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夜宴之上,空当众掷杯拂袖,悖逆失仪。满朝文武皆缄口,帐内寂然无声。
开拓者列于群臣班中,目睹权臣恃功骄肆,凌侮人主,藐视皇纲,一时怒火填胸,刚烈之气勃发,便欲跨步而出,拦空去路,面数其无君罔上之罪。
漂泊者在侧眼疾手捷,骤出手扼其袖,猛力拽归行列,目含厉色,隐示止之,禁其当众发难。
开拓者一腔愤懑横遭抑遏,唯眼睁睁望空昂然长揖而去,跋扈恣睢,竟无一人敢阻。
宴罢众散,二人同返府第。开拓者胸中郁愤未平,即诘漂泊者曰:
“大哥!适才空当众辱君,僭越尊卑,蔑视朝廷!吾欲面责其罪,公何为力阻于我?”
漂泊者神色沉肃,喟然长叹,徐陈利害曰:
“三弟何其粗莽!汝今日若当庭与之决裂,逞一时之快,我兄弟身死固不足惜。然一旦事败,更有何人护持陛下?深宫孤立,权臣无复所制,天子将置何地耶?
今空握天下兵柄,私党布于朝野;申鹤总揽机枢,内外权柄尽归其手。廷臣大半依附,唯空马首是瞻。
我等虽授官掌兵,而根基浅薄,立足未固。一旦公然反目,是授人以柄,自取覆亡。我辈殒命,固一己之祸;自兹之后,朝堂无复敢为陛下发声、制衡奸佞之士。皇权倾覆,主上永受拘胁,万劫不复。此祸,汝能当之乎?”
开拓者闻之,身震汗出。一腔怒火顿消,继之以愧悚。默然俯首,方知一己血气之勇,几陷圣躬于危地,倾社稷之基。一念之差,便蹈灭顶,何其愚妄。
是夜深宫之内。
凝光凭御案而坐,烛火摇摇,龙颜清寂。今日围场受辱,宴间见凌,权臣擅作威福,尊卑倒置,百官慑势结舌,无一人敢谏。帝心深有所触,乃决曰:姑息养奸,则国无宁日;奸权不除,则皇权不存,社稷不安。
遂援笔濡墨,裂素帛作密诏:
朕闻国之大本,莫先君纲;社稷所寄,贵在忠良。
今奸佞窃执朝权,外以厚禄牢笼勋将,内树私党把持百僚。赏罚不由宸断,黜陟一出门私。威逼宫闱,蒙蔽四海,忠士寒心,宗庙岌岌。
朕处深宫,言不得专,未可明颁诏敕。故密书此帛,缄以蜡丸。
凡天下忠义文武,得此诏者,可奉朕之命,相机翦除国贼,廓清宫掖,再安社稷。
倘机事泄露,速焚此绢,毋令落于奸人之手,致朕受制迫胁。
若大功克就,裂土酬勋,爵赏罔惜。
秘之!慎之!毋得轻泄!
诏成,凝光知此事系社稷存亡、一身安危,一毫不可外泄。乃付夜兰,令潜出禁中,授于忠义之臣。
夜兰承旨,深知祸变叵测,行事缜密。取素帛密卷为细轴,裹软蜡封固墨迹,外覆糖霜,磨治圆莹。俄顷,一纸倾危社稷之密诏,化为一枚蜜饯糖饵。外观与御府珍果无异,香气淡甜,望之者只以为宫闱颁赐小食,孰知内藏拨乱除奸之大谋。
部署既定,夜兰袖藏糖豆,缓步出宫,将赴将军府宣诏。
甫至宫阙甬道,猝与空遇。空权焰日炽,恒在禁中巡历,伺察天子动静,防闲甚密。见夜兰数入内廷,心本怀疑,当即驻步拦之,辞含探察之意:
“夜兰大人近日数入深宫,往来频数,何其勤也。”
语藏机锋,审视之意溢于言表。
夜兰心神微凛,知彼狡谲多疑,一有罅漏,便招族诛之祸。强敛波澜,神色淡然,从容答曰:“深宫寥寂,陛下孤居无伴。吾频入,不过陪侍闲谈,少慰圣怀耳。”
空目光灼灼,睨其掌心,睹圆物一枚,复诘曰:“君掌中所持何物?”
