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歲那年,妖狐甦醒

作者:戎碩 更新时间:2026/10/10 1:12:48 字数:7733

安倍朔夜第一次發現自己與其他孩子不同,是在八歲那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東京郊外下起了雨。

連綿的雨絲落在古老的瓦片上,沿著屋簷匯成一道道水流。庭院裡,兩棵已有百年樹齡的楓樹隨風搖晃,幾片提前轉紅的葉子飄落在青石小徑上。

安倍家的宅邸坐落於一片低矮的山林之間。

這是一座佔地相當廣闊的傳統日式宅院,由數棟相互連通的木造建築組成。正屋用於家族日常生活,西側設有藏書樓、修行道場與客房,後方則是一座供奉歷代祖先的古老祠堂。

從外表看來,這裡和其他歷史悠久的日本家族宅邸沒有太大區別。

但若有真正的陰陽師踏入此地,便會發現整座宅院隱藏著數十道彼此呼應的結界。

這裡是安倍家。

一支在現代日本陰陽師世界中,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古老家族。

此刻,安倍家的修行室內,一名八歲少年正跪坐在矮桌前,認真研究著手中的符紙。

少年有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皮膚白皙,眉目清秀,鼻樑挺直。雖然年紀尚小,五官卻已經展現出極為出色的輪廓。

他叫安倍朔夜。

今年八歲,是安倍家現任家主安倍宗景的長子。

在他的面前,擺放著毛筆、硃砂與十幾張已經寫滿咒文的符紙。

「不對。」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朔夜抬起頭。

坐在對面的老人身穿深灰色和服,留著一頭整齊的灰白長髮,身高約一百七十七公分。儘管已經六十六歲,他的背脊依然挺拔,肩膀寬厚,眼神也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

老人名叫安倍玄一郎。

是朔夜的親祖父,也是安倍家的前任當主。

「你這張驅邪符,最後一道咒紋畫得太急了。」玄一郎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符紙的右下角,「陰陽術不是普通書法,符紋的每一處轉折,都會影響靈力運行。」

朔夜低頭看了一眼。

「可是爺爺,我已經照著您教的方法畫了。」

「照著畫,不代表你理解了。」

「那要怎麼才算理解?」

玄一郎笑了笑。

「等你真正能看見靈力在符咒裡流動,自然就會明白。」

朔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從五歲開始跟隨祖父修行,至今已有三年。

安倍家的孩子並不需要等到成年才接觸陰陽術。只要擁有感知靈力的資質,通常在五歲左右,就會開始學習基礎呼吸法、符咒、結印以及妖怪相關的知識。

不過,真正能在八歲以前穩定施展驅邪符的人,依然十分少見。

玄一郎其實對這個孫子相當滿意。

朔夜的資質遠遠超過一般孩子。

他的靈力不僅純粹,而且異常穩定,對於複雜咒文的理解也十分迅速。許多需要反覆教導的內容,他往往只需聽過一兩遍便能掌握。

但也正因如此,玄一郎才更加嚴格。

他不希望自己的孫子因為天賦出眾,便忽略陰陽術真正重要的基礎。

「今天先到這裡吧。」

玄一郎收起桌上的符紙。

「晚上還有祠堂的例行封印檢查,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朔夜眼睛一亮。

「我可以進內堂?」

「只能站在外面看。」

「那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不想去?」

「想!」

朔夜回答得極快。

玄一郎忍不住笑了起來。

安倍家的祠堂一直是朔夜最感興趣的地方。

那裡存放著大量年代久遠的陰陽術典籍,以及數件歷代家主留下的法器。

祖父曾經告訴他,祠堂最深處還封存著一件數百年前的古物,只有歷代家主才知道它真正的來歷。

可惜,不管朔夜怎麼詢問,玄一郎始終不願透露。

這讓年幼的朔夜更加好奇。

「爺爺,那個木櫃裡真的有很厲害的東西嗎?」

玄一郎整理符紙的動作微微一頓。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每次檢查祠堂,都要帶好多符紙。」

朔夜指著老人腰間的符袋。

「而且爸爸也說過,沒有您的允許,誰都不能打開那個櫃子。」

玄一郎沉默片刻。

「朔夜。」

「嗯?」

「有些東西,不是越強大就越值得擁有。」

少年有些疑惑。

玄一郎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等你長大以後,爺爺再慢慢告訴你。」

朔夜撇了撇嘴。

「每次都說等我長大。」

「那你就快點長大。」

「這個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老人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修行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哥哥!」

紙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一個穿著粉紅色連身裙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她只有四歲,留著齊肩黑髮,兩側綁著可愛的小辮子。圓潤的小臉帶著燦爛笑容,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安倍鈴羽。

