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空大破卡皮塔诺七十万大军,北疆野战之师一扫而尽,三军欢腾,大开筵席,厚赏将士。随即遣细作潜探至冬堡城中虚实。
未几细作回报,至冬堡内尚有甲士数万,城垣完固。帐下诸将齐皆进言:“彼主力尽丧,城内残兵寥寥,可速驱大兵,急攻其城,一鼓而下,莫使冰皇得以喘息重整。”
众议汹汹,皆主速战。荧独出列谏曰:“至冬堡积粮丰厚,愚人众一众谋臣尚在城中,智计百出,未可猝然攻取。如今田禾尚在原野,若急攻鏖战,兵马践踏,必废百姓农桑生计。不如静待秋禾收获之后,粮草丰足,再行进取,为时未晚。”
空深以为然,正与诸将筹谋缓攻之策。忽有探马持急书入帐飞报:“漂泊者于枫丹之地大肆招兵,已聚数万部曲,闻知大都督统兵北伐,日夜整饬甲仗,意欲北向。”
空览书大惊,不复从容谋划,即刻整点兵马,挥师向东,要迎击漂泊者之师。
漂泊者早得消息,引管理员、开拓者二将,列阵以待。两军对垒,旗幡相望。空扬鞭指叱,厉声喝骂:“昔日吾待汝以上宾之礼,相待甚厚,今日何故背义忘恩,兴兵相犯?”
漂泊者横矛马上,正色回斥:“汝外托匡扶天下之名,实为窃土攘权之国贼!吾奉天子密诏,专来讨伐逆贼!”言罢,于马鞍之上高声宣读密诏,辞句凛然。
空听罢勃然大怒,喝令达达利亚出马交锋。
敌阵之中,管理员挺长枪骤马冲出,二将战在一处。金戈交击,战马回旋,往来三十余合,不分高下。
正酣斗之间,东南角喊声大震,开拓者引一军冲杀而来;西南角鼓角齐鸣,罗莎琳领残骑骤至。三路兵马一齐掩杀,刀枪如潮。璃月军长途奔袭,人马疲敝,抵挡不住,阵脚大乱,大败奔逃。漂泊者大获全胜,收兵回营。
空兵败归寨,心中惶急,便欲传令全军撤兵,暂且避其锋芒。荧力谏拦阻曰:“漂泊者麾下虽多骁勇猛将,然帐下少深通谋略之士。我军若就此撤兵,正中彼之心计,彼必率全军紧追不舍,我军边退边战,必致土崩。只可坚守,不可轻退。”
次日,漂泊者遣罗莎琳至寨外搦战,百般叫骂,璃月营中紧闭寨门,十日不肯出营接战。
漂泊者又遣开拓者前来挑战,空依旧按兵不动,坚壁不出。
一连数日任其辱骂,寨中寂然。漂泊者心下愈发疑惧,猜不透空胸中藏何等诡计。
忽有探骑急报:“枫丹运来大营粮草,半路被璃月兵马围困,危在旦夕!”漂泊者急遣开拓者引兵往救粮道。
尚未去远,又一报飞至:“空亲领一支暗旅,抄小路偷袭枫丹庭,城防告急!”漂泊者大惊,复命管理员提兵回救枫丹庭。
不多时,败卒奔还,报管理员赴援枫丹庭,半路亦遭伏兵围困,进退受敌。
漂泊者两处皆败,方寸大乱,便要传令拔营退兵。心中又生忌惮,唯恐退兵之时,敌军自寨中尾随追袭,进退两难。
正踌躇未定,又报寨外达达利亚引军搦战,鼓噪叫阵。漂泊者吃了数番亏,不敢轻易出寨接战。
挨至天色昏黑,漂泊者定下计策,传令营中军士饱餐战饭,步军先行启程,马军断后,营寨之内虚设更鼓,梆点照常,以惑敌军耳目。
大军离寨,行有数里,转过一道土山。陡然之间,四下火把一齐举明,火光照彻山野。山巅之上,人声如雷,高声大呼:“休教走脱漂泊者!”
