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既为所擒,幽于军帐。心怀家国之辱,耻于俘囚,遂滴水不饮,粒米不餐,决意绝食,欲以一死全其名节。
漂泊者入帐视之。罗莎琳虽身被缧绁,形容枯槁,然神色凛然傲骨铮铮,绝无乞怜卑屈之态。本容色绝代,复加以宁死不屈之节义,漂泊者心甚惜之。
既出囚帐,开拓者侍于侧,见此状心不能平,进言谏劝,辞带愤懑曰:
“兄长!此女乃至冬上将,与我为敌,何必留其残生!不若斩于帐下,以绝后患!”
漂泊者淡淡一笑,望囚帐徐言曰:
“此人秉性刚烈,对上不肯屈膝,于部曲则体恤有加;临大敌则舍命死战,于弱小不加侵凌。其风骨大类古之武圣云长,吾心爱其义,不忍加害。”
开拓者摇首抗辩曰:
“正因其如此,愈当除之!昔魏公待云长,金帛美女、高爵厚禄,恩义何其隆也。终不免过五关、斩六将,弃曹公千里奔归故主。今日留此女,异日必为大祸!”
漂泊者反问曰:
“曹公不能留云长,以昭烈帝仁德布于天下,恩义固结人心故也。汝试思之,至冬冰雪之女皇,比昭烈何如?”
开拓者一时语塞,瞠目无以对。默忖女皇御下多恃威刑胁迫,非若玄德以恩义结士,竟不能置一辞相驳。
漂泊者见其默然,遂吩咐曰:
“来日汝亲往馈食,善言开谕之。”
开拓者面有不豫之色,撇嘴曰:“奈何偏遣我往?”
漂泊者嘴角微扬,徐曰:
“世间女子,孰不爱英武少年。汝相貌雄俊,便可略施说辞,试说其归降。”
开拓者闻言,心下暗喜,欣然领命。
及旦,开拓者亲捧食馔,步入囚帐。罗莎琳危坐帐中,神色冷峭,连日绝食,躯虽羸瘦,傲骨未尝少挫。见开拓者至,便侧首转面,不屑与之对视。
开拓者温声呼曰:“这位美女。”
罗莎琳鼻中冷哼一声,头复更偏,置若罔闻。
开拓者连忙改容,恭揖轻唤:“将军。”
罗莎琳神色稍缓,戾气略敛,许其立而言。
开拓者徐徐问曰:“汝连日水米俱绝,执意就死,岂欲殒于此荒郊囚帐之下耶?”
罗莎琳声冷若霜,徐答曰:“非徒求死,欲全臣节耳。”
开拓者复问:“汝独不思脱身,复归旧部乎?”
一语正中心事,罗莎琳蓦然抬首,目中微光乍现,急问曰:“汝肯释我归去?”
开拓者摇首:“不能。”
罗莎琳面色骤寒,眉目含怒,厉声叱曰:“既不能脱我于囚,徒以虚言聒噪,来此何为!”
开拓者从容曰:“今北境大势已去,散兵前军奔溃,音信隔绝。昨夜至冬全军拔营北遁,不复有援。汝外无救兵,内绝资粮,已是穷囚绝地。”
罗莎琳勃然大怒,厉声喝曰:“汝毋以巧言戏我!吾虽身陷困厄,视死如归,岂惧此危局!速退,毋污吾耳目!”
开拓者放声长笑,声震帐幕:“将军执意赴死,如此行止,独不畏天下后世讥笑乎?”
罗莎琳断然对曰:“吾仗忠义殉国,守节而死,磊落光明,何笑之有!”
开拓者敛笑正色曰:“将军今日一死,则身负三罪,身死之后,忠义俱毁,非所以全名也。”
罗莎琳蹙目侧目:“汝试言之,吾有何三罪?”
开拓者趋前一步,侃侃而谈:
“其一,轻身一死,复启兵祸。
将军若绝食而亡,我军不得其降,两国仇怨无解,边陲烽烟必再大兴,万姓复罹兵戈之苦。汝一死虽若全节,实则祸及苍生,其罪一也。
其二,弃负部曲,不仁不义。
汝麾下残卒数百,皆为我军所俘,生杀系于将军一人。将军若执意就死,此辈更无足惜,或诛或放,悉听处置。汝为主将,士卒随汝百战,同陷重围,竟弃手足而独求一死,是负部不义,其罪二也。
其三,自毁初心,虚掷平生。
数百年前,汝自深渊浩劫九死余生,阅尽世间凶孽,毕生之志,在扫荡妖氛,清涤深渊余毒,以护世间生民。百年宏愿未就,徒以兵败受辱,便自绝于此,前功尽弃,是辜负百年艰厄,背弃本心,其罪三也。”
罗莎琳听罢三罪,字字刺心,句句属实。暗自忖度:身死则祸流四海,有负麾下将士,又虚掷毕生夙志,一腔忠义,反成不义。沉吟良久,乃低声问曰:
“汝责吾三罪,皆为至理。然汝意欲何为?”
