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朔夜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祖先竟然會是一個如此麻煩的人物。
如果只是普通的陰陽師家族,即使傳承悠久,最多也就是需要面對妖怪、處理詛咒,偶爾參與陰陽師之間的紛爭。
但安倍晴明不同。
在朔夜前世的記憶中,這個名字不僅代表傳說中的天才陰陽師,更代表著一場足以席捲整個日本妖怪世界的巨大災難。
而他現在,偏偏成了對方的直系後裔。
更加離譜的是,他的體內還覺醒了來自羽衣狐的妖怪血脈。
「所以……」
安倍家藏書樓二樓,一名八歲少年盤腿坐在矮桌前,盯著面前厚重的家族史書,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爺爺,我們家以前到底得罪過多少人?」
坐在對面的安倍玄一郎,剛喝進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臭小子,誰告訴你我們得罪很多人了?」
「不然為什麼要躲起來?」
朔夜指了指窗外。
「我們家的宅邸建在山林裡,外面有結界,平常又不太跟其他陰陽師來往。您昨天還說,不能讓御門院家知道我的事情。」
少年停頓了一下,神情認真。
「怎麼想都很可疑吧?」
玄一郎愣了愣。
隨後,老人忍不住笑了。
「你這小子,觀察事情倒是越來越仔細了。」
今天上午,玄一郎特地取消了原本的符術訓練,將孫子帶進藏書樓二樓。
這裡與一樓不同。
一樓收藏的多半是基礎陰陽術典籍,以及安倍家歷代整理的妖怪資料。二樓則保存著家族真正重要的傳承,包括歷代家主的修行筆記、古代封印術,以及部分從未對外公開的族譜。
朔夜此前雖然進來過幾次,卻從來沒有被允許閱讀那些最古老的文獻。
直到今天。
玄一郎放下茶杯,將一本厚重的線裝書推到孫子面前。
「既然你已經知道自己是晴明公的後代,有些事情,也該讓你明白了。」
朔夜低頭看去。
古書封面寫著幾個端正的漢字。
《安倍氏旁流記》。
他小心地翻開書頁。
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保存得相當完整。
最前面的部分,記載著安倍家自平安時代以來的傳承。
其中一個名字,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安倍晴明。
朔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玄一郎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說道:「晴明公是安倍家最著名的祖先。傳說他在平安時代便擁有遠超常人的陰陽術才能,精通天文、曆法、占卜、式神與各種古代咒術。」
老人翻過幾頁。
「後來,安倍家的血脈不斷延續,逐漸形成不同的支系。」
「其中最主要的一脈,便是如今的御門院家。」
朔夜問道:「那我們呢?」
「我們屬於另一條支流。」
玄一郎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頁。
上面記載著數百年前的一名陰陽師。
安倍冬真。
「這位是我們這一脈的始祖。」
朔夜仔細看去。
書頁上的畫像描繪著一名身穿深色狩衣的男子,面容俊朗,長髮束於腦後,腰間佩著一柄細長的太刀。
畫像旁記載了他的出身。
安倍有行之子。
「冬真公原本出身御門院家,後來因為理念不合,帶著部分家族典籍離開了宗家。」
玄一郎緩緩說道。
「從那之後,我們這一脈便逐漸隱居,不再參與御門院家的事務。」
朔夜若有所思。
「理念不合?」
「嗯。」
「是因為妖怪嗎?」
玄一郎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朔夜聳了聳肩。
「陰陽師最容易吵起來的事情,不就是該不該消滅妖怪?」
老人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
