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漂泊者审度时势,决计归降璃月。点麾下三千部曲,拔寨启行,趋璃月大营。
消息传至空营。空闻之大喜。昔南疆数度相持,知漂泊者智计深远,管理员明晓军政,开拓者勇冠三军。今三杰率众来投,如得良璧。遂传令备仪,亲出城外三十里,郊迎于道。
俄而尘头大起,漂泊者引军至。空下马立道左,执漂泊者之手,笑语相待,礼如上宾。归营之后,礼遇优渥,食则同席,坐则共帐,常叙旧事,屡言昔日漂泊者有活命之恩,每及于此,辄叹此恩铭心,不敢或忘。
漂泊者见空厚待己,心有感。空询须弥旧事,漂泊者乃述科斯魔背盟构怨、焚粮加害始末。
空听罢变色,按剑誓曰:“科斯魔竖子,敢相欺至此!此仇,吾必为君报之!”
誓毕,即调兵东向,进趋须弥。
守须弥前沿者八重樱,引兵出拒。两军交战,璃月军锐气方盛,复得漂泊者三人参赞谋划,八重樱军大败,士卒溃走。乱军流矢如雨,八重樱不及避,身中三矢,赖坚甲未透,得保性命,率残部退入须弥城,闭门固守。
捷报至中军,空置酒大会,举觞谓漂泊者曰:“今日小胜,不过报君仇之始。科斯魔据城负固,终当就擒。”
次日昧旦,烽烟复起。
八重樱新败守城,连夜飞檄乞援。未及辰时,符华统五千精锐驰至须弥境,军容严整,甲仗鲜明,欲重整防线,拒璃月之师。
漂泊者献计于空曰:“敌援远来仓猝,不知我军虚实,可以诈溃之计出奇破之。”
漂泊者自率数十死士,尽易八重樱部敝甲,伪作昨夜溃卒,委戈散马,佯奔北走,适与符华援军相遇。
符华勒马驻阵,见前路皆本部溃兵,不疑有他,扬声问曰:“主将八重樱安在?战事何如?”
漂泊者垂首,佯作惶怖,举手指北,徐答曰:“樱主将困守北隘,敌攻甚急,势已危殆,将军速往救之!”
符华救主心切,闻言不复疑,策马欲北进。当其转身,后背尽露之际,漂泊者足点地,腾身而起,长枪疾刺符华后心。
闷响一声,符华堕马。
麾下五千援军大惊,阵形大乱。漂泊者于乱中去伪盔,露本貌。须弥士卒见主将落马,对面乃是旧人,尽无斗志,伏地叩首乞命:“我等本无心叛,唯听将令,非其同谋。乞将军赦之!”
漂泊者念皆寻常行伍,乱世从军,无大过,悉加抚慰,不加诛戮。
空立马阵前,见漂泊者不战收五千降众,底定郊野,心益喜,知其智量胸襟不凡,愈加重之。
大势既定,空督军围须弥孤城,猛攻八重樱外城。
八重樱困守危城,日夜拒守,日盼援兵。及闻符华覆没、郊野兵尽丧,知外援已绝,孤城难支,若久守,则满城军民同殉。心有不忍,又不甘坐以待毙。乃乘夜晦星月无光,亲率数百精锐,开门突围死战。
是夜血战,金戈交鸣,残卒力斗通宵。八百人死伤略尽,尸横林野。八重樱苦战,仅率三十余亲卫溃围而出。
一行遁入深山,暂得歇息。连日搏战,人皆疲极。八重樱心力耗竭,倚树小憩。
而麾下残卒积怨已久,私相语曰:“吾辈本须弥守土之民,未尝预背盟之谋。今家破流亡,此祸皆科斯魔、格蕾修等逆徒所致。”
众愈愤,不愿为余孽徒死。乘八重樱昏睡无备,数人拔刀齐上。一代守将,不殒敌阵,竟死于亲兵之手。
众割八重樱首,三十余人出林,径赴璃月大营献首归降。
报入须弥内城。科斯魔先闻符华阵亡,继知八重樱为亲兵所杀、残部尽降,连丧旧将,放声大哭。
遂下令全军入城,闭四门,悬免战牌,毋得出战。
空在城外,见须弥闭城固守,不复出兵,知其势竭。不欲强攻,多损士卒,传令鸣金收兵,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诸将皆请进兵,一战克城。空忽传令,全军拔寨,班师还璃月。
令下,满营皆疑。漂泊者进前拱手问曰:“都督围守日久,贼众力穷,破城旦夕间耳,何故遽收兵,弃此大功?”