朔夜的親妹妹。

「哥哥!奶奶說可以吃點心了!」

「好,我等等就去。」

「不要等等!」

鈴羽直接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袖。

「今天有草莓大福!」

朔夜眼睛一亮。

「草莓大福?」

「對!」

「那還等什麼?」

他立刻站了起來。

玄一郎看著剛才還一臉認真研究符咒,現在卻已經被點心吸引注意力的孫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個孩子。

不過,這樣也好。

比起整天沉迷修行,他更希望孫子能夠擁有一個正常而快樂的童年。

至少在那個古老家族重新找上門以前。

玄一郎望向窗外漸漸暗下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晚餐過後,雨勢漸漸變小。

晚上七點,朔夜依照約定,跟隨祖父前往後院祠堂。

與白天不同,夜晚的安倍家顯得格外安靜。

沿途幾盞石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與樹木的氣息。

朔夜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狩衣,腰間掛著祖父送給他的護身符。

兩人穿過一條長長的木造迴廊,來到祠堂前方。

玄一郎停下腳步。

「進去之後,不要亂碰東西。」

「知道。」

「也不准自己施展術法。」

「知道啦。」

「還有——」

「爺爺。」

朔夜抬起頭,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您已經說第三遍了。」

玄一郎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

雖然嘴上這麼說,老人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刻有古老咒文的木牌,將其按在祠堂入口旁的凹槽上。

一道極淡的金光從門框上掠過。

緊接著,原本緊閉的木門緩緩開啟。

朔夜下意識屏住呼吸。

祠堂內十分寬敞,中央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牌位,兩側排列著數十盞長明燈。

最深處是一座比尋常祭壇更加古老的木製神龕。

神龕周圍纏繞著數道注連繩,上面掛滿符紙。

而在神龕後方,隱約能看見一只漆黑木櫃。

那就是祖父一直禁止任何人隨意接觸的地方。

「坐在這裡。」

玄一郎指了指外堂的一張蒲團。

朔夜乖乖坐下。

老人則走向中央祭壇,從符袋中取出七張黃符,依照特定方位逐一放置。

隨後,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

「天地分明,四象鎮位。」

低沉的聲音在祠堂內響起。

「安倍家歷代祖靈在上,今夜重檢封門之印,願諸邪不得侵,靈脈不得亂。」

隨著咒文念出,七張符紙同時浮現淡金色光芒。

朔夜靜靜看著。

這不是他第一次觀看祖父施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他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不同。

那些原本只能隱約感受到的靈力,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

一道道細微的光線,正從符紙內部緩緩流動。

朔夜眨了眨眼。

光線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清楚。

他能看見靈力沿著符紙上的咒文移動,經過幾次轉折,最後匯聚到祠堂深處。

那種感覺十分奇妙。

就像原本混亂難懂的文字,忽然變成了一條條有跡可循的道路。

朔夜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體。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祖父布下的七道靈力之中,有一道並沒有順利抵達神龕。

它在接近最深處木櫃的位置時,竟然發生了細微的偏移。

而木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

朔夜皺起眉頭。

「爺爺……」

玄一郎仍然閉著眼睛。

「怎麼了?」

「那個櫃子裡,是不是有東西在動?」

老人猛地睜開眼睛。

「什麼?」

朔夜伸手指向神龕後方。

「我看見有一條金色的線,從櫃子裡面伸出來。」

玄一郎臉色一變。

下一瞬間——

喀。

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忽然從神龕深處傳出。

玄一郎猛地轉頭。

只見原本纏繞在漆黑木櫃上的注連繩,不知何時竟然浮現出一道細小的裂痕。

「怎麼可能?」

老人心頭劇震。

這座封印已經維持數百年,雖然每隔一段時間便需要補充靈力,但從來沒有在例行檢查中出現過這樣的異常。

更加詭異的是,他根本沒有感受到外來妖氣。

也就是說,封印並不是遭到某個妖怪攻擊。

而是內部的某種力量,正在主動產生反應。

玄一郎立刻改變手印。

「封!」

一道金色符咒飛向木櫃。

然而還沒等符咒落下,漆黑木櫃便突然亮起一道暗金色光芒。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擴散。

