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萬象術解

作者:戎碩 更新时间:2026/10/10 1:29:11 字数:9974

安倍朔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只有一片彷彿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一隻漆黑的狐狸安靜地趴在遠處。

牠並不巨大,甚至稱得上幼小,身上的毛髮卻隱約流動著暗金色光芒。那雙金色的豎瞳始終注視著朔夜,目光中沒有敵意,反而透著一股莫名的親近。

朔夜嘗試走近。

狐狸抬起頭,身後忽然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虛影。

那似乎是一條尾巴。

但還沒等他看清楚,周圍的黑暗便如潮水般退去。

「哥哥!起床了!」

一道清脆的聲音將朔夜從夢中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感覺肚子突然一沉。

一個穿著粉紅色睡衣的小女孩已經爬到了他的被褥上。

女孩只有四歲,留著齊肩黑髮,圓潤白皙的小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暈,兩隻小手正抓著哥哥的衣服,笑得十分開心。

安倍鈴羽。

他這一世的親妹妹。

「哥哥,奶奶說可以吃早餐了!」

「知道了,知道了。」

朔夜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腦袋,順勢把她抱到旁邊。

「不過鈴羽,妳是不是又變重了?」

小女孩立刻鼓起臉頰。

「才沒有!」

「真的嗎?哥哥怎麼覺得肚子快被壓扁了?」

「哥哥亂說!」

鈴羽氣呼呼地伸出小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朔夜忍不住笑出聲。

昨天晚上,他還因為突然恢復前世記憶、得知自己是安倍晴明後代而感到震驚。如今看著眼前活潑可愛的妹妹,反倒有種重新回到現實的感覺。

不管前世發生過什麼,這一世的八年人生同樣真實。

父母、祖父母,還有眼前這個每天纏著自己的妹妹,都不是漫畫裡隨意帶過的背景人物,而是他真正的家人。

「好啦,哥哥起床。」

朔夜掀開被子,正準備站起身,動作卻忽然停住。

因為他聽見了聲音。

非常細微的聲音。

不是妹妹的呼吸,也不是庭院裡的鳥鳴,而是從房間另一側傳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振動。

朔夜循聲望去。

距離床鋪將近四公尺的木製書櫃上,擺放著一枚小巧的青銅鈴鐺。

那是祖父去年送給他的護身法器。

此刻,鈴鐺明明沒有晃動,他卻能隱約聽見一種低沉的嗡鳴。

更奇怪的是,當他集中注意力時,鈴鐺表面竟然浮現出幾條極淡的白色細線。

朔夜微微睜大眼睛。

靈力?

他很快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在祠堂裡,他也曾經看見祖父施展的封印化為一道道清晰的光線,甚至找出了其中出現問題的地方。

原本以為那只是妖狐血脈覺醒時產生的特殊現象。

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哥哥?」

鈴羽疑惑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朔夜回過神來。

「沒事。」

他伸手抱起妹妹,臉上重新浮現笑容。

「走吧,今天看看奶奶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只是走出房間之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那枚銅鈴一眼。

淡白色的靈力細線依然存在。

而且,似乎比昨天更加清楚了。

安倍家的早餐一向準時。

當朔夜牽著妹妹走進餐廳時,家人已經陸續入座。

父親安倍宗景坐在餐桌主位旁,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他今年三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留著俐落的黑色短髮,眉眼英挺,肩膀寬闊,即使穿著普通的深灰色居家和服,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

身為安倍家現任當主,他平日除了管理家族產業,還負責處理部分地方神社與除妖委託。

母親安倍澪則坐在另一側。

她今年三十三歲,身形高挑,黑色長髮柔順地垂在肩後,五官秀麗端莊。與丈夫略顯嚴肅的氣質不同,她說話時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