开拓者正色曰:“今汝困于军中,不降则唯有一死。徒死无益,徒损声名,累及万众,何乐而为此?不若暂且屈身,保躯以待天时。”
罗莎琳垂眸默然,沉思不语。
开拓者察其意稍动,复温言劝曰:
“我非欲辱汝为奴,迫汝叛国。今日相留,但求苟全性命,非以囚虏待汝,亦非逼汝背主。
此番不过边境构隙,璃月、至冬未尝正式交兵,邦交未绝。既无宣战之名,何有被俘之辱、叛主之讥?
暂且屈就,所以救生民、全士卒、守夙志,非为负国背义也。”
罗莎琳沉思半晌,抬眸缓言曰:
“我可暂且相从,然必遂吾三约。三事有一不从,吾宁死不降!”
开拓者拱手曰:“将军请道。”
罗莎琳曰:
“第一,今日相从,只归漂泊者一人,不属璃月朝堂,不列璃月军籍。居其帐下,但感惜节全命之恩,非为璃月之臣。
第二,吾麾下幸存将士数百,不得屠戮,不得贬为仆役,须月给廪禄,善加赡养,保全其性命生计。
第三,他日璃月、至冬一旦正式开战,无论胜负曲直,吾当即刻辞去,不预战事,不助璃月,不攻故土,飘然远引,人不得阻,不得相强。”
开拓者闻此三约,皆所以守义存节,既解眼前死厄,又不亏本心,心中大喜。即时驰还中军,尽以三约告漂泊者。
漂泊者抚掌叹曰:“此女刚烈明达,公私判然,不贪生,不辱义,真天下义士也!三约一一许之,必不相负。”
翌日,漂泊者大设筵席,遍请帐下谋臣武将,以上宾之礼待罗莎琳,不行囚臣降将之仪,亲引入席,延之上座,满营文武皆拱手敬之。
宴罢,厚赐缯锦千匹,彩缎百端,金玉器皿,奇珍玩好,尽数送入罗莎琳帐,资用丰赡。更简俊丽男女侍从十人,以供起居。
罗莎琳受其馈赐,用以安顿残部,然自持礼法:侍从唯许帐外听候奔走,不得擅入卧内,日常起居,皆手自料理,不令旁人贴身侍奉,始终庄重自持。
漂泊者闻左右回报,愈加叹服:“身居客位,厚赐加身,犹能律己守分,不耽逸乐,节操远过流俗。”
自是罗莎琳安处帐下,安分守身,不议军机,不参谋划,唯悉心抚循旧部,度日安守。
居无何,罗莎琳心有异疑。漂泊者帐中金玉锦绮,奇珍罗列,尽是上品,尽可衣锦绣,享豪奢。然其身常服,多经浣濯,布素简淡,不御华彩重袍。
一日闲坐,罗莎琳拱手而问曰:
“将军帐中珍绮无数,尽可极于奢丽。何故身服旧浣之衣,务从俭素?身居上将,何苦自苦如此?”
漂泊者淡然一笑,辞意恳切曰:
“方今天下分崩,生民流离,野有饿殍,闾阎多有饥寒。吾居上将之位,禄赐丰厚,纵日日锦绣,力固可办。
然万方黔首尚陷困厄,吾何忍独耽骄侈,安享华靡?布衣自俭,非不能奢,盖常怀苍生之苦,不敢忘乱世之凋敝耳。”
罗莎琳闻言,默然良久。
后日午后,漂泊者特设小宴,独邀罗莎琳闲叙。席上不谈兵戈,不谋攻守,唯论山川风物,世事沧桑,宾主从容,意气坦荡。
宴讫,漂泊者亲送罗莎琳出帐。甫及阶下,瞥见其坐骑骨相羸薄,毛革枯瘁,行步疲弱,遂驻步问曰:“此马何以致此疲瘠?”
罗莎琳淡然答曰:“昔年征战之良驹,已于乱军之中散失。今此不过市井凡马,刍秣粗薄,故日渐羸困。”
漂泊者即呼亲兵:“速取良驹来!”
少顷,军士牵马而至。此马躯干修伟,骨相奇骏,通体莹洁无杂毛,神逸非凡,正是世间罕有之物。
罗莎琳一见,双目微动,神色惊惶,语声微顿:“莫非此乃……”
漂泊者含笑颔首曰:“此须弥汗血神驹也。日行千里,寒暑不避,越险若履平地,凡马万不能及。”
罗莎琳素善相马,知汗血宝马千金难求,连忙辞谢曰:“公待我恩礼已厚,复赠此稀世神骏,某何敢受之!愧不敢当。”
漂泊者曰:“吾赠此马,非欲羁縻,非欲市恩。
前有三约,他日两国开战,许汝辞归故土,无人可阻。得此千里之驹,他日归去,便可驰骤长驱,不复为道路所困。”
罗莎琳拜谢,牵马而去。
罗莎琳既去,管理员徐步上前,眉宇间存惑,低声谏曰:
“兄长!礼待义士,本为美举。然彼终是至冬旧将,有约在先,临战必归敌营。纵兄长心底坦荡,亦不宜明言赠马为其归乡之计。如此,岂非资敌以利器,自留后患乎?”