漂泊者骤逢埋伏,心慌意乱,慌忙勒马,欲寻突围路径。罗莎琳立马身侧,厉声曰:“主公勿忧!随我来!”
二人各挺兵刃,跃马向前,奋力冲杀,杀开一条血路突围而去。
却说山上火把齐举,喊杀震天,漂泊者与罗莎琳拼死冲杀,方才撞出重围。空正要催动全军,挥师紧追,务要擒获漂泊者。
忽有后方探马,星夜飞骑奔至,盔歪甲散,声息惶急:“大事不好!魈引义军自山林杀出,偷袭我军后方,粮道尽被截断!囤积粮草,多遭焚毁!”
空骤闻此报,神色大变,骇然叹曰:“魈素来遁居山林,不问世间纷争,怎会在此兵戈紧要之时,袭我后路?此事何其怪异!”
帐下一员部将躬身禀道:“都督,属下绝不会认错。那杆和璞鸢长枪,锋芒特异,百万军中往来冲突,所向莫当,除魈之外更无他人!”
空怒火攻心,后路粮秣乃是全军命脉,一旦断绝,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顾不得再追漂泊者,急传令鸣金收兵,全军火速回师,急救后方。
另一边,漂泊者与罗莎琳浴血突围,整整鏖战一夜,人困马乏,战马喘息不休,甲胄之上尽是血痕。漂泊者驻马喘息,满心忧戚,长叹曰:“管理员、开拓者二将领兵在外,至今音信杳然,不知生死存亡,如今我孤身狼狈,当复如何?”
罗莎琳按剑劝道:“阁下不必颓丧,前方尚有小径可通,暂且脱身远去,留存此身,再图日后复仇复国之计。”
漂泊者从其所言,弃了大路,寻荒僻小路,向着枫丹方向奔走。一路行来,粮草断绝,饥馁难当,只得到村落之中乞食糊口。哪知沿途百姓听闻漂泊者名号,感念其往日恩义,争相献送酒食,沿途多有接济。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乡野,往一户人家投宿。家中走出一个少年猎户,跪拜行礼,殷勤接待。猎户闻得是天使上官流落至此,一心要尽心供奉,便将自己幼子杀了,烹煮肉食献上。
漂泊者饥困已极,举箸食之,只觉肉味异于常物,便问道:“此是何等肉食?”
猎户欺瞒道:“乃是山中猎得的虎肉。”
漂泊者不疑有他,饱食一餐。待到次日清晨上马动身,忽见堂下横放一具孩童尸首,心中陡生寒意,当即追问根由。
猎户方才据实叩告:“小人仰慕公之大义,欲效仿古之介子推,割子肉以供君上。昔日介子推尚有老母牵绊,不得远随,今小人愿舍稚子之躯,侍奉天使!”
漂泊者听罢,睹见尸身,方知昨夜所食,竟是孩童之肉,只觉胸腹翻搅,凄怆万分。一旁罗莎琳默然垂首,心中亦惨然。漂泊者强忍悲戚,重重拜谢猎户,含泪辞别,策马继续赶路。
路上心念被困的管理员,未知存亡生死,便以枫丹官府的名义,遣人携百两黄金,前往寻访,赏赐猎户,酬其救兄之义。
却说漂泊者脱难之后,收聚残兵,权择平地安营扎寨。当地土民素闻其义名,皆知其怀仁济世、素有德望,纷纷牵羊担酒、奉食献浆,前来劳军。
漂泊者遂聚众僚,列座沙滩,置酒共饮。席间怅然长叹,目视诸将,心怀愧色曰:“汝等皆具王佐之才、将相之器,胸襟韬略远超常人,奈何命运偃蹇,不幸随我奔走败途。吾命穷势蹙,屡遭败衄,累及诸君流离奔走、无家可归。今日我军身无立锥、势穷力薄,恐再难图功,耽误诸君前程。尔等何不弃我而去,另投明主,求取功名富贵,免随我终陷穷途?”