「朔夜,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媽。」

澪仔細觀察著兒子的氣色。

「有沒有頭暈,或者哪裡不舒服?」

「沒有,精神還比平常好。」

聽見這個回答,澪才稍微放下心。

昨晚祠堂發生的異變,讓整個家族都緊張了一回。尤其朔夜體內突然出現的妖力,更是連玄一郎都無法完全解釋的現象。

「那就好。」澪替他盛了一碗味噌湯,「今天先不要勉強修行。」

朔夜剛拿起筷子,聞言立刻抬頭。

「媽,真的一點都不能練?」

「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情,你就不能休息一天?」

「可是我現在感覺很好啊。」

宗景放下手中的文件。

「感覺好,不代表身體沒有問題。」

朔夜看著父親。

「爸,那今天先做檢查也可以。」

宗景微微一怔。

原本他還以為兒子會像往常一樣,纏著自己要求學習新的陰陽術。

沒想到這小子倒是懂得換個方法。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玄一郎忽然笑了。

「好了,宗景。」

老人端起茶杯,神色從容。

「我本來就打算今天重新檢查朔夜的靈脈。」

宗景皺眉。

「爸,昨天他的妖力才剛覺醒。」

「所以才要檢查。」

玄一郎看了孫子一眼。

「而且我更在意的,還不是妖力。」

朔夜抬起頭。

他知道祖父指的是什麼。

昨天晚上,自己竟然能直接看出祠堂封印的缺陷。

對一般陰陽師而言,這種能力恐怕比突然擁有少量妖力更加不可思議。

「吃完早餐,到西側道場找我。」

玄一郎放下茶杯。

「今天爺爺親自考考你。」

朔夜眼睛一亮。

「考試?」

「怎麼,怕了?」

「怎麼可能!」

少年立刻挺直背脊。

「爺爺,您可不要太小看我。」

宗景聞言忍不住哼了一聲。

「昨天連一張驅邪符都還沒畫到完美,今天就這麼有自信?」

朔夜想了想。

「爸,昨天那張符我已經知道哪裡畫錯了。」

「哦?」

「等一下我畫給您看。」

宗景正想說些什麼,祖母安倍千鶴已經笑著打斷兩人。

「好了,吃飯的時候就別一直討論修行。」

今年六十一歲的千鶴身形纖細,灰黑色長髮整齊盤起,臉上雖已有歲月留下的細紋,仍能看出年輕時端麗的容貌。

她伸手替朔夜夾了一塊玉子燒。

「今天奶奶特地多做了一些,先吃飽再說。」

「謝謝奶奶!」

朔夜笑著回答。

坐在旁邊的鈴羽立刻舉起筷子。

「奶奶!我也要!」

「好好好,鈴羽也有。」

看著兩個孩子爭相伸出碗,千鶴笑得格外開心。

餐桌上的氣氛終於恢復了平日的熱鬧。

只有玄一郎偶爾望向孫子時,眼底仍會浮現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

他很好奇。

昨天晚上那短暫的一瞥,究竟只是意外,還是代表安倍家真的誕生了一位前所未有的天才?

上午九點,西側修行道場。

安倍家的道場佔地寬廣,地面鋪著經過特殊處理的木板,四周牆壁則刻有數十道用於防禦與隔絕靈力的咒文。

這裡是安倍家族平日修行的主要場所。

朔夜從五歲開始,便經常跟著父親與祖父在這裡練習。

但今天,道場裡的布置卻與往常不同。

中央擺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整齊排列著十張符紙、三枚銅鈴,以及一塊刻滿咒文的木牌。