夜兰神色不改,舒掌示之:“不过御赐糖饵,宫中常食耳。”
空疑未释,必欲取观。夜兰坦然与之。见糖霜莹润,甜香袭人,宛然御供蜜果,绝无破绽。空谛视良久,不见异状,意稍弛,随手纳于口。糖味过甘,非其所好,蹙其眉,便吞咽而下。
空既去,夜兰不敢少留,疾趋出宫,归于私第。
扃户闭牖,屏绝耳目,乃取掌中余饵,徐徐剥去糖霜,融解封蜡,展卷素帛。墨迹历历如新,一纸之中,尽是帝王数月隐忍孤愤,深宫莫诉之血泪。
夜兰逐字阅毕,念人主受制于权臣,朝堂钳口,天子幽居泣诏,寄命于人,不觉恻然垂泪。
拭泪已,不敢稽迟,星夜奔走,遍访廷中寥寥忠义之士,传示帛诏。
终至神威左将军府,呼漂泊者、管理员、开拓者兄弟三人,屏人独见,出密诏以示。
漂泊者展读既毕,神色沉郁,默然久之,乃拱手叹谓夜兰曰:
“我兄弟本归降之辈,投璃月未及半载。于社稷无功,于旧臣无恩,于朝堂无根,于勋望无籍。元勋宿将尚列于朝,何至降人而当清君侧、安社稷之重寄?
事若败露,身诛族灭固不足道,辜负圣恩,倾颓帝业,某实惶恐不敢承。”
夜兰正色,辞意恳切曰:
“将军自视新附之臣,殊不知满朝文武,唯新人可用,唯新人敢用!
今廷臣大半已为空、申鹤所笼络。或贪厚禄,或怵威权,虽有怀忠者,宗族门第、子孙祸福尽在权臣掌握,牵累甚重,顾忌良多。明知奸贼乱政,终不敢举兵而抗。
独汝等新附之将,无宗族之羁,无世禄之缚,无旧交之纠葛。不受奸佞之私惠,不为故朝之网罗。孑然一身,进退无累,不慑强威,不恋浮荣,可当此险事。
陛下熟观朝野,知举朝莫可托命,是以冒死草诏,以天下安危、一己性命付汝新臣。非轻授也,绝境之中,唯一之望耳。”
漂泊者闻言,黯然良久,方悟:非陛下无臣可托,举朝皆不敢受托耳。
沉吟片刻,敛惶惧之色,整肃衣冠,援笔署名。
烛影摇红,帛书陈于案上,墨迹初湿。
不意墙外早立青影。魈行游至此,遥闻室中微有泣声,又窃听“密诏”“除奸”“清君侧”之语,心顿生警。身形一闪,破扉而入,甲叶铿锵,双目威厉,厉声呵曰:
“尔等安敢如是!私受禁中密诏,阴谋重臣,私相结党,欲构宫变,乱我朝堂,是何居心!”
变起仓猝,举座皆惊。漂泊者手中笔当啷落几;夜兰遽然起身;开拓者手已按腰间佩刀。一室寂然,众人心胆皆悬。
魈乃璃月古仙,护此土千载,威能莫测。若事上闻,则密诏尽泄,凝光陷于囚系,众人皆不免族诛。
夜兰强抑惊惶,趋前一步,对魈拱手,不卑不亢曰:
“上仙!我辈区区微躯,身死何足论。然陛下孤悬深宫,匡扶社稷之望,尽寄吾辈。今日之举,岂为一己私怨哉?”
魈眉峰紧蹙,冷声道:“谋动大臣,肇启兵戈,即是祸乱。战端一开,璃月万姓复遭流离屠戮,奈何!”
夜兰举手指案上密诏,声沉而痛切:
“上仙居山守土,但见山河,未睹宫闱之苦。今空握重兵,申鹤秉机衡,赏罚不出天子,百官趋赴私门。人主临围场而受辱,宴饮而见斥,居大内而号令不行。
若隐忍不发,奸权日盛。一旦奸雄野心勃发,则宫闱喋血,鼎祚迁移。彼时战祸亦不能免,生民仍受其弊。
今日吾辈密谋,非谋逆作乱,乃奉天子密诏,行清君侧之事。唯欲收僭越之权,复君臣之礼,俾陛下亲裁万机,百官各守其分,销祸乱于未萌。
事若不成,我辈甘伏斧钺,绝不攀及陛下,以一身之祸,保全黎元。事若克捷,则庙堂清宁,四海息兵。两害相权,上仙何以处之?”
