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朔夜第一次發現自己與其他孩子不同,是在八歲那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東京郊外下起了雨。
連綿的雨絲落在古老的瓦片上,沿著屋簷匯成一道道水流。庭院裡,兩棵已有百年樹齡的楓樹隨風搖晃,幾片提前轉紅的葉子飄落在青石小徑上。
安倍家的宅邸坐落於一片低矮的山林之間。
這是一座佔地相當廣闊的傳統日式宅院,由數棟相互連通的木造建築組成。正屋用於家族日常生活,西側設有藏書樓、修行道場與客房,後方則是一座供奉歷代祖先的古老祠堂。
從外表看來,這裡和其他歷史悠久的日本家族宅邸沒有太大區別。
但若有真正的陰陽師踏入此地,便會發現整座宅院隱藏著數十道彼此呼應的結界。
這裡是安倍家。
一支在現代日本陰陽師世界中,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古老家族。
此刻,安倍家的修行室內,一名八歲少年正跪坐在矮桌前,認真研究著手中的符紙。
少年有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皮膚白皙,眉目清秀,鼻樑挺直。雖然年紀尚小,五官卻已經展現出極為出色的輪廓。
他叫安倍朔夜。
今年八歲,是安倍家現任家主安倍宗景的長子。
在他的面前,擺放著毛筆、硃砂與十幾張已經寫滿咒文的符紙。
「不對。」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朔夜抬起頭。
坐在對面的老人身穿深灰色和服,留著一頭整齊的灰白長髮,身高約一百七十七公分。儘管已經六十六歲,他的背脊依然挺拔,肩膀寬厚,眼神也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
老人名叫安倍玄一郎。
是朔夜的親祖父,也是安倍家的前任當主。
「你這張驅邪符,最後一道咒紋畫得太急了。」玄一郎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符紙的右下角,「陰陽術不是普通書法,符紋的每一處轉折,都會影響靈力運行。」
朔夜低頭看了一眼。
「可是爺爺,我已經照著您教的方法畫了。」
「照著畫,不代表你理解了。」
「那要怎麼才算理解?」
玄一郎笑了笑。
「等你真正能看見靈力在符咒裡流動,自然就會明白。」
朔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從五歲開始跟隨祖父修行,至今已有三年。
安倍家的孩子並不需要等到成年才接觸陰陽術。只要擁有感知靈力的資質,通常在五歲左右,就會開始學習基礎呼吸法、符咒、結印以及妖怪相關的知識。
不過,真正能在八歲以前穩定施展驅邪符的人,依然十分少見。
玄一郎其實對這個孫子相當滿意。
朔夜的資質遠遠超過一般孩子。
他的靈力不僅純粹,而且異常穩定,對於複雜咒文的理解也十分迅速。許多需要反覆教導的內容,他往往只需聽過一兩遍便能掌握。
但也正因如此,玄一郎才更加嚴格。
他不希望自己的孫子因為天賦出眾,便忽略陰陽術真正重要的基礎。
「今天先到這裡吧。」
玄一郎收起桌上的符紙。
「晚上還有祠堂的例行封印檢查,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朔夜眼睛一亮。
「我可以進內堂?」
「只能站在外面看。」
「那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不想去?」
「想!」
朔夜回答得極快。
玄一郎忍不住笑了起來。
安倍家的祠堂一直是朔夜最感興趣的地方。
那裡存放著大量年代久遠的陰陽術典籍,以及數件歷代家主留下的法器。
祖父曾經告訴他,祠堂最深處還封存著一件數百年前的古物,只有歷代家主才知道它真正的來歷。
可惜,不管朔夜怎麼詢問,玄一郎始終不願透露。
這讓年幼的朔夜更加好奇。
「爺爺,那個木櫃裡真的有很厲害的東西嗎?」
玄一郎整理符紙的動作微微一頓。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每次檢查祠堂,都要帶好多符紙。」
朔夜指著老人腰間的符袋。
「而且爸爸也說過,沒有您的允許,誰都不能打開那個櫃子。」
玄一郎沉默片刻。
「朔夜。」
「嗯?」
「有些東西,不是越強大就越值得擁有。」
少年有些疑惑。
玄一郎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等你長大以後,爺爺再慢慢告訴你。」
朔夜撇了撇嘴。
「每次都說等我長大。」
「那你就快點長大。」
「這個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老人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修行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哥哥!」
紙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一個穿著粉紅色連身裙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她只有四歲,留著齊肩黑髮,兩側綁著可愛的小辮子。圓潤的小臉帶著燦爛笑容,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安倍鈴羽。
朔夜的親妹妹。
「哥哥!奶奶說可以吃點心了!」
「好,我等等就去。」
「不要等等!」
鈴羽直接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袖。
「今天有草莓大福!」
朔夜眼睛一亮。
「草莓大福?」
「對!」
「那還等什麼?」
他立刻站了起來。
玄一郎看著剛才還一臉認真研究符咒,現在卻已經被點心吸引注意力的孫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個孩子。
不過,這樣也好。
比起整天沉迷修行,他更希望孫子能夠擁有一個正常而快樂的童年。
至少在那個古老家族重新找上門以前。
玄一郎望向窗外漸漸暗下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晚餐過後,雨勢漸漸變小。