玄一郎將書翻到後面。
「御門院家歷代都有非常強大的陰陽師,他們相信人類應該掌握世間秩序,而妖怪則是必須受到管理,甚至清除的存在。」
「但冬真公認為,並不是所有妖怪都會傷害人類。」
「有些妖怪可以共存,有些則必須封印或消滅。判斷的標準,不該只是對方是不是妖怪。」
朔夜點了點頭。
這個理念,他倒是相當認同。
在《滑頭鬼之孫》的世界裡,妖怪並不全是邪惡的存在。
例如奴良組。
雖然是由妖怪組成的龐大勢力,卻也存在許多願意保護人類、遵守自身道義的成員。
反過來說,人類陰陽師同樣不一定全是善良之輩。
尤其御門院家那些為了實現晴明理想而不擇手段的人物。
想到這裡,朔夜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爺爺,那我們安倍家現在算是陰陽師家族,還是御門院家的分家?」
「當然是安倍家。」
玄一郎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們不接受御門院家的指揮,也不需要他們承認我們的地位。」
老人看著孫子。
「朔夜,你要記住,血脈可以繼承,但人生的道路必須自己選擇。」
朔夜笑了。
「這個我知道。」
他伸手翻過書頁。
「反正我也沒打算替別人打工。」
玄一郎眉毛一挑。
「打工?」
「就是替別人做事的意思。」
「你這臭小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奇怪的說法?」
「電視上。」
朔夜回答得面不改色。
老人搖了搖頭,倒也沒有繼續追問。
不過,當朔夜再次翻動書頁時,卻發現後面有幾頁被刻意封了起來。
那些封頁上,畫著細密的黑色咒紋。
他伸手碰了碰。
咒紋表面立刻浮現出一絲靈力。
朔夜的眼睛微微瞇起。
在萬象術解的視野中,那幾道封印竟然呈現出比普通符咒更加複雜的結構。
他可以看見部分靈力運行的路線,卻無法理解完整原理。
「爺爺,這幾頁是什麼?」
玄一郎看了一眼。
神情逐漸嚴肅。
「關於我們家族最古老的血脈。」
朔夜心頭一動。
「妖狐?」
玄一郎沒有立即回答。
良久之後,老人緩緩點頭。
「沒錯。」
他看著孫子,目光中多了一絲複雜。
「朔夜,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安倍晴明的母親,並不是普通人類。」
雖然早已知道答案,朔夜還是安靜地聽著。
「她是一位極其古老的妖怪。」
玄一郎停頓片刻。
「羽衣狐。」
藏書樓內,一時間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朔夜低頭看著古書。
羽衣狐。
那位擁有九條尾巴、能透過轉生延續生命的京都妖怪之主。
也是安倍晴明最重要的血脈源頭。
他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在意識深處看見的那隻黑色狐狸。
那究竟只是妖狐血脈產生的象徵,還是代表著某種更加特殊的返祖現象?
朔夜暫時沒有答案。
玄一郎繼續說道:「按照家族記錄,晴明公的後裔之中,偶爾會出現具有特殊靈性的孩子。」
「但那些人通常只是對妖氣更加敏感,或者天生具有較高的陰陽術適性。」
「真正能夠在體內產生妖力的案例,至少我們這一脈的記錄裡,已經數百年沒有出現過。」
老人深深看著他。
「所以,朔夜。」
「嗯?」
「你可能是我們安倍家幾百年來,第一個真正覺醒妖狐血脈的後代。」
朔夜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問了一個讓玄一郎完全沒有料到的問題。
「那爺爺,我以後會長尾巴嗎?」
玄一郎愣住。
「什麼?」
「狐狸不是有尾巴嗎?」
朔夜神情十分認真。
「既然我有羽衣狐的血脈,應該也有可能長尾巴吧?」
老人張了張嘴。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因為安倍家確實沒有任何可以直接參考的案例。
過了片刻,玄一郎才無奈地說道:「這個……爺爺也不知道。」
「那如果真的長出來呢?」
「長出來再說。」
「九條也可以?」
