛冽,叱曰:
“门之启闭,不过仪节细故,违旨不过罚黜。若轻辱上国使臣,传于列国,折损国威,结怨强邻,祸莫大焉!此祸孰人能当?”
众皆悚然,不敢复言。俄而,正阳大门缓缓洞开。
门虽已启,甘雨勒马庭中,安坐鞍鞯,并无举步之意。罗莎琳急命左右趋前,躬身牵马,礼请使臣入内。甘雨见礼数周全,方听侍从引行。
此情悉达殿中。女皇乃传旨,安置甘雨于会同馆,以上邦之礼待之,供帐食宿,无不毕备。
质明,朝钟震响,文武列班,冰神临朝。甘雨整衣而入,独立群臣之间,身姿挺拔,气度泰然。
冰雪女皇居高临下,唇角含冷哂,先开口,语带讥刺,欲挫其锋曰:
“昔者汝璃月西征须弥,兵锋所及,城郭残破,生民涂炭。当其兵威赫赫之时,岂料今日孤身入北,仰人颜面耶?”
甘雨抬眸直视王座,从容对曰:
“陛下昔年号令北国,遍历六国,巧取神之心,夺众生之所愿,桎梏世人天赋。当此权倾北疆、横行无忌之日,又岂料今日列国角力,群雄对峙之世耶?”
殿中文武闻言,神色皆变,咸怒其无礼。女皇不怒反笑,声如寒冰振殿,曰:
“寡人坐拥北地百万疆土,带甲八十余万,兵甲充盈,威震四方。一言而定边境战和,一念而决小邦死生。执掌生杀,独霸北疆,何暇忧来日祸福?”
甘雨忽扬声长笑曰:
“善哉!至冬王师诚天下之劲也。八十万甲士拱卫寒土,每岁寒冬,仅数千百姓僵于荒野。以雄兵护民,仅得其余生民苟活,真护国之师也!”
女皇眉目渐凝,怒意暗生,沉声曰:
“汝此言何意?”
甘雨面作称许之色,语中暗藏机锋曰:
“陛下久怀经略蒙德之志,垂涎其沃土良港,筹谋久矣。手握八十万雄兵,竟隐忍经年,未取蒙德寸土。观此,麾下诚劲旅,陛下之沉潜,非寻常人可及也。”
女皇胸中愠怒转盛,冷诘曰:
“汝孤身至此,辞锋处处相犯,究其本心,不过穷迫而然。明言之,汝璃月,欲何求于我?”
甘雨立身端严,淡然答曰:
“吾朝上国,愿与贵邦结盟,共定北疆大势耳。”
旁侧丑角出班抗辩曰:
“上国?何其妄也!天下孰不闻,汝璃月十万之众,为蒙德四千之卒困于河畔,束手受窘,丢盔弃甲!败衄如此,尚敢称上国,宁不贻笑列国!”
甘雨淡淡哂曰:
“君知今时之战,亦知昔年之事否?昔凯文统璃月六万之师,大破至冬二十万精锐,北兵奔溃望风。今璃月疲师新归,连年远伐,国力未苏,反为蒙德四千士卒牵制。由是观之,蒙德四千,可当至冬三十万之师!不知君居北土强邦,手握重兵,亦知此强弱之数否?”
语毕,满殿肃杀,女皇眉宇间杀意隐现。然彼雄霸北国,城府深沉,知甘雨身为本使,若逞一时之怒杀之,徒授列国口实,乱己大计。遂强压霜寒戾气,寒声曰:
“汝有说辞,可尽言之。”
甘雨神色从容,略无惧色,徐徐陈曰:
“今日璃月不欲与至冬为敌,反欲成汝北国霸业。蒙德国富壤饶,兵藏于内,久为汝之梗。吾朝上国可默许汝西征,牵制蒙德主力,听汝掠其疆土,增益国力。唯愿汝举兵直捣蒙德空虚之地,重创其国,此乃璃月怜北地苦寒,予汝崛起之机也。”
女皇怒火填胸,不复可忍,拂袖厉声斥曰:
“一派狂言!汝且归馆休憩,此事毋庸复论,速退!”
甘雨神色淡然,了无惶惑,拱手一揖,从容退殿,还归会同馆。
甘雨既去,殿内寒气未散,举座肃然。群臣屏息,散兵越众而出,立于阶下,朗声进曰:
“陛下!今乃千载一时之机!璃月内外多虞,自顾不暇,无力西顾。若我与彼共图蒙德,大利在我。若因片言之辱弃此机会,是见小忘大也!”