晚上七點,朔夜依照約定,跟隨祖父前往後院祠堂。
與白天不同,夜晚的安倍家顯得格外安靜。
沿途幾盞石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與樹木的氣息。
朔夜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狩衣,腰間掛著祖父送給他的護身符。
兩人穿過一條長長的木造迴廊,來到祠堂前方。
玄一郎停下腳步。
「進去之後,不要亂碰東西。」
「知道。」
「也不准自己施展術法。」
「知道啦。」
「還有——」
「爺爺。」
朔夜抬起頭,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您已經說第三遍了。」
玄一郎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
雖然嘴上這麼說,老人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刻有古老咒文的木牌,將其按在祠堂入口旁的凹槽上。
一道極淡的金光從門框上掠過。
緊接著,原本緊閉的木門緩緩開啟。
朔夜下意識屏住呼吸。
祠堂內十分寬敞,中央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牌位,兩側排列著數十盞長明燈。
最深處是一座比尋常祭壇更加古老的木製神龕。
神龕周圍纏繞著數道注連繩,上面掛滿符紙。
而在神龕後方,隱約能看見一只漆黑木櫃。
那就是祖父一直禁止任何人隨意接觸的地方。
「坐在這裡。」
玄一郎指了指外堂的一張蒲團。
朔夜乖乖坐下。
老人則走向中央祭壇,從符袋中取出七張黃符,依照特定方位逐一放置。
隨後,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
「天地分明,四象鎮位。」
低沉的聲音在祠堂內響起。
「安倍家歷代祖靈在上,今夜重檢封門之印,願諸邪不得侵,靈脈不得亂。」
隨著咒文念出,七張符紙同時浮現淡金色光芒。
朔夜靜靜看著。
這不是他第一次觀看祖父施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他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不同。
那些原本只能隱約感受到的靈力,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
一道道細微的光線,正從符紙內部緩緩流動。
朔夜眨了眨眼。
光線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清楚。
他能看見靈力沿著符紙上的咒文移動,經過幾次轉折,最後匯聚到祠堂深處。
那種感覺十分奇妙。
就像原本混亂難懂的文字,忽然變成了一條條有跡可循的道路。
朔夜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體。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祖父布下的七道靈力之中,有一道並沒有順利抵達神龕。
它在接近最深處木櫃的位置時,竟然發生了細微的偏移。
而木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
朔夜皺起眉頭。
「爺爺……」
玄一郎仍然閉著眼睛。
「怎麼了?」
「那個櫃子裡,是不是有東西在動?」
老人猛地睜開眼睛。
「什麼?」
朔夜伸手指向神龕後方。
「我看見有一條金色的線,從櫃子裡面伸出來。」
玄一郎臉色一變。
下一瞬間——
喀。
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忽然從神龕深處傳出。
玄一郎猛地轉頭。
只見原本纏繞在漆黑木櫃上的注連繩,不知何時竟然浮現出一道細小的裂痕。
「怎麼可能?」
老人心頭劇震。
這座封印已經維持數百年,雖然每隔一段時間便需要補充靈力,但從來沒有在例行檢查中出現過這樣的異常。
更加詭異的是,他根本沒有感受到外來妖氣。
也就是說,封印並不是遭到某個妖怪攻擊。
而是內部的某種力量,正在主動產生反應。
玄一郎立刻改變手印。
「封!」
一道金色符咒飛向木櫃。
然而還沒等符咒落下,漆黑木櫃便突然亮起一道暗金色光芒。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擴散。
祠堂內的長明燈劇烈搖晃,地面上的符紙同時顫動。
玄一郎被迫向後退了一步。
「朔夜!退到門口!」
老人低喝一聲。
可朔夜沒有立即動作。
不是因為他不聽話。
而是就在暗金色光芒出現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一道轟鳴。
緊接著,無數畫面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入意識。
高樓大廈。
川流不息的汽車。
明亮的電腦螢幕。
擁擠的捷運車廂。
深夜的便利商店。
以及一個已經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成年男子。
那個男人……
也是他。
「呃!」
朔夜猛地抱住腦袋。
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來了。
全部都想起來了。
自己曾經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真正的妖怪,也沒有可以隨手施展的陰陽術。
那裡的人們透過科學理解自然,使用電腦、手機與各種現代科技生活。
他曾經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
喜歡閱讀漫畫、看動畫,也曾經因為對日本妖怪傳說感到興趣,而翻閱過大量相關資料。
其中有一部作品,讓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滑頭鬼之孫》。
奴良陸生。
奴良滑瓢。
花開院家。
羽衣狐。
還有——
安倍晴明。
當最後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中時,朔夜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安倍晴明?