玄一郎站在桌前。

宗景負責協助測試,澪則坐在道場一側,以防出現意外。

「朔夜,先把手伸出來。」

玄一郎取出一枚約莫雞蛋大小的透明水晶。

這是一種用於測量靈力的法器。

當靈力注入其中,水晶便會根據力量的容量與穩定程度產生不同反應。

朔夜依言將右手放在水晶表面。

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來。

「慢慢輸入靈力,不要一次全部放出來。」

「知道。」

朔夜閉上眼睛。

下一刻,他便再次看見了那些熟悉的白色細線。

靈力沿著自己的身體緩緩流動,最後匯聚到右手掌心。

與過去不同,這次的運行過程異常清晰。

原本需要反覆調整的靈力,如今竟然能夠按照他的意志,穩定地流向指定位置。

水晶逐漸亮起。

玄一郎原本平靜的眼神,慢慢產生變化。

「繼續。」

朔夜再次輸入靈力。

白色光芒變得更加明亮。

過了片刻,玄一郎才抬手示意停止。

宗景查看了測量結果,眉頭微微皺起。

「比上個月增加了不少。」

玄一郎點頭。

「確實。」

這個年紀的孩子,靈力總量本來就會隨著身體成長而增加,但朔夜的增長幅度明顯超出了正常範圍。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靈力幾乎沒有出現多餘的散逸。

玄一郎望向孫子。

「朔夜,你剛才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少年想了想。

「比以前容易很多。」

「容易?」

「嗯。」

朔夜伸出右手,試著解釋那種感覺。

「以前我只知道把靈力往手掌送,可是現在,我好像能直接看見它從哪裡經過。」

「如果哪個地方流得太快,我就讓它慢一點。」

「哪裡不夠,我就補一點過去。」

宗景聽得一愣。

玄一郎的神色卻逐漸凝重。

陰陽師能夠感知自身靈力,這並不稀奇。

但八歲的朔夜,竟然能夠將靈力運行的細節描述得如此清楚。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感知能力。

「好。」

玄一郎將水晶收起。

「接下來,試試第二項。」

老人拿起桌上的一張符紙。

那是一張最基礎的鎮靈符。

朔夜從五歲開始便接觸過這種符咒,自然相當熟悉。

然而,當祖父把符紙遞給他時,他卻立刻皺起眉頭。

「爺爺,這張符是不是有問題?」

玄一郎眼神微動。

「為什麼這麼說?」

朔夜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就在他看向符紙的瞬間,原本只是以硃砂繪製的咒文,竟然再次浮現出細微的白色光線。

那些光線沿著不同筆畫流動,形成一個小型循環。

但其中有一處轉折,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加混亂。

朔夜伸出手指。

「這裡。」

玄一郎順著他指向的位置看去。

那是鎮靈符中央一道十分不起眼的筆畫。

「這裡怎麼了?」

「靈力進去之後,會在這裡碰到一起。」

朔夜一邊說,一邊拿起毛筆,在旁邊的空白紙上畫出幾條線。

「原本應該從這邊過來的力量,被另一條擋住了。」

「如果直接輸入靈力,應該會有一部分浪費掉。」

玄一郎沉默了。

因為這正是他刻意設下的問題。

那張符紙並不是普通鎮靈符。

他事先修改了其中一處結構,使兩股靈力在運行過程中產生輕微衝突。

一般學習數年的陰陽師,即使能夠正常使用,也未必察覺得到其中的缺陷。

但朔夜只是看了一眼。

便直接指出了問題所在。

宗景站在旁邊,臉色逐漸變了。

「爸,您事先告訴過他?」

玄一郎搖頭。

「沒有。」

老人看著孫子,繼續問道:

「朔夜,如果讓你修改這張符,你會怎麼做?」

少年低頭思考。

這個問題比單純找出錯誤更加困難。

因為他雖然能夠看見靈力的運行路線,卻還沒有真正掌握所有符咒的設計原理。

有些看似多餘的筆畫,實際上可能具有穩定術式的作用。

不能隨便刪除。

朔夜回想起過去三年學習的符籙知識,仔細比較其中的差異。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

「爺爺,可以給我一張空白符紙嗎?」

玄一郎立刻讓宗景取來。

朔夜拿起毛筆,蘸上硃砂,開始慢慢繪製。

與昨晚不同,這次他沒有急著完成符咒。

每畫出一筆,他都會停下來思考靈力應該如何流動。

原本互相衝突的兩條咒紋,被他稍微調整了位置。

其中一道轉折也變得更加平緩。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刻鐘。

終於,朔夜放下毛筆。

「好了。」

宗景走上前。

只看了一眼,他便忍不住皺眉。

「你這樣改,可能會影響符咒的穩定性。」

朔夜點頭。

「我也有想過。」

「那為什麼還這麼畫?」

「因為我把旁邊的咒紋也一起改了。」

他指向符紙上的另一處位置。

「這樣兩邊的力量就可以互相補足。」

宗景愣了一下。

他仔細看去。

片刻後,眉頭逐漸皺得更深。

不是因為兒子的畫法太差。

恰恰相反。

他竟然發現,這種修改方式在理論上真的存在可行性。

玄一郎伸手接過符紙。

老人仔細觀察片刻,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宗景,拿測試法器過來。」

宗景立即照做。

很快,兩張鎮靈符便被放在同樣的測試器具上。

玄一郎先啟動原本的符咒。

淡淡的白光浮現。

接著,他又啟動朔夜重新繪製的版本。

同樣的白光亮起。

兩張符紙的效果看起來差異不大。

然而,當宗景開始比較靈力消耗與符咒穩定程度時,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古怪。

「爸……」

「說。」

「新符的靈力損耗,確實比較少。」

玄一郎並不意外。

「少多少?」

宗景再次確認了一遍。

「大約一成七。」

道場忽然安靜下來。

一成七。

對於一張基礎鎮靈符而言,這個改良幅度並不能算改天換地。

但真正令人震驚的是——

提出這個修改方法的人,竟然只有八歲。

而且他從發現問題,到完成改良,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

玄一郎抬起頭。

「朔夜。」

「嗯?」

「這個方法,是誰教你的?」

少年搖頭。

「沒有人教。」

「那你怎麼想到的?」

朔夜想了想。

「因為原本的靈力流動方式不太順。」

他指著符紙。

「我只是把它改成比較順的樣子。」

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

但落在玄一郎耳中,卻讓老人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只是改成比較順的樣子?