女皇眸中霜色沉沉,徐摇其首曰:
“朕岂不知蒙德沃土可取?然蒙德非孱弱小邦。法尔伽勇冠西风,长于远征野战,洞晓兵机,威名素著。此獠未除,我若贸然西进,难收大功,徒自耗兵耳。”
言讫,博士踏步出列,神色冷厉,驳其守论曰:
“陛下误矣!兵者诡道也。自古征伐,未有万全必胜之理。必待万全而后动,则列国皆可罢征伐,使三军归耕田里!战机在前,犹豫即为失机。”
女皇目光遍扫阶下诸执,沉声曰:
“尔等各抒所见。”
于是众执行官各出己见,殿中议论纷纭。
散兵奋然曰:“臣请即刻兴兵!乘璃月牵于河畔,蒙德不备,疾趋西境。不求灭国,但重创其边军,焚其储积,折其锐气。机不可失!”
多托雷摇首曰:“臣请按兵勿动,坐观二国相弊。待彼两耗力竭,我再举大兵压境,一击而定,可不战而收大利。”
罗莎琳进曰:“臣请先扰后战,徐图蚕食。蒙德民厚根固,急攻难拔。可频遣游骑扰其边野,焚仓储,掠村落,断商旅,使彼边无宁岁。待其人心疲敝,而后大举,事半而功倍。”
哥伦比娅曰:“臣请厉兵以待天时。征伐必先整己。今甲械、辎重、阵法未周,仓促必有疏失。宜缮治军械,操练部曲,俟兵备万全,而后西向,斯为稳妥。”
阿蕾奇诺曰:“臣请专攻要害,绝其根本。蒙德之命在港埠通商、良田漕运。不必全线交战,选死士奇袭海港,焚舟楫,断商路,绝粮道。商贸一溃,彼国自困,胜于野战攻坚。”
桑多涅曰:“臣请以器破敌,不恃人力。密造攻垒诡械、霜寒机括、爆裂火器,潜输边境。器械既备,用以摧其壁垒,乱其阵伍,多杀而少伤我士,可以全胜。”
卡皮塔诺曰:“臣请聚兵全力,一战倾国。零扰小掠,徒耗气力。当尽起八十万众,蓄威聚势,候时而出,雷霆压境,直破其主力,倾覆其根基,务在灭国,不贪小利。”
普契涅拉抚须沉吟曰:“臣请居中专望,两不依附。璃月欲借我疲蒙德,蒙德本无深怨于我。莫若旁观制衡,不遽出兵,亦不遽绝。俟二国虚实尽露,择强而附,择弱而吞,进退自如,常立于不败。”
诸人交争,言各有别。女皇坐御座之上,听往复辩难,心下烦乱,利害纷纭,难于决断。乃挥袖令群臣暂止,殿中一时寂然。
冥思良久,女皇主意已定,沉声传诏曰:
“散兵、卡皮塔诺,统兵十万,先进趋蒙德边境。桑多涅,引兵五万余,就地督造攻战器械,毋即赴前。若前线相持胶着,汝乃携机巧火器进,以诡器破其坚垒。阿蕾奇诺,率精骑五千,迂回奔袭,扰其腹地,断其后援。”
令下,满堂执行官尽皆大惊。博士越班而出,拱手急谏曰:
“陛下不可!三路分进,兵势为散,此用兵之大忌!至冬所长,在于大兵合一,声势相济。今自拆兵力,弃己之长,授敌以隙!”
普契涅拉亦叩首曰:
“此策环环相扣,一有挫衄,则全局动摇。法尔伽善察虚实,若窥我分兵之隙,集重兵专攻一路,余部远难相救,大事去矣!”
罗莎琳蹙额进曰:“三路各任其事,地望相远,兵机瞬息,传报稽迟。若前军待器械而桑多涅工尚未成;或游骑扰敌无功,则诸部皆成孤悬。”
桑多涅复曰:“用兵贵合势。分而用之,须进退如一。今诸路缓急不同,调度稍迟,即为敌所乘。”
诸臣相继叩谏,皆言此诏凶险。
女皇神色沉静,不为所动,环顾阶下,徐曰:
“朕岂不知分兵之危?若大军并力齐进,法尔伽知不可敌,必敛兵据守坚城。我虽有重兵,顿于坚壁之下,徒耗粮卒。今分三路次第而举,散兵、卡皮塔诺叩关以牵蒙德主力,迫法尔伽不得不出兵相拒。桑多涅缮器于后,待两军俱疲,器械一至,而城可破。阿蕾奇诺轻骑扰后,断彼馈运,乱彼人心,使蒙德首尾不能相顾。”
女皇复抚额曰:
“此策虽有一环溃而全局崩之患,然可迫法尔伽不得从容谋画,不得不随我调度。卿等毋复多言,军令已定,各部速整兵马,克日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