等一下。
他這一世……
不也姓安倍嗎?
「朔夜!」
玄一郎的聲音將少年拉回現實。
但就在老人準備衝過來的時候,真正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朔夜的眼睛,變了。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處,突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金色。
那不是燭光的倒影。
而是真正從瞳孔深處散發出來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古老的妖氣,從少年體內緩緩甦醒。
玄一郎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股妖氣……」
他從未在朔夜身上感受過妖怪的力量。
安倍家雖然傳承古老,但數百年來,族人始終以人類陰陽師的身分生活。
即使家族典籍中曾經提及遠祖擁有非人的血脈,也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可以證實的案例。
可是現在……
玄一郎竟然從自己的親孫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純粹的妖怪氣息。
更加令他震驚的是,那股妖氣並沒有與朔夜本身的靈力互相排斥。
兩股力量反而像是受到某種本能牽引,在他的身體深處形成了一個極為微弱的循環。
而祠堂最深處的古老木櫃,似乎正是被這股力量喚醒的。
「難道……」
玄一郎忽然想起了某份祖傳記錄。
那是歷代家主才能閱讀的禁忌文書。
文書中曾經留下過一句極其簡短的記載。
安倍之血,陽承晴明,陰藏天狐。若有後人雙脈同醒,須慎之又慎。
老人從前只把這段記錄當成古老傳說。
因為即使在安倍家的歷史中,也從未有人真正證實過所謂的雙脈覺醒。
然而此刻,他終於開始明白,那段文字可能不是傳說。
就在這時,漆黑木櫃再次傳來碎裂聲。
喀嚓!
一張貼在櫃門上的古老符紙,突然從中央裂開。
木櫃內部的力量頓時失去約束。
玄一郎臉色驟變。
「不好!」
他立刻向前踏出一步,雙掌連續結印,準備將剩餘的靈力全部注入封印。
然而,朔夜卻忽然開口。
「爺爺!」
「不要分心!」
「左邊第三道!」
玄一郎一怔。
「什麼?」
朔夜額頭滿是冷汗,眼睛卻死死盯著木櫃周圍的靈力流向。
在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眼睛裡,原本混亂的封印竟然呈現出極為清晰的結構。
七道主要靈力。
二十八條相互連結的支脈。
還有一道因為古老符紙破裂而失去支撐的核心循環。
朔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看懂這些東西。
他只知道,如果祖父繼續從正面注入靈力,那股力量便會沿著錯誤的路線流動,反而加重封印的負擔。
「左邊第三道靈力快斷了!」
少年急促地說道。
「不是櫃門!真正出問題的是下面那張符!」
玄一郎心頭猛然一震。
他下意識順著孫子指出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老人瞳孔驟縮。
果然!
