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空收降阿蕾奇诺,虽折至冬一员虎将,然至冬堡坚城未破,卡皮塔诺尚拥数万劲旅固守大营。两处兵势依旧强盛,凭眼下军力,二者不能一举而兼取。空坐于帐中,愁眉紧锁,心中辗转。本意将兵马分作数番,缓缓班师南还,保全士卒,留待后图。
其妹名唤荧,心思敏慧,智计过人,闻知主帅有撤兵之意,遂入帐进言曰:“兄长兴兵北伐,连年血战,今日战果已是斐然。倘若就此引军退去,天时人事一朝尽弃,往后再欲寻这般破敌良机,必不可复得。目下至冬国首尾断绝,王都被围,冰皇困守堡内,急切欲出与关外大军合势。我等不如故意弛围,纵其引兵出城;待冰皇大队远去,便乘虚袭取至冬堡,再于半途设伏拦击,不教冰皇得与卡皮塔诺主力合兵,使其两处依旧隔绝,各自孤悬。”
空听罢,摇头蹙眉曰:“此计若果真易行,吾何乐而不为?然桑多涅、罗莎琳二人,俱非碌碌庸流。倘使二人之中有一人留守王城,纵然麾下仅有数千甲士,凭城固守,我军亦难朝夕之间攻破坚垒,计谋必败。”
荧闻言,不肯罢休,便请登高望远,亲观敌营地势。
遂携数名亲随,登上高地,遥望卡皮塔诺大寨。其营安扎于冰川之下,深谷之中,背靠崇山峻岭,一道山溪穿谷而过,水源丰沛,人马赖以给养,地利尽归于彼。
荧凝视良久,回身归见空,从容献策:“卡皮塔诺倚仗山谷立营,我等可觅山间僻径,潜登绝顶,预埋火药,引爆山石,使冰川崩坠,激起雪崩石流。山涛倾压而下,敌营纵有坚壁,亦顷刻化为齑粉,不待死战而大军自溃。”
空叹曰:“此计虽猛,奈何此大山仅有三条登山大路,隘口险要,尽数被卡皮塔诺遣兵扼守,我军寸步难进,何得埋药山顶?”
荧从容对曰:“天下山川险阻,官路之外,往往另有樵牧幽径,不为列国图籍所载,官府不曾知晓,唯独世居此地山野之民,往来采薪狩猎,熟识其道。可速遣细作,重金寻访本地土著,广加探问,必有隐秘小道可行。”
空闻言,愁怀稍解,抚案而起曰:“汝言是也。险地未必无径,只患我等不求耳。”当即传令,遍寻山中之民,厚赐金帛,务要寻得那条隐于荒莽,不为兵家所重的上山秘道。
荧闻空欲厚金招募土民引路,急忙拦阻曰:“万万不可!此地乃是至冬疆土,百姓心系本国,安肯倾心相助我军?重金相求,反令其生疑,必走漏消息于卡皮塔诺,我等计谋便化为泡影。依愚见,不如高价收买高山灵药,诱山野之民私自入山采撷,再遣斥候潜于岩壑林木之间,暗中窥察,寻其樵猎秘径,方为万全。”
空颔首称善,便传令营中,以百斤重币,征购山中奇药。
消息传遍四野,当地山民贪其厚利,果自藏匿之所纷纷而出,每至更深人静,便冒险攀山采药。我军斥候伏于崖石密树之内,悄默窥望,果真觅得一条幽僻险路。只是那路径崖陡石滑,窄处仅容单人侧身而过,羊肠一线,万难搬运数吨火药上山。
空得报,怅然长叹:“枉费许多时日,得了小路,却不能运重药,此计依旧难行。”
荧从容进策:“兄长明日亲领一军,前往谷口搦战;吾自引精兵伏于后路。待彼伏兵齐出,兄长便可分兵拒敌。”
空摇头道:“卡皮塔诺心思细密,智略过人,这般浅近诱敌之策,安肯轻易倾营出战?”
荧曰:“吾另有安排。可拣死士二百,携少许火药潜至半山。药量虽寡,却足以轰鸣震耳。自今夜起,接连燃放,虚作开山之势。一面再遣哨骑,故作疏忽,任其被敌军擒获,吐露假情报。待我军细作寻得秘道,便悄悄运上万斤火药,潜伏山顶,专候号令,将峰头炸塌。卡皮塔诺不知此道狭隘,只道我大军已经登上山巅,心胆俱裂,必尽起兵马,急寻生路突围。”
计策既定,当夜便依计行事。
时已三更,卡皮塔诺方在帐中安歇,忽听得山顶轰然一声爆响,震得山谷回荡,帐幕皆颤。霍然惊起,只闻岭上爆破之声络绎不绝,砰砰连连,彻夜不息。急遣人马登山查探。夜色昏黑,崖路险绝,遥望半山,隐隐见有璃月士卒奔走燃放火药,黑夜之中,难辨多寡,冬军不敢贸然进击,只伺得间隙,生擒一卒而归。
卡皮塔诺亲坐帐中,严词鞫问。那被俘兵士早受荧所嘱,假意惶恐招供:“奉主将将令,三千人马,携带数万斤火药,已登山顶,要炸崩峰崖,将我营全军活埋于山谷之内!”