帐下诸将闻言,尽皆慨然,不屑一笑,无一人有离去之心。
管理员挺身出列,朗声对曰:“主公此言差矣!昔周文武受命,欲取天下,数败于殷商,屡战屡挫而志气不衰,终一战定鼎,开八百年鸿基。胜负乃兵家常事,败而不馁、困而不衰,方为英雄本色!岂可因一时颠沛,自隳凌云壮志哉!”
一席忠言,慷慨磊落,军心复振。
正饮之间,遥见远方尘头大起,一彪军马迤逦而来,甲戈肃整、旗帜分明。众皆惊疑,定睛观之,乃是魈所部义军。
原来魈自袭断璃月粮道,数战皆捷、屡破敌兵,然麾下兵马终究稀少、孤旅无援,虽能扰敌,终难大举破局。知漂泊者在此聚兵存势,素怀大义,遂引部曲前来投奔,合兵一处,共拒璃月。
漂泊者见魈来投,心中大喜,抚掌安众曰:“今空全力北向,专攻至冬,首尾牵制、无暇南顾。我等合兵固守、养势待机,不必惊惧强敌!”
彼时璃月主营之内,空进退两难、踌躇不定。一则至冬孤城未破、国本犹在;一则漂泊者南境复起、羽翼渐丰。北上则恐南师坐大,南下则恐北寇重生,心中两难,难以决断。
荧从容进策,一语定乾坤:“主公须知,至冬民风悍烈、百官死忠、举国血性,坚城固守,十年难破、急攻无益。然彼立国根本,全系铁路转运、田地仓储、道路枢纽。昔日八十万主力尽毁、北疆军备崩塌,只需毁其通路、断其转运、焚其田舍、废其根基,国中无运、仓廪无源,转瞬必生大乱、举国粮荒,无需苦战,自可坐待其崩。”
空豁然醒悟,当即依计而行。
传令三军,遍掠至冬腹地:尽毁铁路干线、拆绝转运枢纽、焚烧村落聚落、犁毁原野良田。数日之间,至冬境内交通断绝、农桑尽废、村舍成墟、田地焦枯。百年立国基业,一朝尽数残破。
根基既毁,空不再滞留北疆,尽撤围城之兵,全军调转锋芒,南向征讨漂泊者。
漂泊者探得璃月大军压境,知连战不利、新合之军未稳,不敢争锋,当即传令徐徐后撤,步步退守、且战且避,一撤再撤,不与强敌死拼。
彼时天下连年鏖战、烽烟不息,自北境雪山至南疆沧海,大小百战,将士疲弊、甲马凋零。璃月军虽屡获大胜、连破强敌,然久战劳师、士卒重创、筋骨已疲,战力不复巅峰。
空见师老兵疲、不宜久战,遂鸣金收兵,尽数领回璃月,休兵息战、养民蓄力、整顿朝纲、修补战乱疮痍。
自此南北罢兵、战火暂歇。
漂泊者经此连番绝境、数度崩败、生死轮转,昔日凌厉锋芒尽被乱世磨平,戾气尽消、心性沉敛。
归镇枫丹之后,再不兴兵戈、不谋征伐,一心专理民政、劝课农桑、安抚流民、整顿吏治、修缮民生。
数年之间,枫丹境内农亩倍增、五谷丰登、岁稔年丰、赋税充盈。朝堂清明、官吏尽职、百姓安居、流民归乡,四方悦服、百废俱兴。
一时南北两分、天下息兵:
璃月休养生息,蓄力以待天时;
枫丹政通人和,守治以安一方
却说南北休兵之后,璃月养精蓄锐、日渐强盛,枫丹治政安民、岁岁升平,唯独至冬一国,惨状空前,满目疮痍。
昔日军国雄风、十七次南征之霸业,经铁路尽毁、田亩焚枯、八十万主力覆灭、良将尽亡之后,国本彻底动摇。连年灾荒迭起、岁稔不收,道路断绝、商旅不行,粮草无转运之途,军民无糊口之资。