木櫃下方,一道原本隱藏在底座內的古老咒紋,竟然已經出現了斷裂。
那才是整座封印失去平衡的真正原因。
「你怎麼看出來的?」
玄一郎幾乎脫口而出。
「我就是看得見!」
朔夜咬著牙。
「爺爺,快一點!」
老人不再猶豫。
他猛地抽出三張金符,迅速將靈力注入其中。
「三才定位,封靈歸元!」
三道金光同時落下。
其中一道精準貼在木櫃底座。
原本劇烈震動的封印,終於開始穩定。
然而就在最後一道裂縫即將閉合時,一絲暗金色的力量突然從古書所在的位置逸散出來。
它沒有攻擊玄一郎。
而是像找到了某個熟悉的存在,直接朝朔夜飛去。
「小心!」
玄一郎立刻伸手阻擋。
可那股力量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結界。
下一瞬間,暗金色光芒沒入朔夜胸口。
少年身體猛然一震。
他的意識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那是一片沒有天空、沒有大地的漆黑空間。
遠處,一隻通體漆黑的狐狸正安靜地站著。
牠的身體並不巨大,甚至只有模糊的輪廓。
但那雙金色眼睛,卻讓朔夜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
狐狸靜靜看著他。
沒有說話。
也沒有露出敵意。
片刻之後,牠的身影突然化為一縷暗金色火光,緩緩消散。
緊接著,朔夜感覺胸口深處多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
那股力量十分微弱。
甚至遠遠比不上他平日修煉出的靈力。
但他能清楚感覺到,它與自己的身體有著極為深刻的聯繫。
彷彿那股力量從來就存在於他的血脈之中。
只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甦醒。
「朔夜!」
玄一郎的聲音再次響起。
少年猛地睜開眼睛。
漆黑空間消失了。
他依然坐在祠堂地上。
周圍的封印已經重新穩定,祖父正半跪在他面前,神情緊張地檢查著他的身體。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朔夜愣了片刻。
「沒有……」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雙手。
沒有傷口。
也沒有任何奇怪的變化。
可是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內除了原本的靈力,又多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力量。
朔夜抬起頭。
「爺爺。」
「怎麼了?」
「我剛才……」
他猶豫了一下。
「好像看見一隻狐狸。」
玄一郎的動作突然停住。
「狐狸?」
「嗯,黑色的。」
朔夜努力回憶著那幅景象。
「牠的眼睛是金色的。」
老人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伸出手,輕輕托起孫子的下巴。
燭光下,朔夜原本漆黑的眼睛,仍然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芒。
玄一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幾分。
那段被安倍家封存數百年的古老記錄,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陰藏天狐。
雙脈同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見證安倍家數百年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半個小時後。
安倍家的正屋內,氣氛異常凝重。
安倍宗景坐在茶室中央,眉頭緊鎖。
他今年三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黑髮短而整齊,肩膀寬厚,五官英挺,神情與玄一郎年輕時頗為相似。
身為安倍家現任家主,宗景擁有極為紮實的陰陽術修為,尤其擅長封印、結界與近身術法。
可即使是他,聽完父親的描述後,也不禁露出震驚的神色。
「您是說,朔夜體內出現了妖力?」
玄一郎點頭。
「而且不是外來妖氣附身。」
老人放下茶杯。
「那股力量原本就存在於他的血脈裡。」
坐在宗景身旁的安倍澪,臉色微微一白。
她今年三十三歲,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留著一頭烏黑長髮,容貌秀麗端莊,舉止溫柔而沉穩。
澪出身於古老神職家系,擅長治療、淨化與靈魂安定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靈力與妖怪妖力同時存在於一個身體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爸,會傷到朔夜嗎?」
她最在意的不是兒子覺醒了什麼強大的血脈。
而是他的安全。
玄一郎搖頭。
「目前看來沒有。」
「不但沒有出現排斥,他原本的靈脈甚至還在主動適應那股力量。」
宗景沉聲問道:「這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
玄一郎回答得十分乾脆。
「但有一件事情,我現在可以確定。」
老人看向坐在澪身旁的孫子。
朔夜已經換回日常服裝,正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的神情相當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其實,朔夜的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因為就在剛才,他終於完全整理好了前世記憶。
《滑頭鬼之孫》。
這個世界,極有可能就是那部漫畫的世界。
而自己,竟然姓安倍。
更重要的是——
他的身體裡,剛剛甦醒了一股妖怪力量。
該不會吧……
朔夜忍不住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在《滑頭鬼之孫》的世界裡,安倍晴明的母親,正是那位統率京都妖怪、擁有強大轉生能力的九尾妖狐。
羽衣狐。
如果自己真的是晴明的後代……
那麼體內出現妖狐血脈,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想到這裡,朔夜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動。
他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興奮。