卡皮塔诺听罢,神色大变,拍案怒骂:“空真是豺狼恶鬼!竟欲以山崩土石,尽埋我数万将士!”
山顶爆炸声不绝于耳,声声敲在军心之上。营中士卒闻听此讯,人人惶惧,皆怕雪崩山石顷刻覆压大寨。卡皮塔诺不敢再留险地,当即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下山,冲出山谷,另寻安身之所。
大军卷甲出寨,行未数程,便撞见空所领璃月军马。两军相交,璃月兵士依计,且战且退,佯作不敌,一步步引诱冬军向山口而行。
卡皮塔诺心中只忧山崩大祸,急于脱身,遂调遣后军改为前队,重新扎住阵脚,挥军死战,只待自家两枝预先埋伏的人马一齐杀出,内外夹攻,击溃空之部众。
少时,两边伏兵果自林莽中暴起,鼓噪冲杀。璃月军佯受重创,阵形散乱,被伏兵冲杀得节节后退,山口一道缺口竟被硬生生撕开。
卡皮塔诺大喜,身先士卒,横矛跃马,率众向外猛冲,要闯出这凶险山谷。
空见敌主力尽皆涌入谷道,立刻传令,将早备好的粮车、重车尽数横截,堵死山口通路,随即燃火焚烧。时值冬风干燥,谷中草木丛杂,火势一燃,四下蔓延,浓烟滚滚,蔽满整条山谷。烟火弥漫,咫尺不能辨人,后队冬军遂被隔绝于谷内,不得踏出半步。
卡皮塔诺已经冲至山口之外,蓦然回首,望见谷中火光冲天,自家数万后军尽困于烟火深谷之中,不由得大惊失色。急欲回马领兵相救,怎奈山口已被烈火车辆死死封堵,烟火噬人,兵马难入,救援无门。
进退两难之间,身后璃月喊杀之声又至。卡皮塔诺无可奈何,只得拨转马头,挥舞长戈,拼死再度杀开一条血路,率数千亲卫,向着旷野仓皇奔逃。谷内余下大队,却尽数陷在烟火重围之内。
却说荧见烟火封谷,已然将至冬数十万大军截作两段,内外隔绝。心中了然,六十万之众,兵势尚厚,若一味硬攻,徒耗自家士卒,难收全功。古来兵法有云,围城必阙,留一生路,以免困兽死斗。
遂传令诸军,虚撤山上隘口守卒,佯作放开上山通路,不事遮拦。
谷内被困至冬军,烟火漫天,前路山口焚烧断绝,四下皆是璃月兵马,人心惶惶,如陷罗网。忽见北山之路已然松动,守备稀疏,众军大喜,皆以为寻得逃生出路,又念及山上粮草大营存贮丰厚,得以上山,既可避谷中火厄,又可得粮草苟全性命。
一时之间,乱兵蜂拥,不计行列,舍死望山道奔冲,争先恐后,齐向山坡涌去。
荧早于崖顶预备停当,命军士取棉絮干松,捆作硕大球团,内里填满火药引信,一件件堆置崖边。望见谷底人马蚁聚,争攀山径,一声令下,尽皆燃着火种,自高崖之上滚滚推落。
一团团火球顺着陡坡呼啸而下,撞于山石便轰然炸裂。烟火飞迸,松木棉絮四处纷飞,遍山尽是烈焰。
至冬军正拥挤于狭隘坡道,前兵方欲攀援而上,骤遭火弹轰击。山道逼仄,无可回旋,前面士卒遭火灼烧,惨叫奔逃,后面人马兀自往前猛挤。进则烈火焚身,退则敌兵在后,进退不得。人马自相践踏,顷刻死伤千余。乱军互相推搡,无数兵卒立足不稳,惨叫翻滚,坠下万丈深谷,尸骨不见。
山谷之中,哭号震天,尸骸狼藉,鲜血顺着山溪汩汩流淌。
荧见敌兵大乱,不待其重整部伍,即刻挥军抢登山头,占据各处险要,弓矢滚石轮番而下,乘势掩杀。谷内残兵,或死或降,溃不成军。
且说卡皮塔诺杀出谷口,收拢城外数千亲随,心中记挂谷中数十万大军安危,不敢久逃,歇息一夜之后,次日复引兵马杀回,意欲冲破封锁,救出被困部曲。