「臭小子!」
玄一郎終於忍不住笑罵。
「你現在連一條都沒有,就已經想到九條了?」
朔夜笑得十分燦爛。
「做人總要有點目標嘛。」
老人搖了搖頭。
卻沒有注意到,少年眼底深處閃過的一抹期待。
九尾嗎……
如果能夠真正覺醒,那可就有意思了。
從那天開始,安倍朔夜的修行計畫徹底改變。
原本每天只有上午兩個小時的基礎陰陽術課程,如今被重新劃分成不同內容。
祖父玄一郎負責符籙、結界、星象與古代陰陽術。
父親宗景負責體術、劍術、靈力強化及實戰訓練。
母親澪則負責靈魂安定、淨化與基礎治療術。
至於妖狐血脈,暫時不安排任何強制修行。
玄一郎的理由很簡單。
他們對那股力量了解得太少。
如果貿然使用,可能會對朔夜正在成長的身體造成無法預料的傷害。
因此,妖力方面的訓練只允許進行感知與最基礎的控制,不得嘗試強行融合靈力,也不得刻意追求妖化。
朔夜對此沒有異議。
因為他很清楚,真正的強大不是無限制地冒險,而是在能夠承受的範圍內,用最快速度變強。
而對一個擁有萬象術解的穿越者而言,只要給他足夠的知識與時間,成長速度本身便已經極為驚人。
這一點,很快就讓整個安倍家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會。
第一週。
朔夜便將過去學習的三十六種基礎符籙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不只記住咒文,還能夠說出其中大部分靈力結構的作用。
第二週。
他開始嘗試將兩種不同的基礎符術連續施展。
原本需要先收回靈力、重新結印才能發動的第二道符咒,在他的調整之下,已經能夠與第一道符咒直接銜接。
第三週。
朔夜第一次成功使用同一道靈力循環,先後啟動三張性質不同的符紙。
雖然只是最基礎的照明符、鎮風符與護身符,卻已經展現出極為驚人的控制能力。
這一天,修行道場內。
宗景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柄木刀。
而在他的對面,朔夜同樣持著一柄適合兒童使用的短木刀,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汗珠。
「再來!」
宗景低喝一聲。
朔夜立刻向前踏步。
木刀由右側斜斬而下。
啪!
宗景只是輕輕抬手,便將攻擊擋了下來。
下一瞬間,木刀反向輕點。
朔夜急忙後退。
但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宗景的刀尖便已經停在他的肩膀前方。
「慢了。」
宗景收回木刀。
「你的眼睛跟得上,身體卻還跟不上。」
朔夜喘了口氣。
「爸,您剛才明明還加速了。」
「真正的敵人會因為你年紀小,就故意放慢動作嗎?」
「不會。」
「那就不要找藉口。」
朔夜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因為連續失敗而感到沮喪。
恰恰相反。
這段時間,他已經逐漸發現萬象術解在武術方面的作用。
它並不能讓他直接看穿所有攻擊,但他對靈力與動作細節的觀察,確實比以前更加敏銳。
父親每一次出刀時,肩膀、腰部與手腕的力量變化,都能讓他察覺到細微差異。
只是察覺,不代表能夠立即應對。
他的身體畢竟才八歲。
力量、速度與反應能力,還遠遠比不上經過數十年鍛鍊的成年人。
但朔夜並不著急。
因為他已經開始理解,該如何讓自己的身體與靈力更加協調。
宗景重新擺出架勢。
「準備好了嗎?」
朔夜握緊木刀。
「好了!」
「來!」
少年再次踏步。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揮刀。
而是在接近父親的瞬間,突然改變重心,試圖從側面切入。
宗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懂得變化了。
他正準備格擋,卻突然察覺兒子的腳步有些不同。
朔夜的速度,在那短短一瞬間竟然稍微快了一些。
不是快得誇張。
但確實超出了他剛才的正常速度。
宗景抬手擋下木刀。
啪!