祠堂內的長明燈劇烈搖晃,地面上的符紙同時顫動。

玄一郎被迫向後退了一步。

「朔夜!退到門口!」

老人低喝一聲。

可朔夜沒有立即動作。

不是因為他不聽話。

而是就在暗金色光芒出現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一道轟鳴。

緊接著,無數畫面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入意識。

高樓大廈。

川流不息的汽車。

明亮的電腦螢幕。

擁擠的捷運車廂。

深夜的便利商店。

以及一個已經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成年男子。

那個男人……

也是他。

「呃!」

朔夜猛地抱住腦袋。

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來了。

全部都想起來了。

自己曾經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真正的妖怪,也沒有可以隨手施展的陰陽術。

那裡的人們透過科學理解自然,使用電腦、手機與各種現代科技生活。

他曾經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

喜歡閱讀漫畫、看動畫,也曾經因為對日本妖怪傳說感到興趣,而翻閱過大量相關資料。

其中有一部作品,讓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滑頭鬼之孫》。

奴良陸生。

奴良滑瓢。

花開院家。

羽衣狐。

還有——

安倍晴明。

當最後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中時,朔夜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安倍晴明?

等一下。

他這一世……

不也姓安倍嗎?

「朔夜!」

玄一郎的聲音將少年拉回現實。

但就在老人準備衝過來的時候,真正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朔夜的眼睛,變了。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處,突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金色。

那不是燭光的倒影。

而是真正從瞳孔深處散發出來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古老的妖氣,從少年體內緩緩甦醒。

玄一郎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股妖氣……」

他從未在朔夜身上感受過妖怪的力量。

安倍家雖然傳承古老,但數百年來,族人始終以人類陰陽師的身分生活。

即使家族典籍中曾經提及遠祖擁有非人的血脈,也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可以證實的案例。

可是現在……

玄一郎竟然從自己的親孫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純粹的妖怪氣息。

更加令他震驚的是,那股妖氣並沒有與朔夜本身的靈力互相排斥。

兩股力量反而像是受到某種本能牽引,在他的身體深處形成了一個極為微弱的循環。

而祠堂最深處的古老木櫃,似乎正是被這股力量喚醒的。

「難道……」

玄一郎忽然想起了某份祖傳記錄。

那是歷代家主才能閱讀的禁忌文書。

文書中曾經留下過一句極其簡短的記載。

安倍之血,陽承晴明,陰藏天狐。若有後人雙脈同醒,須慎之又慎。

老人從前只把這段記錄當成古老傳說。

因為即使在安倍家的歷史中,也從未有人真正證實過所謂的雙脈覺醒。

然而此刻,他終於開始明白,那段文字可能不是傳說。

就在這時,漆黑木櫃再次傳來碎裂聲。

喀嚓!

一張貼在櫃門上的古老符紙,突然從中央裂開。

木櫃內部的力量頓時失去約束。

玄一郎臉色驟變。

「不好!」

他立刻向前踏出一步,雙掌連續結印,準備將剩餘的靈力全部注入封印。

然而,朔夜卻忽然開口。

「爺爺!」

「不要分心!」

「左邊第三道!」

玄一郎一怔。

「什麼?」

朔夜額頭滿是冷汗,眼睛卻死死盯著木櫃周圍的靈力流向。

在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眼睛裡,原本混亂的封印竟然呈現出極為清晰的結構。

七道主要靈力。

二十八條相互連結的支脈。

還有一道因為古老符紙破裂而失去支撐的核心循環。

朔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看懂這些東西。

他只知道,如果祖父繼續從正面注入靈力,那股力量便會沿著錯誤的路線流動,反而加重封印的負擔。

「左邊第三道靈力快斷了!」

少年急促地說道。

「不是櫃門!真正出問題的是下面那張符!」

玄一郎心頭猛然一震。

他下意識順著孫子指出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老人瞳孔驟縮。

果然!