及至谷口,只见满地焦土,尸横遍野,烟火余烬尚未熄灭。急召残兵点验,六十万大军经此谷中之厄,战死、坠崖、火焚、践踏、溃散逃亡之后,查点簿册,仅仅余下四十余万。
卡皮塔诺目睹此状,目眦欲裂,按剑长叹。一世统兵,百战沙场,从未遭此奇祸。六十万雄师,一夜折损二十万众,锐气丧尽,军心摇摇,再无昔日横行北土之威势。
穷途绝谷英雄尽 诈恩屠降万古寒
却说山崩地裂之后,乱石冰川倾覆满谷,积雪烂泥填塞千里。卡皮塔诺进退无路,心知大势已去,犹自不肯降敌,急整残兵,拼死向北突围,欲寻一线生机。
及至谷口,放眼一望,顿时肝胆俱裂。
昔日四通八达之山道、往来行军之隘口,尽被崩塌碎石、融雪烂泥层层淤堵,填满山谷深渊,厚达数丈、坚如磐石,人马寸步难行。整支残军,尽数被困孤山之上,四方绝壁、上下无途,天地合围,绝无半分出路。
卡皮塔诺伫立崖头,环视四面绝境,目断山河、心如死灰。百战余生、威震北疆,平生未尝一怯,至此方知天亡至冬、人力难挽。
无可奈何,只得收拢残卒,据守荒山孤岭,勉强支撑,静待变局。
此一困,便是五十余日。
山中无粮无泉、无蔬无畜,数十万大军坐守荒寒绝岭,粮草早绝、草根食尽、树皮剥空。士卒饥寒交迫、骨瘦如柴,最后山中鼠穴皆被掏空,蝼蚁虫豸搜猎无余。
绝境至极,军中始有人相食之惨状。
白日残兵苟延残喘,夜中饥民互相残噬,白骨露于荒岭、腥气漫于雪原。军心彻底溃散,日日皆有士卒不堪饥寒,趁夜坠山、越险,偷偷下山投降璃月,络绎不绝。
卡皮塔诺眼见部曲离散、骨肉相残、大势崩尽,悲怆万分,却依旧披甲持刀,日夜巡营,强撑残局,不肯屈膝。
延至第五十二日,卡皮塔诺知全军油尽灯枯、再无苟活之望,遂集合最后尚存死士,决意做最后一次死战突围。
他横戈立马,身先士卒,不带余生之念,只求马革裹尸。率军直冲敌围,浴血冲杀、往来拼杀,身被重创、甲胄尽裂,犹自酣战不退。
奈何饥卒无力、兵甲残破,终究难破重围。乱军之中,矢石如雨,卡皮塔诺顶天立地之躯,身中七十二箭,遍体疮痍、血流如注,轰然倒落雪原,壮烈殉国。
一代北疆猛将,至死不降、血染荒山。
主将既亡,山上余兵尽数丧胆,再无战意,束手待毙。
空见大敌已亡、残军无抗,传令收围,尽降山上残存士卒。
随后下令甄别降众:凡四肢健全、体魄尚可者,尽数押解南归;凡身负重伤、羸弱不堪者,尽数留于山中。
空故作仁慈,对留守伤兵温言抚慰:“吾素怀仁德、不戮降卒。尔等久困荒山、饥寒日久,苦不堪言。今日命庖厨烹煮浓饭、熬制肥肉、厚佐脂油,尽尔饱食。此餐过后,尽释尔等归乡,任由自去,绝不加害。”
一众至冬伤兵,久受饥饿酷刑,腹中空空、枯瘦如柴,听闻此言,人人感激涕零,皆以为空真乃仁义之主,纷纷伏地叩谢,心安待食。
须臾饭熟,肥油满碗、肉腻充盈。众兵饿极已久,饥肠辘辘,争相暴食、狼吞虎咽,个个吃得肚腹充盈、满嘴油腻。
殊不知久饿空腹之人,肠胃薄脆、不耐厚腻。
当夜夜半,山中风寒凛冽,暴食油腻之弊尽发。降兵个个腹绞痛裂、脏腑翻烂,哀号遍野、满地翻滚。不多时,体虚暴毙者比比皆是,剩余之人虽未即死,亦脱力瘫软、四肢虚浮、筋骨溃散,全军无一人能举兵刃、无一人能起身站立。
满谷残兵,已然废尽战力。
空知时机已至,杀机顿起,再不存半分姑息。当即传令三军:全军入山,围杀残敌,不留一卒!