陰陽術發展了上千年,無數術者窮盡一生,都只能在前人的基礎上進行極為有限的改良。

任何成熟的符咒,都不是隨便修改幾筆便能變得更加有效。

然而這個孩子……

竟然只是看了一眼,便開始思考如何改善術式本身。

玄一郎忽然想起一段古老記載。

傳說中的安倍晴明,不僅擁有驚人的靈力,更具有超越常人的術法悟性。

他能將不同流派的陰陽術融會貫通,甚至創造出前人從未見過的強大咒法。

當時的陰陽師將這種能力稱為近乎神明的才能。

玄一郎以前一直認為,其中難免有後世誇大的成分。

直到今天。

他竟然在自己的親孫子身上,看見了類似的天賦。

甚至……

這孩子未來可能走得比那些傳說更遠。

「爺爺?」

朔夜的聲音讓老人回過神來。

玄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氣。

「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

「今天這項測試,你做得非常好。」

朔夜露出笑容。

「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學更厲害的陰陽術了?」

玄一郎原本還有些激動的心情,頓時被這句話沖淡了不少。

「臭小子。」

他沒好氣地瞪了孫子一眼。

「才剛學會走路,就想著飛了?」

「可是爺爺,我已經學三年了。」

「三年很久嗎?」

「對八歲的小孩來說,已經快半輩子了。」

玄一郎一愣。

宗景則差點笑出聲。

老人沉默片刻,終於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測試並沒有就此結束。

接下來,玄一郎又取出三種不同類型的基礎符咒,分別涉及防禦、靈力聚集與簡單的五行轉化。

結果令人震驚。

朔夜不僅能夠迅速理解其中大部分結構,還能清楚指出各種符咒在靈力運行上的差異。

不過,並非所有術式他都能立刻看懂。

當玄一郎拿出一張涉及複雜星象方位的高階符籙時,朔夜便明顯陷入了困惑。

他能看見靈力如何流動,卻無法完全理解那些咒紋為什麼必須按照特定星位排列。

有些地方,即使勉強推演,也只能得到不完整的結果。

這讓朔夜稍微冷靜下來。

果然。

看得見,不代表全部都懂。

前世身為成年人累積的理解能力,讓他很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異。

就像一個人即使能看見精密機械內部的所有零件,也不代表立刻就知道每個零件的設計目的。

陰陽術同樣如此。

靈力流動只是術式的一部分。

真正複雜的術法,還涉及咒文含義、星象方位、五行生剋、施術媒介,以及許多他目前尚未學習的知識。

但這反而讓朔夜更加興奮。

因為這代表他有一條非常明確的成長道路。

只要不斷增加知識,理解更多術式,他能看懂的東西就會越來越多。

甚至可以把不同術法重新組合。

創造只屬於自己的陰陽術。

就在朔夜沉浸於這個想法時,玄一郎忽然開口。

「今天的符術測試,到此為止。」

「咦?這麼快?」

宗景忍不住看了兒子一眼。

「你已經研究了兩個多小時。」

朔夜一愣。

「有這麼久?」

「你自己完全沒發現?」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剛才確實太過專注,甚至忘記了時間。

玄一郎看了宗景一眼。

「接下來,檢查妖力。」

這句話一出,道場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嚴肅。

安倍澪立刻起身。

「爸,我來協助。」

玄一郎點頭。

「好。」

他從袖中取出四張特製符紙,分別貼在朔夜周圍的四個方向。

「朔夜,接下來不要主動釋放妖力。」

老人神情鄭重。

「你只需要感受它的位置。」

朔夜點頭。

他知道,祖父並不是在小題大作。

昨天晚上那股妖力剛剛甦醒。

即使自己隱約知道它來自羽衣狐的血脈,也不代表能夠安全控制。

他盤膝坐下。

緩緩閉上雙眼。

隨著呼吸逐漸平穩,體內的靈力再次清晰起來。

白色靈力沿著經脈緩緩流動。

而在更深處……

另一股力量,正安靜地沉睡著。

暗金色。

那股力量比靈力更加深沉,也更加難以控制。

它彷彿並不是單純儲存在經脈之中,而是滲透於血肉、骨骼與靈魂之間。

朔夜試著將注意力集中過去。

下一瞬間。

那股暗金色力量,竟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的心臟微微加快跳動。

一股奇異的溫熱,從胸口深處緩緩擴散。

玄一郎立刻察覺到變化。

「感覺到了嗎?」

「嗯。」

「能控制嗎?」

朔夜沒有立即回答。

他嘗試引動那股妖力。

然而,與操控靈力時不同,妖力並沒有按照他的意志順利流動。

反而像是一隻尚未馴服的幼獸,偶爾會回應他的呼喚,卻又很快沉寂下去。

朔夜皺起眉頭。

果然不是一回事。

他原本以為,既然兩股力量都存在於自己的體內,應該能用相似的方法控制。

但事實證明,妖力與靈力的運行方式存在明顯差異。

靈力需要透過呼吸、意念與既定術式引導。

妖力則更接近血脈本能。

當他的情緒出現波動,或注意力集中到身體深處時,妖力便會產生反應。

只是那種反應尚未穩定。

「不用勉強。」

玄一郎的聲音傳來。

「今天只要確認妖力沒有傷害你的身體就好。」

朔夜點頭。

正準備停止嘗試時,意外卻發生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時間集中精神,一絲暗金色妖力忽然順著他的右臂流動。

朔夜猛地睜開眼睛。

指尖上方,一點極其細微的暗金火星悄然浮現。

玄一郎瞳孔微縮。

宗景也立即上前一步。

然而,那道火星並沒有爆炸,也沒有向周圍擴散。

它只是安靜地懸浮在朔夜指尖。

微弱。

卻真實存在。

安倍澪仔細觀察片刻,低聲說道:

「這不是普通火焰。」

玄一郎點頭。

他當然看得出來。

那火星幾乎沒有普通火焰應有的熱度,卻散發出極為清晰的妖氣。

更重要的是,它的力量性質與一般低階妖怪截然不同。

那股妖氣實在太過純粹。

甚至讓玄一郎隱約產生了一種錯覺。

彷彿眼前這個只有八歲的孩子體內,沉睡著某種極其古老的存在。

就在眾人仔細觀察時,暗金色火星突然晃動了一下。

朔夜立刻察覺到妖力開始失去穩定。

他沒有強行維持,而是迅速收回意識。

下一瞬間,火星悄然消散。

整座道場重新恢復平靜。

宗景終於鬆了口氣。

「做得很好。」

朔夜抬起頭。

「爸?」

「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比勉強維持術法更重要。」

宗景蹲下身,認真看著兒子。

「朔夜,記住這一點。」

少年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玄一郎則陷入沉思。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朔夜體內那股妖力並不是外來附身。

而是真正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

只是……

究竟是什麼樣的血脈,才會在經過數百年的人類傳承後,仍然保留如此純粹的妖怪本源?

老人想到了一個名字。

一個安倍家族歷代家主都刻意避免提及的名字。

羽衣狐。

那個曾經統率京都妖怪、與安倍晴明具有極深關係的古老存在。

玄一郎望著孫子,目光逐漸變得複雜。

如果自己的猜測正確,那麼朔夜所繼承的,恐怕不只是安倍晴明的陰陽術天賦。

還有更加久遠的妖狐血脈。

當天下午,朔夜得到了祖父一項意料之外的允許。

藏書樓的一樓基礎典籍,從今天開始對他全面開放。

安倍家的藏書樓位於宅邸西側,是一棟兩層高的傳統木造建築。

一樓存放著大量基礎陰陽術文書,二樓則收藏高階術式與歷代家主的研究筆記。

至於最深處那間被數道結界封鎖的密室,則只有當代家主與玄一郎擁有進入資格。

朔夜站在一排高大的書架前,眼睛幾乎在發光。

《陰陽五行基解》。

《符籙三十六式》。

《星象與靈脈》。

《式神役使初篇》。

《結界構造詳解》。

各種古老典籍整齊排列,散發著淡淡的紙墨氣息。

對普通八歲孩童而言,這些內容恐怕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

但對朔夜而言,這些書簡直比寶藏還要珍貴。

前世的他,雖然看過不少動漫作品,也對日本妖怪傳說有所了解,但那些終究只是故事。

如今,他卻有機會真正學習超自然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擁有遠遠超過常人的理解能力。

朔夜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符籙三十六式》,坐到窗邊的矮桌前。

翻開第一頁。

熟悉的符紋映入眼簾。

他開始仔細閱讀。

一開始,朔夜還需要結合過去三年的基礎知識,慢慢理解書中的內容。

但隨著閱讀深入,他逐漸發現,那些看似複雜的符咒,其實存在許多相通之處。

聚靈。

引導。

轉化。

穩定。

釋放。

不同符咒的作用雖然各不相同,但其中某些基礎構造,卻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朔夜拿起毛筆,在空白紙上畫出數個簡單圖案。