木櫃下方,一道原本隱藏在底座內的古老咒紋,竟然已經出現了斷裂。

那才是整座封印失去平衡的真正原因。

「你怎麼看出來的?」

玄一郎幾乎脫口而出。

「我就是看得見!」

朔夜咬著牙。

「爺爺,快一點!」

老人不再猶豫。

他猛地抽出三張金符,迅速將靈力注入其中。

「三才定位,封靈歸元!」

三道金光同時落下。

其中一道精準貼在木櫃底座。

原本劇烈震動的封印,終於開始穩定。

然而就在最後一道裂縫即將閉合時,一絲暗金色的力量突然從古書所在的位置逸散出來。

它沒有攻擊玄一郎。

而是像找到了某個熟悉的存在,直接朝朔夜飛去。

「小心!」

玄一郎立刻伸手阻擋。

可那股力量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結界。

下一瞬間,暗金色光芒沒入朔夜胸口。

少年身體猛然一震。

他的意識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那是一片沒有天空、沒有大地的漆黑空間。

遠處,一隻通體漆黑的狐狸正安靜地站著。

牠的身體並不巨大,甚至只有模糊的輪廓。

但那雙金色眼睛,卻讓朔夜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

狐狸靜靜看著他。

沒有說話。

也沒有露出敵意。

片刻之後,牠的身影突然化為一縷暗金色火光,緩緩消散。

緊接著,朔夜感覺胸口深處多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

那股力量十分微弱。

甚至遠遠比不上他平日修煉出的靈力。

但他能清楚感覺到,它與自己的身體有著極為深刻的聯繫。

彷彿那股力量從來就存在於他的血脈之中。

只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甦醒。

「朔夜!」

玄一郎的聲音再次響起。

少年猛地睜開眼睛。

漆黑空間消失了。

他依然坐在祠堂地上。

周圍的封印已經重新穩定,祖父正半跪在他面前,神情緊張地檢查著他的身體。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朔夜愣了片刻。

「沒有……」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雙手。

沒有傷口。

也沒有任何奇怪的變化。

可是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內除了原本的靈力,又多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力量。

朔夜抬起頭。

「爺爺。」

「怎麼了?」

「我剛才……」

他猶豫了一下。

「好像看見一隻狐狸。」

玄一郎的動作突然停住。

「狐狸?」

「嗯,黑色的。」

朔夜努力回憶著那幅景象。

「牠的眼睛是金色的。」

老人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伸出手,輕輕托起孫子的下巴。

燭光下,朔夜原本漆黑的眼睛,仍然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芒。

玄一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幾分。

那段被安倍家封存數百年的古老記錄,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陰藏天狐。

雙脈同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見證安倍家數百年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半個小時後。

安倍家的正屋內,氣氛異常凝重。

安倍宗景坐在茶室中央,眉頭緊鎖。

他今年三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黑髮短而整齊,肩膀寬厚,五官英挺,神情與玄一郎年輕時頗為相似。

身為安倍家現任家主,宗景擁有極為紮實的陰陽術修為,尤其擅長封印、結界與近身術法。

可即使是他,聽完父親的描述後,也不禁露出震驚的神色。

「您是說,朔夜體內出現了妖力?」

玄一郎點頭。

「而且不是外來妖氣附身。」

老人放下茶杯。

「那股力量原本就存在於他的血脈裡。」

坐在宗景身旁的安倍澪,臉色微微一白。

她今年三十三歲,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留著一頭烏黑長髮,容貌秀麗端莊,舉止溫柔而沉穩。

澪出身於古老神職家系,擅長治療、淨化與靈魂安定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靈力與妖怪妖力同時存在於一個身體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爸,會傷到朔夜嗎?」

她最在意的不是兒子覺醒了什麼強大的血脈。

而是他的安全。

玄一郎搖頭。

「目前看來沒有。」

「不但沒有出現排斥,他原本的靈脈甚至還在主動適應那股力量。」

宗景沉聲問道:「這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

玄一郎回答得十分乾脆。

「但有一件事情,我現在可以確定。」

老人看向坐在澪身旁的孫子。

朔夜已經換回日常服裝,正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的神情相當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其實,朔夜的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因為就在剛才,他終於完全整理好了前世記憶。

《滑頭鬼之孫》。

這個世界,極有可能就是那部漫畫的世界。

而自己,竟然姓安倍。

更重要的是——

他的身體裡,剛剛甦醒了一股妖怪力量。

該不會吧……

朔夜忍不住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在《滑頭鬼之孫》的世界裡,安倍晴明的母親,正是那位統率京都妖怪、擁有強大轉生能力的九尾妖狐。

羽衣狐。

如果自己真的是晴明的後代……

那麼體內出現妖狐血脈,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想到這裡,朔夜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動。