璃月军马应声冲杀而入,刀戈并举、铁刃翻飞。那些方才还感恩戴德的至冬降兵,瘫软在地、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受戮。
一时之间,荒山血染、尸积成丘,残余数十万至冬兵卒,尽数屠灭,无一幸免。
北疆七十万雄师,自此片甲无存、全军覆没。
至冬国野战主力,一朝归零,社稷倾覆,只在旦夕。
却说北疆七十万举国雄师,经山崩围困、人相食绝境、七十二箭殉主、肥饭屠降之后,全军覆灭、片甲无存。
败讯一日数传,飞入至冬皇城。
冰皇坐于深宫龙床,连闻噩耗,七十万精锐一朝尽丧、沙场诸将尽数凋零、举国兵势清零。数年十七次南征心血、半生霸业宏图,顷刻化为乌有。
惊恸交加,气血翻涌,身躯摇摇欲坠,几欲哭晕龙床之上。
左右内侍、宫娥见状,尽皆伏地惶恐,不敢仰视。
冰皇拭尽泪痕,声气凄怆,遍问左右群臣:“国势倾颓,主力尽灭,孤城被围,内外断绝。汝等谁有良策,可保社稷、留一线活命之机?”
满殿文武,或垂首默然,或惶恐瑟缩,无一人敢出一语。
大势已去,山河将倾,实无回天之力。
此时罗莎琳缓步出列,神色惨淡、眸光哀凉,上前跪奏:“事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尽归璃月,我邦已然大势崩颓,再无鏖战翻盘之望。天下路途,唯余二端:一降、一走,再无他法。”
冰皇听罢,摇头垂泪,傲骨难屈,誓死不肯屈膝归降、弃国奔逃。
罗莎琳见主上宁死不降、宁亡不辱,心中悲怆万分,默然良久,终是咬牙进言:“臣尚有一线微机可试。昔年臣有旧识,号漂泊者,今寄居枫丹境内,素怀侠义、手握私兵。臣愿舍命亲往,乞其发兵驰援,或可解王城倒悬之危。”
冰皇闻言,绝境之中忽逢微光,即刻依计传旨:精选铁骑三千、备轻便小车一乘,朕亲送卿出境二百里,再令卿星夜求援。
当夜整顿齐备,二更时分,夜色深沉、风雪漫天。冰皇亲送罗莎琳及三千军马潜行出城,疾行二百里,方挥手泣别,返城固守。
罗莎琳拜别帝驾,策马前驱,欲穿野地、奔枫丹求救。
不料行至璃月防区隘口,忽然四下鼓响震天,伏兵尽出。数百璃月锐卒横截前路,戈甲森列,厉声大喝:“夜行军马,休走!早早受缚!”
罗莎琳心急如焚,只求突围求救,无心恋战,喝令麾下死士拼死夺路。
两军黑夜混战,刀枪乱举、人马奔突、风雪映血。三千护兵浴血死拼,死伤殆尽、节节殉国。罗莎琳仗勇冲杀,血战整整一夜,最终仅带数十残骑杀出重围,一身征袍尽被鲜血浸透。
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辗转数日,终抵枫丹地界,寻得漂泊者居所。
罗莎琳不及整衣,径直跪地叩首,泪落尘埃,哀声求告:“至冬社稷危亡、主上困守孤城、举国将士尽殁,大祸临头!唯公可救!乞公速发援兵,解我国灭顶之厄!”
漂泊者见其至诚泣诉、千里亡命求援,心生恻隐,当即慨然应诺,即刻点齐五千精锐兵马,随罗莎琳北上驰援。
大军行至须弥边境关口,正欲借道通行,忽被须弥守兵尽数拦阻,关门紧闭、弓矢齐张,不许一骑通过。
漂泊者勃然大怒,勒马厉声喝问:“我等往救危国、驰援急难,为何无故闭关阻路?!”
须弥守将立于城头,正色答曰:“你我虽有旧情私谊,然列国疆域已定、职司各殊!今时不同往日,国界森严、军令如山,私援敌国、擅开边隘,断无此理!绝不可开关放行!”
一语封死前路,外援之路彻底断绝。
漂泊者救人心切,怒不可遏,即刻传令三军,摆阵攻城,欲强行破关、北上救急。
罗莎琳立马阵前,望着紧闭城关、森严壁垒、决绝守军,再看身后寥寥五千疲师、前路无望、故国已崩、大势难挽。
一路血战、千里奔命、舍死求存,到头来依旧寸步难行。
刹那之间,所有执念、所有期盼、所有孤臣心血,尽数冰消雪融。
她望着漫天风雪,双目失神,神色彻底寂灭,抬手死死拦住漂泊者,轻声叹道:
“不必攻矣。天亡至冬,外援路绝,人心天时尽去……大势真的无可挽回,臣心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