陰陽術。
妖狐血脈。
再加上剛才那種能清楚看見術式結構的奇異能力。
這一世的自己,似乎擁有了相當不得了的天賦。
不過他很快壓下心中的情緒。
目前還不能太早下結論。
畢竟漫畫中的劇情未必會和記憶完全相同,自己也不可能只憑幾個名字,就確定所有事情。
更何況……
他現在才八歲。
就算真的擁有極強的血脈,現在的實力恐怕也遠遠不足以應付原作中的那些怪物。
就在朔夜暗自思索時,玄一郎再次開口。
「宗景,從明天開始,朔夜的修行由我親自負責。」
宗景點頭。
「我沒有意見。」
「另外,關於今天的事情,不准向任何外人透露。」
「連家族旁系都不行?」
「暫時不行。」
玄一郎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
「尤其不能讓御門院家知道。」
啪。
朔夜手中的茶杯輕輕碰到了桌面。
御門院。
這個名字,終於徹底證實了他的猜測。
不是巧合。
也不是另一個碰巧存在陰陽師的世界。
御門院家,正是《滑頭鬼之孫》中由安倍晴明後代建立的古老家族。
而祖父竟然知道他們的存在。
朔夜抬起頭,望向玄一郎。
「爺爺。」
老人轉過頭。
「怎麼了?」
朔夜放下杯子。
「我們安倍家,跟御門院家有什麼關係?」
茶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宗景與澪對視一眼。
玄一郎則深深看了孫子一眼。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朔夜。」
「嗯?」
「你知道安倍晴明嗎?」
少年的心臟猛然一跳。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知道一點。」
朔夜回答。
「老師說過,他是很久以前非常厲害的陰陽師。」
玄一郎輕輕點頭。
「沒錯。」
老人沉默片刻。
隨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我們安倍家,就是他的後代。」
朔夜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真正聽見祖父親口確認,心中仍然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震撼。
安倍晴明的後代。
羽衣狐的血脈。
而自己,還是一個保有前世記憶的穿越者。
朔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帶著一絲與八歲年紀不太相符的從容。
原來如此。
這一世,還真是投了個不得了的胎。
玄一郎並沒有察覺孫子內心的想法。
他只是繼續說道:
「但你必須記住一件事。」
「什麼?」
「我們雖然繼承安倍晴明的血脈,卻不代表我們必須繼承他的一切。」
玄一郎的語氣十分鄭重。
「力量本身沒有善惡,真正重要的是使用力量的人。」
朔夜抬起頭。
祖孫兩人四目相對。
片刻後,少年忽然笑了。
「爺爺,您放心。」
「嗯?」
「我對當別人的繼承人,沒什麼興趣。」
玄一郎一怔。
朔夜放下已經喝完的牛奶杯,露出燦爛的笑容。
「如果真的那麼厲害,我以後自己創一套陰陽術不就好了?」
宗景差點被茶水嗆到。
「臭小子,你以為創造陰陽術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嗎?」
「不知道啊。」
朔夜理直氣壯地回答。
「所以才要試試看。」
安倍澪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玄一郎望著孫子。
良久之後,老人也笑了。
「好。」
他點了點頭。
「那爺爺就等著看。」
沒有人知道,這句看似童言無忌的話,日後會真正改變整個陰陽師世界。
因為多年以後,當安倍朔夜站在陰陽與妖怪兩大力量體系的頂點時,世人才終於明白——
那個八歲少年當年的話,從來不只是一句玩笑。
夜深了。
安倍家的宅邸重新恢復寧靜。
朔夜躺在自己的房間裡,久久沒有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門,灑落在榻榻米上。
他抬起右手。
閉上眼睛。
依照祖父教導的方法,緩緩調動體內靈力。
一縷極淡的白色光芒,從指尖浮現。
這是他三年修行累積的成果。
但這一次,當朔夜將注意力集中到身體深處時,他很快發現了另一股不同的力量。
那股力量藏得很深。
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卻真實存在。
朔夜試著引動它。
第一次,沒有反應。
第二次,依然沒有。
直到第三次。
他的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一點極其細小的暗金色光芒,悄悄浮現。
那不是普通靈力。
而是一縷真正的妖力。
朔夜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再次浮現出淡淡金色。
指尖上方,一點微弱的暗金火星緩緩跳動。
它甚至還稱不上真正的火焰。
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便自行消散。
但少年沒有失望。
相反,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就在剛才,他清楚感受到兩種力量之間的差異。
一種清澈、穩定,能夠沿著經脈流動。
另一種深沉、活躍,彷彿與血肉本身緊密相連。
兩種力量截然不同。
卻又似乎存在著某種可以相互連結的可能性。
朔夜靜靜思考了許久。
最後,他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陰陽術和妖力嗎……」
少年翻身坐起。
月光映照著那張年幼卻極為俊秀的臉龐。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眼神逐漸變得明亮。
「如果兩種力量都能修煉,那是不是代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此刻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什麼程度。
但有一件事已經十分清楚。
從今天開始,他的生活將不再平凡。
朔夜緩緩握緊拳頭。
體內那股微弱的暗金妖力,彷彿回應了他的意志,再次輕輕跳動。
而在他意識最深處,那隻黑色妖狐的模糊輪廓,正安靜地蜷伏著。
沒有尾巴。
沒有令人畏懼的強大妖氣。
只是一顆尚未真正萌芽的種子。
等待著未來某一天——
長出第一條尾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