境内流民四起、盗贼横行,郡县皆叛,烽烟遍地。百姓迫于饥寒,无以存活,纷纷弃家国、从贼寇,四散作乱。
冰之女皇坐守孤城,独木难支。数年之间,境内大小叛乱数十起,无日不剿、无月不平。昼夜劳心、亲理乱局,东征西讨、疲于奔命。虽凭帝王威严、残存权柄,尽数压平内乱,然国中元气耗竭、府库空空、甲仗朽烂、兵卒饥疲,国家根基早已寸寸崩坏,名存而实亡矣。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空见至冬内乱不止、国力枯朽、再无复起之机,遂整饬大兵,再度北伐,直指至冬皇城。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尚未举旗攻坚、未鸣一矢,忽见至冬堡城头遍竖白旗,连绵林立,迎风招展,旗上大书四字:百姓投降。
空立马军前,凝眸观望,熟稔敌情、洞悉诡诈,对左右诸将笑曰:“此非诈降,亦非诱敌。城中必是粮尽食绝,无可支撑,先遣老弱百姓出降乱我军心。观此形势,白旗之后,必有伏兵暗藏、伺机突袭。”
遂依旧战谋略,分兵设伏。命达达利亚引三千锐卒伏于城东密林,胡桃引三千兵马伏于城西隘口,两翼暗藏、静待敌出。
部署既定,空自引亲随,策马直至城下,静观其变。
少顷,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只见满城百姓扶老携幼、牵儿抱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人人手持白旗,踉跄而出,遍野皆是饥民老弱。
空细观良久,城门内外、街巷城头,竟无半个甲士、未见一兵一卒。
心下诧异,遂唤降民上前问话。
有老者匍匐泣告:“将军有所不知!我国连年战乱不息、灾荒频仍,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军士累岁征战、常年欠饷,无粮充饥、无衣御寒,饿至筋骨脱力、体衰神枯,早已疲惫瘫痪,寸步难行、无力举戈。我王城早在大军抵达之前,已然断粮数日,兵卒饿毙大半,余者僵卧营中,再无半分抵抗之力。今日举城降旗,唯百姓求生而已,并无伏兵,更无诡谋。”
空听罢,默然不语。
却说至冬王城粮尽兵枯,士卒饥疲不能执戈,百姓饿殍遍野,举国无一线生机。冰皇独坐深宫,目视残破河山、凋零万民,心知天数已尽、人力难回。遂修降表一封,字字沉哀、句句恳切,遣使送至空军帐前。
【至冬女皇降表】
寡人本承北域基业,守雪原千里之疆,抚寒地百万之民。历岁征伐,兵戈不休,天灾叠降,祸乱丛生。铁路崩毁而转运绝,田亩焚荒而黎庶饥,将士疲亡、内乱屡起,国脉枯残、社稷虚倾。
今大军临城,孤城无抗,兵无执刃之力,民无糊口之资。寡人身为一国之主,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保生民,罪累深重,何颜自立?