漂泊者亦进前拱手,神色肃然曰:
“上仙世代护佑璃月,所求不过苍生安堵。我辈岂乐轻启干戈?奈祸根已植庙堂,一味姑息,是养虎遗患。今日不除,后必受噬。”
魈听罢,默思良久。素不问朝局,唯念生民。然今夜一卷密诏,一席对语,将两难摆于目前。目视帛上帝王血泪之辞,复观眼前数人置死生于度外,胸中戾气渐散,眉宇唯余深忧。
少顷,敛其威锋,长叹曰:
“罢。吾久处山林,不谙庙堂角斗。然生民不可再罹兵燹。汝等既承君命,事行之日,慎毋殃及无辜。若假公济私,祸乱海内,吾和璞鸢必不汝贷。”
诘旦风清日朗。
魈彻夜辗转,心不自安。昨夜默许清奸之谋,阴庇秘事,常怀愧负。空又素与相善,一面为社稷大义,一面为故旧私交,进退维谷,终日郁郁。
行于宫道之外,猝遇空。空见魈神色寥落,以为山居岑寂,故生烦闷,笑而趋前,殷勤邀曰:“久未与上仙把酒闲话,今幸相逢,愿屈驾过府,叙旧小饮何如?”
魈心有歉然,意欲稍续旧情,踌躇片刻,遂许之,随赴其府。
府中筵席盛设,珍馐罗列,觥酒盈尊。二人对坐畅饮。空近日志得意满,数觞之后,醉意渐生,不复平日缜密,妄言出口。
酒酣,空忽长喟:“世人庸猥者众,人心难驭,残弱之民,更难料理,徒耗心力。”
语甚诡异,魈心为之一惊,遽问曰:“都督此何谓也?何云‘料理之民’?”
空醉眼朦胧,神色漠然,直吐豺狼之语:
“世有残畸羸弱之辈,不能耕,不能战,不能立业,虚耗仓廪,徒为国累。除一稚弱,片刻可毕。今璃月境内,此辈不下数十万,散处乡野,糜费粮储,除之不尽,深以为患。”
魈闻之,身大震,毛发森竖。千载护民,未尝闻此灭绝人道之论!强压怒愤,声微颤而诘:
“生民乃天地所育,社稷之本!公何忍残害无辜!”
空醉不为怪,犹肆谈其所谓治术,功利惨刻毕露:
“乱世初定,国储有限。羸弱之民,留之耗食,累我国力。欲固邦本,当先汰冗去弱,而后可以强兵富国。
近吾已下教令,清乡野之疲民,处置村落老幼。空其田土,以分勋将士卒。恃此汰弱存强、收地集权,四方粗定,乱势稍息。”
魈至此方晓,数月以来,郊村屡遭屠灭,墟落相望,朝野皆谓溃兵寇盗所为,实乃空之谋策。诸般惨祸,非盗非乱,尽出都督之令。
魈坐筵之上,如堕冰渊,通体寒栗,五内崩摧。
空复举盏,冷笑复言:
“吾念大局,调拨工力,远至蒙德,兴修水利,本为兆姓谋百世之利。奈何彼氓愚顽,不识恩德!吾令其迁故土,以通渠道,而恋家不肯去。”
魈指节攥之发白,怒火几不可遏,复咬牙问:
“彼辈耕于此,葬于此,祖坟桑梓皆在焉,不愿迁徙,人情也。后公何以处之?”
空引觞尽饮,面有喜色,轻吐一语:
“尽投诸江,饲鱼而已。”
是夜月隐星河,夜色如墨。
魈离府出城,御风巡历郊坰,欲亲验虚实。
官道通衢之下,望之俨然太平。村落齐整,田畴修治,炊烟相接,商旅往来,甲士巡行,一派熙熙盛世。常人见此,必颂新朝清明,都督善治。
魈记其醉中凶言,不信浮表。舍康庄,独向荒谷幽山。
行愈远,人烟益绝,草木阴翳。入山深处,岩穴幽谷之间,多有褴褛饥冻之流,皆四方被逐之老弱、孤幼、贫民。畏祸不敢出,匿于林莽苟活。
而山口隘路,皆重兵戍守。承空严令:凡山野流民,见即诛之,毋得存留。刀兵藏于林木,肃杀之气漫于山谷,苟有一步出山,即死于锋刃。
魈复察,山中有迷障结界,异术为之,掩其踪迹。赖此微庇,穷民乃得苟延,未悉歼焉。若无此护,早已化为丘壑枯骨、江底游魂。
悲慨填胸,魈复御风往昔年所护旧村。庐舍如故,阡陌依然,山河不改,而生民已非旧人。
乃洞见空之毒计:
新朝肇建,璃月城中游民云集,无田无业,易生变乱。空为消内忧,安都下,遂行酷策。
尽戮乡野土著,或驱或沉或剿,空其户籍田亩;复徙城中无业之民,使居其地,授田安籍。
旧民膏血,以供新民耕食。
所谓调剂民生,劝课安农,非休养生息,实杀旧以奉新,以万姓乡野之命,弥朝堂之弊。
魈立荒村残陌之上,山风飒然吹荡衣甲。千载护持,所护者竟可为人主轻弃,为权臣鱼肉。一念至此,心中决断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