他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興奮。

陰陽術。

妖狐血脈。

再加上剛才那種能清楚看見術式結構的奇異能力。

這一世的自己,似乎擁有了相當不得了的天賦。

不過他很快壓下心中的情緒。

目前還不能太早下結論。

畢竟漫畫中的劇情未必會和記憶完全相同,自己也不可能只憑幾個名字,就確定所有事情。

更何況……

他現在才八歲。

就算真的擁有極強的血脈,現在的實力恐怕也遠遠不足以應付原作中的那些怪物。

就在朔夜暗自思索時,玄一郎再次開口。

「宗景,從明天開始,朔夜的修行由我親自負責。」

宗景點頭。

「我沒有意見。」

「另外,關於今天的事情,不准向任何外人透露。」

「連家族旁系都不行?」

「暫時不行。」

玄一郎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

「尤其不能讓御門院家知道。」

啪。

朔夜手中的茶杯輕輕碰到了桌面。

御門院。

這個名字,終於徹底證實了他的猜測。

不是巧合。

也不是另一個碰巧存在陰陽師的世界。

御門院家,正是《滑頭鬼之孫》中由安倍晴明後代建立的古老家族。

而祖父竟然知道他們的存在。

朔夜抬起頭,望向玄一郎。

「爺爺。」

老人轉過頭。

「怎麼了?」

朔夜放下杯子。

「我們安倍家,跟御門院家有什麼關係?」

茶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宗景與澪對視一眼。

玄一郎則深深看了孫子一眼。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朔夜。」

「嗯?」

「你知道安倍晴明嗎?」

少年的心臟猛然一跳。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知道一點。」

朔夜回答。

「老師說過,他是很久以前非常厲害的陰陽師。」

玄一郎輕輕點頭。

「沒錯。」

老人沉默片刻。

隨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我們安倍家,就是他的後代。」

朔夜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真正聽見祖父親口確認,心中仍然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震撼。

安倍晴明的後代。

羽衣狐的血脈。

而自己,還是一個保有前世記憶的穿越者。

朔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帶著一絲與八歲年紀不太相符的從容。

原來如此。

這一世,還真是投了個不得了的胎。

玄一郎並沒有察覺孫子內心的想法。

他只是繼續說道:

「但你必須記住一件事。」

「什麼?」

「我們雖然繼承安倍晴明的血脈,卻不代表我們必須繼承他的一切。」

玄一郎的語氣十分鄭重。

「力量本身沒有善惡,真正重要的是使用力量的人。」

朔夜抬起頭。

祖孫兩人四目相對。

片刻後,少年忽然笑了。

「爺爺,您放心。」

「嗯?」

「我對當別人的繼承人,沒什麼興趣。」

玄一郎一怔。

朔夜放下已經喝完的牛奶杯,露出燦爛的笑容。

「如果真的那麼厲害,我以後自己創一套陰陽術不就好了?」

宗景差點被茶水嗆到。

「臭小子,你以為創造陰陽術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嗎?」

「不知道啊。」

朔夜理直氣壯地回答。

「所以才要試試看。」

安倍澪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玄一郎望著孫子。

良久之後,老人也笑了。

「好。」

他點了點頭。

「那爺爺就等著看。」

沒有人知道,這句看似童言無忌的話,日後會真正改變整個陰陽師世界。

因為多年以後,當安倍朔夜站在陰陽與妖怪兩大力量體系的頂點時,世人才終於明白——

那個八歲少年當年的話,從來不只是一句玩笑。

夜深了。

安倍家的宅邸重新恢復寧靜。

朔夜躺在自己的房間裡,久久沒有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門,灑落在榻榻米上。

他抬起右手。

閉上眼睛。

依照祖父教導的方法,緩緩調動體內靈力。

一縷極淡的白色光芒,從指尖浮現。

這是他三年修行累積的成果。

但這一次,當朔夜將注意力集中到身體深處時,他很快發現了另一股不同的力量。

那股力量藏得很深。

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卻真實存在。

朔夜試著引動它。

第一次,沒有反應。

第二次,依然沒有。

直到第三次。

他的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一點極其細小的暗金色光芒,悄悄浮現。

那不是普通靈力。

而是一縷真正的妖力。

朔夜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再次浮現出淡淡金色。

指尖上方,一點微弱的暗金火星緩緩跳動。

它甚至還稱不上真正的火焰。

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便自行消散。

但少年沒有失望。

相反,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就在剛才,他清楚感受到兩種力量之間的差異。

一種清澈、穩定,能夠沿著經脈流動。

另一種深沉、活躍,彷彿與血肉本身緊密相連。

兩種力量截然不同。

卻又似乎存在著某種可以相互連結的可能性。

朔夜靜靜思考了許久。

最後,他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陰陽術和妖力嗎……」

少年翻身坐起。

月光映照著那張年幼卻極為俊秀的臉龐。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眼神逐漸變得明亮。

「如果兩種力量都能修煉,那是不是代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此刻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什麼程度。

但有一件事已經十分清楚。

從今天開始,他的生活將不再平凡。

朔夜緩緩握緊拳頭。

體內那股微弱的暗金妖力,彷彿回應了他的意志,再次輕輕跳動。

而在他意識最深處,那隻黑色妖狐的模糊輪廓,正安靜地蜷伏著。

沒有尾巴。

沒有令人畏懼的強大妖氣。

只是一顆尚未真正萌芽的種子。

等待著未來某一天——

長出第一條尾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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