今愿举国归降,卸帝号、缴国玺、废基业,俯首听命。唯乞天兵入城之后,善待雪原百姓,不戮无辜、不虐老弱、不扰民生、安其耕凿。若得万民苟活,则寡人心愿已足,虽退位受俘、身死无憾。
伏惟明公垂怜。至冬女皇 顿首拜上
空览毕降书,知女皇舍一身尊荣,只求万民安存,心生慨然。遂传语来使:“若女皇肉袒牵羊、诚心归降,吾便保全一城百姓,秋毫无犯。”
使者还城传命。
冰皇得报,静坐深宫数日,辗转沉思。念百年国祚断绝,念雪原万民命悬一线,终是放下帝王傲骨、一世雄图。
择吉日清晨,冰皇除去帝袍冠冕,素衣束身,肉袒牵羊,缓步出至冬城门。
身后文武百官、残余臣僚尽数跪拜伏地,哭声遍野,目送国主归降,满目山河倾覆之悲。北国百年威仪,自此扫地而尽。
消息传至枫丹,罗莎琳遥闻旧主归降、至冬国灭,立马北向,遥望雪原故都,泪落满襟,长跪不起,哀恸难言。故国烟消、君臣流离、数十年基业一朝归尘,昔日血战护邦之志,终究付诸流水。
自此北疆大定,天下只剩璃月、枫丹南北对峙,各自休兵养民。
话分两头,且说漂泊者镇抚枫丹,境内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久无战事,世道升平。
一日,漂泊者微服出行,闲游城内衣肆。肆中有匠人名唤千织,恃艺矜贵、心性倨傲,待客素来轻慢。漂泊者欲定制新衣,千织全然不识,只令其随众排队,立规在前:须候前置客人尽数完工,方得裁制,少则数日、多则旬月,绝不徇私。
漂泊者身居一方诸侯,素来受人敬重,今日无端遭此冷遇,心中怏怏不乐,默然拂袖而归,隐忍不发。
开拓者见兄长归来,面色沉郁,问知情由,勃然大怒。
当夜,开拓者怒不能忍,策马直入衣肆。
千织见有人骑马直闯店门,当即拦阻,厉声呵斥:“此地乃成衣市井,只通人行,马匹不得擅入!速速牵马退去!”
开拓者按鞍冷笑:“吾今日不为自身,特来为吾战马制衣!便给此马做一身衣衫!”
千织闻言,只觉荒唐可笑,怒怼曰:“吾开店为人裁衣,世代只做衣冠与人服用,从未闻牲畜马匹亦需穿衣!尔休得戏我!”
开拓者双目赤红,厉声斥道:“此马随吾主公转战四方、踏平敌营、遍历百余血战、屡救主将于危难,乃是百战义马、社稷功臣!汝一介市井庸匠,安敢如此轻慢功勋、辱我兄长?!”
千织素来骄横,何曾受过这般诘责,当即手指开拓者,怒骂不止:“汝无端寻衅、故作荒唐,分明是戏耍于我!”
开拓者本就积怒在心,见其放肆无礼,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攥住千织手指,奋力一折,只听咔嚓一声骨响,指骨立断!
千织痛极哀嚎。
开拓者瞋目大喝:“吾便欺你、辱你、戏你,又待如何!吾兄身经百死、平定一方,功德昭昭,你区区贱匠,也敢恃技骄矜、怠慢元勋!”
话音未落,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立斩千织于店中。
开拓者割下首级,提血头连夜回帐,面见漂泊者,朗声道:“此匠傲慢无礼、轻慢功臣、羞辱主公,某已为君杀之!”
漂泊者见状,轻叹一声,徐徐道:“俗言道礼不下庶人,市井戏言、区区口角,本是闲戏小事,何至夺命杀人?汝性太刚烈,太过躁怒。”
言罢,抬手轻轻叩了一下开拓者额头,命左右收拾尸身,备棺椁、择荒地,将千织安葬,平息市井风波。
却说开拓者怒杀衣匠千织,一肆之祸传遍枫丹内外,朝野尽知。
莱维特闻之,大惊急止,连忙传令麾下官吏军士:一人不许妄动、一事不许妄议,严禁前去寻衅生事!
手下诸人多怀忿懑,心中不服,纷纷进言:“千织虽是小民,终是良善匠人。彼等恃功妄杀、私害无辜,将乱世杀伐陋习带入升平治世,紊乱国法、轻贱民命,何以不究、何以不罚?!”