空从容答曰:“须弥雨林深阻,瘴疠丛生,地势盘曲。我军皆北地平原之士,不习山林之战。今攻具未备,若强攻坚城,死伤必多。且此地不可久驻,林中多伏兵、火攻、暗袭之谋,我远来疲敝,久留必生变,徒耗粮兵,得不偿失。不若暂还,蓄国力,徐图后举。”
漂泊者闻言顿悟。空心性慎而多疑,昔与须弥交战,屡遭火攻诡计,心有余悸。知地利在敌,不肯冒险,宁弃垂成之功。
漂泊者不复言,领命随大军班师。
军还,入朝觐靖朔帝凝光。凝光嘉三人归降辅战,平定南疆,龙颜大悦,下诏封赏:
以漂泊者为神威左将军,预军机;
开拓者为卫将军,领近卫,宿卫皇城;
管理员入参军务,居谋臣之首,礼遇同九卿。
空欲固结三人之心,于皇城择善地,起宏丽府第,亭台水榭,器物华美,赐三人居之。复搜天下奇珍古器、金玉兵刃,尽赐府中,恩宠冠诸将。
封赏既厚。空知漂泊者半生流转,无家室,择蒙德旧族优菈赐之。优菈姿容端雅,品貌无双。
空设宴,笑谓漂泊者曰:“吾知将军久历戎旅,功业未竟,室家未立。此女蒙德良族,品性端良,今赠将军,以成家室,将军意何如?”
漂泊者骤得厚恩,复获佳偶,感念空知遇,拜谢受之。
自是漂泊者居大宅,常设宴,携妻欢饮,府中丝竹不绝,似耽逸乐,志意颓丧。
管理员、开拓者见之,心忧。见其沉溺宴乐,不复往日筹略,忧之益深。
一日,开拓者忍不住,直言谏曰:“大哥!乱世未宁,叛贼尚据孤城,四方多故。大哥居高位,掌兵权,身系大局,奈何耽于酒色,不念后患!”
漂泊者神色淡然,徐答曰:“吾自有断。”遂令二人退,不许复言。二人无可奈何,怏怏而出。
府内但闻丝酒香,外人皆谓漂泊者耽富贵,志已衰。
忽一日午后,晴空,车马至。大都督空轻车简从,不先通报,猝至将军府。
入府坐定,空环视庭宇华美,笑曰:“将军居此,前程远矣。”
漂泊者心一惊,体为之紧。知空心机深,善察人,此番猝访,语含机锋,恐自污之态已被窥破。
急躬身引空入内堂,亲执壶斟酒,礼数周全,神色恭谨。
空举盏观酒,复笑曰:“将军日耽宴乐,数年之后,家兴业盛,何其美也。”
漂泊者心稍安,私忖空以为己真乐逸,未识伪饰。
空引盏尽饮,酒烈,微蹙其眉,目密察漂泊者气色,心自生疑:此人若久溺酒色,当神耗面浮。今观之,眉目清朗,骨体挺拔,无衰惫之状。
漂泊者背生寒意,自知伪为颓靡,觉目光如刃,心事将露。心神骤紧,额汗渐下,端坐体颤。
时方阳春,堂宇敞明,本无郁热。空见其汗流,神色局促,佯为疑,问曰:“春和气暖,将军何以汗出,神色惶迫?”
漂泊者强定心神,寻辞对曰:“都督恕罪,臣近日体衰,多盗汗,盖调养有阙。”
空垂眸视其形色,佯作关切,徐劝曰:“若是。酒色损元,纵欲耗身。将军宜自节,毋损本元。”
漂泊者躬身应诺:“臣谨受教,此后当节饮自持。”
空笑辞而去,车马既远,府中方松。管理员、开拓者趋入,欲问堂间之事。
漂泊者取锦帕拭汗,长息曰:“幸哉。向非惶急汗出,今日伪态败露,万事休矣。”
开拓者疑,拱手问曰:“大哥自污敛锋,何其险也。大哥胸中所谋何事,惊惧若是?”
漂泊者置帕坐定,眸中敛去慵懒,精光凛冽,徐言其事:
“汝二人但知吾借声色自晦,以消空之猜忌。殊不知此人城府极深,善观人,未易欺也。今日猝来相试,誉我安享富贵,名为恩抚,实则窥我本心。
彼意吾久溺宴乐,当神疲气沮。然吾内怀谋,神骨不衰,无颓丧之容。
适才恐事泄,心神震骇,汗出形惶,反合‘酒色伤身,体虚盗汗’之言。
若彼时吾神色不动,无汗无怯,彼必知乐逸为伪,蓄志为真。一旦察觉,吾兄弟三人,府中筹划,尽皆败露。轻则夺爵囚身,重则族灭!”