他將幾張常見符咒中的共通結構整理出來,再逐一比較差異。

越是研究,眼中的光芒便越發明亮。

原來如此。

陰陽術並不是每一招都完全獨立。

只要真正理解其中的基礎原理,就能逐漸掌握更複雜的術式。

他想起前世曾經接觸過的程式設計。

不同程式可以執行不同功能,但底層依然需要遵循特定規則。

複雜的系統,也往往由許多簡單結構組合而成。

當然,陰陽術遠比一般程式複雜。

它不僅涉及咒文與靈力,還包含精神意志、自然環境、五行生剋及各種特殊媒介。

但這並不妨礙朔夜利用現代思維來理解它。

如果能把不同術式的基礎結構全部整理出來……

以後學習新的陰陽術,速度應該還能更快。

朔夜越想越興奮。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陽光已經逐漸西斜。

他卻依然沉浸在研究之中。

直到祖父推開藏書樓的門。

「朔夜。」

少年猛地抬頭。

「爺爺?」

玄一郎看了一眼桌上的書籍與筆記。

只見原本整齊的桌面,已經擺滿了十幾張寫滿咒紋的紙張。

其中不少符紋都被重新拆解,旁邊還寫著各種注解。

玄一郎隨手拿起其中一張。

看了片刻,神色逐漸變得嚴肅。

因為他發現,這些筆記竟然不是普通的臨摹。

朔夜正在嘗試將不同符咒的核心結構分類。

雖然其中仍有不少錯誤,但整體思路極為清晰。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內容並不是單純從書上抄下來的。

有些部分,甚至已經超出了基礎典籍的範圍。

「這些都是你今天整理的?」

玄一郎問道。

「嗯。」

朔夜點頭。

「爺爺,我發現不同的符咒,好像有很多地方其實是一樣的。」

「哦?」

「您看這裡。」

少年立刻拿起其中一張紙。

「這個是聚集靈力的結構,這個是穩定靈力的結構。」

「如果把它們分開來理解,以後遇到新的術法,就可以先找出裡面有沒有類似的地方。」

玄一郎安靜地聽著。

隨著孫子的解釋,他眼中的震驚逐漸轉變為欣慰。

這孩子真正可怕的地方,或許不只是看得見術式。

而是他從來不滿足於單純學會。

他想知道原理。

想知道為什麼。

甚至開始思考,能否創造出更加完善的術法。

這種求知慾,配合那種不可思議的悟性……

玄一郎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六十多年對陰陽術的理解,或許真的有一天會被這個孫子徹底超越。

想到這裡,老人反而笑了。

「朔夜。」

「嗯?」

「你知道陰陽師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少年想了想。

「靈力?」

玄一郎搖頭。

「天賦?」

老人依然搖頭。

朔夜有些疑惑。

「那是什麼?」

玄一郎將手中的筆記放回桌上。

「是敬畏。」

少年微微一怔。

「敬畏?」

「沒錯。」

老人望向窗外逐漸暗下的天空。

「我們能操控靈力,能施展符咒,能驅逐妖怪,甚至能夠改變某些自然現象。」

「但這個世界上,依然有太多我們不了解的東西。」

「真正強大的陰陽師,不是認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到的人。」

玄一郎重新看向孫子。

「而是知道自己還有多少事情不懂,卻依然願意不斷學習的人。」

朔夜沉默片刻。

隨後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爺爺。」

這一次,他沒有開玩笑。

因為他知道,祖父說得沒錯。

前世記憶讓他知道未來可能發生的一部分事件。

但那只是零碎的故事情報。

真正的妖怪世界遠比漫畫描繪得複雜。

即使是安倍晴明那樣的存在,也不代表已經理解世間所有力量。

而自己現在才八歲。

還有太多東西需要學習。

不過……

朔夜低頭看向桌上的筆記,嘴角緩緩揚起。

既然還有那麼多不懂的東西。

那就全部學會好了。

他重新拿起毛筆。

在筆記最上方,緩緩寫下四個字。

萬象術解。

玄一郎看見後,微微挑眉。

「這是什麼?」

「名字。」

「什麼名字?」

朔夜笑了笑。

「我想替自己的能力取個名字。」

玄一郎看著那四個字。

萬象術解。

理解萬象,解析術法。

這名字……

倒是相當有氣勢。

「口氣不小。」

老人笑罵了一句。

朔夜毫不在意。

「反正只是名字,取厲害一點也不犯法吧?」

玄一郎哈哈大笑。

「好,好!」

他伸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那爺爺就等著看,你這個萬象術解,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步。」

朔夜也笑了。

只是祖孫兩人都不知道,這四個看似隨意寫下的字,未來究竟會在陰陽師世界掀起多大的波瀾。

當天深夜。

安倍家的宅邸重新恢復寧靜。

朔夜洗完澡,換上睡衣,盤膝坐在房間的榻榻米上。

他沒有進行高強度修行。

只是按照祖父的要求,慢慢感受體內兩股不同力量的存在。

白色靈力,沿著既有經脈平穩流動。

暗金妖力,則沉睡於血肉深處。

兩者尚未融合。

但至少沒有互相排斥。

朔夜仔細觀察片刻,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如果靈力能夠透過修行逐漸增加,那麼妖力呢?