那莱维特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对众剖白:“汝等只知法理对错,不知时势轻重!漂泊者、管理员、开拓者三人,手握数万百战精兵,盘踞枫丹南疆,兵权在握、势大难制。我等文臣素无甲兵,空执律法,焉能与之抗衡?彼手握重兵,我无寸刃,如何敢惹?如何敢罚?一旦激变兵变,祸乱朝纲,枫丹立生大乱!只得隐忍,暂且容之。”
众闻言,尽皆默然,不敢复言。
时有枫丹重臣克洛琳德,秉性刚正、恪守律法、素来嫉恶如仇,听闻此事,心中极为不忿。素来法度森严、贵贱同刑,岂容勋臣肆意妄杀、坏乱规矩?遂轻车简从,亲往漂泊者所辖治地,暗察民情、细观治政。
数日探访,方才摸清底细。
原来漂泊者经乱世颠沛、屡遭构陷、看透世情,所行法度全然异于枫丹旧规。三人自定一套乱世刑典,不以寻常律条为准,唯以十恶大罪为纲,触之必杀、犯之必诛。且自立规矩:法不责权贵,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凡麾下有功将士、从龙旧臣,纵有小过,尽皆宽免;若市井庶民小有触犯,动辄重刑。更复前朝酷法,割耳、刖鼻、黥面刺字诸般酷刑,尽皆复用,治地杀伐严峻、尊卑分明,与枫丹中道礼法截然相悖。
克洛琳德听闻“刑不上大夫”六字,惊骇变色,失声惊呼:“世间安有此悖乱之法!贵贱殊刑、功过异论,尊卑倒置、法度偏私,长此以往,权贵横行、小民含冤,治道必乱!”
心中怒意更盛,决意当面诘责、正其罪责。
次日,克洛琳德整肃仪仗,直抵漂泊者府前。漂泊者闻重臣亲临,连忙出郭远迎,躬身施礼,礼数恭谨。
怎料克洛琳德自持朝中大员、宪台重臣,傲慢矜贵,端坐马上,仅以马鞭微微一指,不回半礼,神色倨冷。
一旁管理员、开拓者看在眼里,心中皆是忿怒,强忍不发。
须臾同至馆驿。克洛琳德登堂高坐,面南背北,俨然尊主之态;令漂泊者立于阶下,垂手侍立,如仆隶一般。管理员、开拓者侍立两侧,尽皆含怒。
良久,克洛琳德居高临下,冷声发问:“漂泊者,汝出身何地?历何军功?敢在此割据治民!”
漂泊者躬身对答:“某起于武陵义兵,举兵抗空,转战南北,投奔枫丹以来,身历大小百余战,略有微末功勋,方得镇守此方、执掌民政。”
克洛琳德闻言,拍案大喝,声色俱厉:“汝不过草寇出身、侥幸立功!竟敢居功自傲、虚报战绩,擅改国法、私立刑典,以荒唐乱世之术治理升平之地,紊乱朝纲、苛虐小民!汝可知罪?!”
一番厉声诘责,咄咄逼人,全然不留半分情面。
彼时开拓者立于阶下,闷气郁结,隐忍难舒。待礼毕散去,心中烦闷无处排解,遂独饮数杯闷酒,乘马闲行,经过馆驿之前。
忽见五六十名白发老者,聚于驿门之外,扶杖垂泪、伏地痛哭,哀声不绝。
开拓者勒马问其缘由。
众老者含泪哭诉:“克洛琳德大人挟私怀怒,借千织一事小题大做,蓄意构陷明公漂泊者,欲罗织罪名、剥夺职权、加害功臣!我等感念明公治政恩德,前来驿前陈情苦告,欲为明公辩冤,谁知未得入内,反被驿门守卒驱打驱逐,含冤无诉!”
原来漂泊者三人虽立法偏私、宽待勋贵、严治小民,却独有两桩善政,深得老者民心:
其一,凡年逾七十耆老,无论过失大小,尽皆免罪抚恤;
其二,世间不孝忤逆、欺凌长辈者,不问贵贱,一律处斩。
数年施行下来,尊老敬老、惩治逆子,境内老者安居乐业、不受欺凌,是以万民归心、耆老拥戴。今日闻上官欲害其主,故而群聚痛哭、冒死陈情。
开拓者听闻此言,再难按捺怒火!
双目圆睁、环眼怒裂,钢牙咬碎、须发倒竖,大叫:“此等害民贼!欺我兄长、辱我主公、寒我民心,岂能容他!”