自空此番试探之后,数日已过。漂泊者依旧佯耽逸乐,敛藏锋芒,举止慎密,不敢有失。
一日午后,府吏入报,有客至。其人青衣,气度沉敛,乃御前密使夜兰。
夜兰入府,不叙寒暄,直宣旨:“陛下召将军即刻入宫。”
漂泊者心疑,拱手问曰:“不知陛下召臣何时觐见,所为何事?”
夜兰神色不改,辞不容缓:“奉陛下亲诏,事不宜迟,请将军速行。”
召命猝至,非朝会之时。漂泊者心疑,不知是朝堂有变,抑或是帝心起疑。乃整冠,随夜兰潜行。
不由御街,取僻径,趁暮入皇城。宫墙邃密,宫灯疏冷,寂然森肃。漂泊者心惴,未知此召是福是祸。
入内殿,烛影摇曳,殿宇清寂,久不见人。漂泊者垂手立,屏息以待。少顷,环佩微动,香风徐至。凝光独至,无侍从百官。
漂泊者敛容,趋前跪拜,行君臣大礼:“臣神威左将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凝光抬手曰:“将军平身。”
漂泊者起。凝光凝眸视之,意含体恤,亦有帝王之虑,徐问曰:“自卿归降,朕破格擢赏,授神威左将军,待卿不薄。此知遇之恩,卿作何感想?何以报朕?”
漂泊者躬身垂首,辞意恳切:“陛下再造臣身,恩同再生。臣半生流离,屡遭猜嫌,困于绝境,未有如此信臣重臣者。古之臣道,不议君非,唯鞠躬尽瘁,以身许主。陛下厚恩,臣无寸功相酬,愿毕命尽忠,以报圣德。”
凝光闻言,潸然泪下。漂泊者惶然叩问其故。凝光但挥袖令退,徐曰:“卿且归府,明日朝会,卿自知之。”
漂泊者满怀疑窦,拜辞出宫,终夜辗转。知璃月朝堂将有大变,帝王垂泪,必非无由。
次日平明,文武毕集金銮,朝会大开。
百官分列,殿内肃然。申鹤捧章奏出班,请凝光御批。所奏皆官吏迁除、兵权调遣、州牧任免,关乎朝纲权要。
凝光坐御座,神色淡然,不询利弊,取玺一一钤印,悉从所请,无所驳。
漂泊者在武班之中,心中洞明,青筋微起,郁愤暗生。
朝事毕,申鹤复出奏:“本朝靖朔肇建,连年征伐,军民疲敝。今乱稍定,请陛下率百官郊猎,舒展筋骨,慰群臣之心。”
此言外借田猎观人心,亦显权臣之势。凝光颔之:“可。”
即日午后,銮驾赴郊猎场。场广林茂,先驱禽兽,鹿兔奔窜,禽鸟纷飞,供君臣驰射。百官各引弓,场间时有喝彩。
次及大都督空出猎,弓马娴熟,连发数矢,连中十二兔。左右百官交口称颂,誉空神武,声势甚盛。
继而凝光射猎。凝光久居深宫,不长弓马。林间数鹿奔跃,连发数箭,皆不中。
众人目光聚于帝身之际,空潜引弓,暗发一箭,矢如飞电,正中奔鹿之喉。
百官皆以为御箭建功,伏山呼:“吾皇万岁!陛下神武!”
空立众人之后,闻呼,心自快意。
日暮,猎罢,百官归幕,设夜宴。灯火煌煌,群臣举盏。
空恃猎场之功,骄心益起,自斟酒一觞,起至凝光座前,举觞笑曰:“臣恭贺陛下猎获大捷!此觞敬陛下圣德,请陛下饮。”
凝光御座端坐,色冷,答曰:“朕素不饮酒。”
空以为帝谦辞,复拱手固请:“愿陛下赏面,饮此一觞。”
凝光辞意益坚:“朕实不能饮,平生未尝沾酒。”
空久掌大权,朝野多顺其意,骄矜已生。再三劝而见拒,当着百官,颜面尽失,怒火顿起。
方才尚恭谨,至此变色,手掷金杯于地。
金盏坠地,铿然碎裂。空面色铁青,不复行礼,拂袖径出。
殿上百官尽皆失色,满堂寂然,阶前唯余杯之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