妖狐的力量,究竟應該怎麼修煉?

他想起前世漫畫裡的羽衣狐。

那位古老妖狐,擁有強大的妖力、難以想像的生命力,以及極其特殊的轉生能力。

但她的成長方式,顯然不能直接照搬到自己身上。

畢竟朔夜可沒打算靠奪取別人的身體活下去。

更不可能為了增加妖力,就去做那些傷害無辜人類的事情。

他希望找到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道路。

一條既能修煉陰陽術,也能讓妖狐血脈自然成長的道路。

想到這裡,朔夜重新閉上雙眼。

沒有強行引導妖力。

只是安靜感受。

隨著呼吸逐漸平穩,他彷彿再次看見了那片漆黑空間。

黑暗深處,那隻幼小的黑色狐狸正安靜地趴著。

牠似乎察覺到了朔夜的到來。

緩緩抬起頭。

金色豎瞳與少年對視。

這一次,朔夜沒有急著靠近。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

片刻之後,黑色狐狸忽然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

一股淡淡的溫熱,從朔夜胸口深處傳來。

他能夠清楚感受到,那並不是外來的意識。

也不是某個古老妖怪寄宿在自己體內。

那隻狐狸,更像是他體內妖狐血脈所呈現出來的本能象徵。

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朔夜慢慢伸出手。

黑色狐狸停下腳步。

隨後,牠的身影化為一縷暗金色光芒,緩緩融入他的意識。

下一瞬間。

朔夜睜開眼睛。

月光灑落在榻榻米上。

房間裡依然安靜。

但他的右手指尖,卻浮現出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火星。

與白天不同。

這一次,那道火星沒有立刻消散。

而是安靜地停留了將近三個呼吸。

直到朔夜主動收回妖力,它才逐漸熄滅。

少年望著自己的右手。

良久之後,忍不住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

他終於開始理解,靈力與妖力之間最大的差異。

陰陽術需要理解術式,透過精密控制引導力量。

而妖狐血脈的力量,則需要他逐步理解自身的本能與妖脈。

兩者的修行方式完全不同。

卻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有趣。

朔夜躺回被褥,望著窗外明亮的月亮。

八歲。

距離他記憶中奴良陸生正式踏上三代目道路,應該還有好幾年時間。

至於羽衣狐復活、京都動亂與安倍晴明再次降世,更是未來才需要面對的事情。

他不能保證所有事件都會按照原本的劇情發展。

但至少現在,自己還有時間。

時間去修行。

時間去成長。

時間去理解這個世界。

朔夜緩緩閉上眼睛。

嘴角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

「晴明啊……」

少年在心中輕聲自語。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祖先,那我們以後應該有機會見面吧?」

「不過在那之前……」

他想起今天下午寫下的四個字。

萬象術解。

又想起體內剛剛甦醒的妖狐血脈。

心中忽然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

「我還是先把自己練強一點好了。」

窗外,秋風輕輕吹動樹梢。

安倍家古老宅邸的深處,封存著《太初陰陽錄》的祠堂依然平靜。

然而,沒有人察覺到——

那本沉寂數百年的古書,封面上的一道黑金色狐紋,竟然在月光下悄悄亮起。

狐紋旁邊,原本空白的位置,逐漸浮現出一道細小的金色痕跡。

那痕跡像是一條尚未完全成形的尾巴。

短暫閃爍之後,又重新隱沒。

彷彿某種沉睡千年的古老血脈,終於開始了真正的甦醒。

而距離安倍朔夜第一次完整覺醒妖狐之尾,還有兩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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