漂泊者淡然一笑,意气磊落,正色答曰:
“二弟,但知计较利害,未明立身之本。
吾与彼三约立誓,字字金石。既许其来去自由,大丈夫一诺千金,岂可背约,更不可阴行诡计!
不过一驹耳,非关社稷兵权,何足介意。
若阴赠良马,而讳言归乡,外示宽厚,内怀羁留,是掩耳盗铃,图小利而丧信义。”
管理员闻之,默而无言。
话说璃月有隐士,名白术。医术通神,存心济世,周流四方,救疗贫者不取一钱,危困必倾力相救,所活不可胜计。朝野黎庶感其德,号为“活菩萨”,名闻遍于市井乡野。
一日,空于高楼酒楼置酒,特召漂泊者、罗莎琳同席宴饮。
酒酣,忽闻楼下街市人声汹汹,满堂食客交头私语,纷纷起身下楼,秩序扰攘。
空见众人举止怪异,召左右问其故。
侍从禀曰:“都督,街市有异士经过,百姓争相瞻仰拜伏,是以众人尽皆下楼。”
空起身凭栏下望。
街中立一高士,素白鹤氅,手执青藜,风神清逸。沿途百姓老幼跪拜,焚香祈祝,如朝神明,万众归仰,声势浩大。
空见此状,妒火中烧,勃然大怒,厉声喝曰:“何方妖道,蛊惑市井!左右速下楼,与吾擒来!”
侍从叩首苦谏:“都督息怒!此人便是白术,以医术活人,救死无数,万民敬之,德望隆重,万万不可轻执!”
左右愈称白术之德,民心所向,空心中忌恨愈炽。平生好权柄,喜万民颂己,见一介布衣,声望凌驾官府,拜若神明,妒火滔天,复厉声叱喝:“毋得多言!速擒至此楼!迟者立斩!”
侍卫军士俯视街中千万百姓,无一人敢奉命,尽皆弃刃伏地。
空见麾下尽皆跪伏,莫敢承命,颜面扫地,勃然大怒,拔剑逼之。满堂文武屏息,终无一人敢下楼拿人。
事急,漂泊者奋然起身,立于众军士之前,从容拱手劝曰:
“都督少息雷霆!诸将不过畏民心激变,何必加罪。此人望重,强擒必生乱。不须士卒,吾自下楼请来。”
空怒气稍解,颔首许之。
漂泊者缓步下楼,扶起跪拜之民,温言抚慰,而后恭见白术,告以楼上相邀之意。白术心怀苍生,不疑有诈,随漂泊者登楼。
甫至楼前,空居高临下,目带凶光,厉声呵斥:“汝山野狂士,故作姿态,蛊惑百姓,使万民拜于官府之外,乱我纲纪!”
白术神色恬然,不卑不亢对曰:“草民未尝惑众,唯工医术。数十年来遍历乡野,见贫者罹疾,辄施药义诊,分文不取,所活万千,一心济世,安有煽惑之罪?”
空妒恨愈盛:“汝不取于民,药石服食耗费甚巨,资费何从而来?徒以虚言欺人!”
白术曰:“先祖留有旧产,世代蓄积,自给有余,不假豪右,不剥生民。”
空拍案怒喝:“昔年心海作乱,亦满口仁义,自谓为民!言辞何其相似!汝沽名钓誉,阴收民心,必怀异志!”
漂泊者急出列拱手苦谏:“都督明察!白术行医数十载,积德救民,举国称善,未尝有过,乃当世君子,不可枉害之,以寒天下之心!”
帐下文武亦纷纷叩首劝谏,乞宥良医。
然空忆心海旧事,杀心已决,一概不听,笑曰:“此辈私窃民望,凌驾官府,祸乱世道,除之何异斩除妖祟!”
消息传至,申鹤大惊,策马驰至,当面力谏。神色肃然,直言曰:
“闻都督将囚济世良医!白术周流四方,施药救苦,军民多蒙其惠,举国仰之。有功于世,无犯于法,民心所归,不可妄害,逆天必失人心!”
空摇头不纳:“汝不识其伪!此乃隐于草莽之妖人,借医术行小惠,笼络万民,阴弱官府之威。此祸不除,朝野不宁!”
申鹤再三苦劝,言辞恳切,怎奈空意已坚,终无可奈何,怅然而退。
薄暮宴散,众人各归营。
罗莎琳随行,一路默然,心下大惑。半生驰驱北国,惯见沙场对垒,从未闻行善救人,不求官、不谋位、不树党,只因万民爱戴,便罹囚狱之祸。
行至半途,罗莎琳止步,转向漂泊者沉声问曰:
“吾终不能解。白术唯行救人之德,毫无叛乱之举,坦荡无私,都督何至于深忌,必欲除之?”
晚风萧瑟,漂泊者缓步徐行,曰:
“汝但知白术救万民之苦,独不见心海之前鉴。
昔心海亦怀仁恤,善政得全境百姓死力,名压权贵,势盖朝堂,终乃举叛旗以抗上。”
罗莎琳闻言,叹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