当即滚鞍下马,大步直冲馆驿之内,无人敢挡。
克洛琳德正坐于驿中,尚未及整饬文书、罗织罪名。开拓者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其发髻,生生扯离坐席,一路拖拽,直拽至院下马桩之前,牢牢缚定。
随后掣出随身铁鞭,奋起百战蛮力,劈头盖脸奋力抽打。鞭影翻飞、力道千钧,一鞭重过一鞭,抽打之势刚猛无匹,竟将精铁铸鞭生生打弯变形!
克洛琳德被缚桩上,动弹不得,哀号痛呼、连声告饶,昔日傲慢矜贵之态,一扫而尽。
却说开拓者怒极,铁鞭乱挥,将克洛琳德浑身鞭挞,铁鞭弯折、血肉模糊,犹未尽怒。索性命左右军士取来绳索,将克洛琳德捆缚结实,高高悬于枫丹城门楼外,风吹日晒、当众辱之,任往来军民观望。
一时满城哗然,街巷震动。城门悬重臣,亘古罕有,枫丹立国以来从未有之奇辱!
消息飞报入朝,那莱维特大惊失色,不敢迟延,急策马亲至城门之下,望见高悬之人,急入城
那莱维特下马疾步上前,神色惶恐、语态卑微,对着城头漂泊者躬身长揖,软声求告:
“明公息怒!万望垂怜!克洛琳德性刚执傲、不识时务,妄议藩镇、轻辱功臣,罪固当责,然其身乃枫丹廷命重臣、朝堂柱石。今日高悬城门、当众折辱,国法无光、朝体尽失!
此事若传至列国,必笑枫丹君臣内斗、体制崩坏!求明公开一线宽恩,暂且放其性命,容下官带回朝中惩戒。有罪则罚、有过则黜,悉听明公裁决,绝不敢徇私包庇!”
彼时漂泊者立马城下说道:
“此言差矣!
吾镇抚此地数年,劝农安民、整肃风气、尊老惩逆、百废俱兴,境内百姓安居乐业、耆老感念恩德,此非虚功!
我麾下将士,随吾百战余生,披甲流血、舍命护土,方有今日枫丹半壁安宁!
克洛琳德恃朝堂虚名,居高自傲、轻慢元勋、辱我治政、构陷无辜,登堂叱责、阶下凌辱,全无半分礼遇!
汝朝堂官吏,居广厦、食厚禄、袖手安居,不识沙场血泪、不知乱世艰辛,动辄以律法压人、以权位凌功!
今日我若退让,明日必群小蜂起、功臣尽辱、令将士寒心!”
那莱维特被问得语塞气短,满头冷汗,连连拱手,姿态愈卑,苦苦哀求:
“明公真知灼见,下官不敢辩驳!克洛琳德无知狂妄,罪无可恕,下官定然从重处置、绝不轻饶!
只求明公顾全枫丹体面、留存朝堂一丝威仪。今日高悬重臣,天下侧目,他日必成列国笑柄!
下官愿以官声担保,归国必削其职、罚其俸、禁其终身不预政事,永不再犯明公威严!
只求明公开恩,容下官将人带回,保全性命,以安朝局!”
漂泊者冷眼凝视良久,面色沉沉,默然不语。
一旁开拓者、管理员按剑而立,皆有怒意,欲阻其放行。
漂泊者沉吟半晌,方才缓缓松口:
“也罢。
吾今日非惧朝堂、非畏律法,只为枫丹万民安宁、免再起兵戈,姑且卖汝一面人情。
人,汝可带走。
但汝需谨记:
今日之事,非我藩镇屈于朝堂,乃是我念苍生、主动容让。
往后朝堂诸官,再敢恃权傲功、轻辱将士、妄议天道治政,我定然不饶”
那莱维特闻言如蒙大赦,连连感谢,不敢多言半句,慌忙令人登城,解下高悬的克洛琳德。
此时克洛琳德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威仪尽丧、傲气全无,只剩残躯苟活。
那莱维特不敢久留,携人匆匆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