隨後,他立刻伸手按住兒子的肩膀。
「等等。」
朔夜一愣。
「怎麼了?」
宗景低頭看向他的雙腿。
「你剛才使用靈力了?」
朔夜點頭。
「嗯,一點點。」
「怎麼用的?」
少年想了想。
「我發現跑步的時候,如果把靈力全部集中在腳底,好像反而不太順。」
「所以我試著讓它沿著腿部肌肉一起流動。」
宗景的眼神變了。
「你自己想到的?」
「對啊。」
朔夜眨了眨眼。
「這樣不行嗎?」
宗景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兒子的想法,竟然與某些高階體術陰陽師的靈力強化方式有幾分相似。
普通初學者通常只會將靈力集中於身體某個部位。
例如雙腿、雙拳或刀刃。
但真正熟練的術者,卻會讓靈力配合肌肉、骨骼與動作協同運行,減少無謂的消耗。
這種控制方式通常需要長期訓練。
然而朔夜……
竟然才練了不到一個月,就已經開始自行摸索。
宗景沉默片刻。
隨後,嘴角緩緩揚起。
「不錯。」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不過方法還很粗糙。」
「所以呢?」
「所以從明天開始,我教你真正的靈身強化。」
朔夜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宗景重新握住木刀。
「但今天,先把剩下的基本步法練完。」
朔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還要練?」
「怎麼,不想學?」
「想!」
「那就繼續。」
「……爸,您真的很嚴格。」
「謝謝誇獎。」
宗景面不改色地回答。
朔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不過下一刻,他還是重新握緊木刀。
因為他知道,父親的要求並沒有錯。
真正的強者,絕不可能只靠天賦便憑空誕生。
即使擁有萬象術解,該練的基本功依然不能省略。
只是……
等我再長大一點,一定要找機會贏爸爸一次。
少年心中暗暗決定。
而宗景望著兒子越來越熟練的步伐,卻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或許用不了太多年,自己就真的會輸給這個小子。
十一月中旬。
安倍家的庭院已經染上大片紅葉。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修行,朔夜的進步甚至超出了玄一郎原本的預期。
他不只掌握了大部分基礎符術,對結界的理解也開始迅速提升。
尤其是靈力控制方面。
原本需要反覆結印才能完成的簡單符術,如今已經可以在縮短咒文後迅速施展。
雖然還稱不上真正的無咒施法,卻已經展現出未來的雛形。
但這段時間,最讓朔夜在意的,仍然是體內的妖狐力量。
那股暗金色妖力,始終沉睡在他的血肉深處。
與陰陽靈力不同,它無法單靠呼吸法快速增長。
然而朔夜發現,每當自己完成體術訓練、身體稍微疲憊時,妖力便會自行產生極其微弱的流動。
彷彿它正在隨著肉體成長,緩緩強化他的身體。
某些細微變化,也逐漸開始出現。
首先是聽覺。
他已經能夠分辨出庭院裡不同鳥類的叫聲,甚至可以在安靜的房間中,聽見屋外細小的腳步聲。
其次是嗅覺。
雨後泥土的氣味、不同樹木的香氣,以及家人身上熟悉的氣息,都變得比以前清楚。
最明顯的,則是恢復能力。
過去練習體術後,肌肉痠痛往往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緩解。
但最近,他恢復得越來越快。
當然,這些變化仍然有限。
他不可能因為覺醒妖狐血脈,就在八歲時擁有成年妖怪的體能。
但這已經足以讓朔夜感到滿意。
因為這代表他的妖狐血脈確實正在成長。
並不是只存在於意識中的幻象。
這一天傍晚,朔夜結束修行後,正準備回房間洗澡。
卻忽然聽見庭院裡傳來妹妹的聲音。
「哥哥!」
朔夜回頭。
鈴羽正站在一棵楓樹下,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紙人。
「哥哥,你看!」
少年走了過去。
「這是什麼?」
「奶奶給我的!」
鈴羽開心地舉起紙人。
那是一個由白色和紙折成的小人偶,表面畫著幾道簡單符紋。
朔夜認得這種東西。
紙式。
陰陽師使用的最基礎式神之一。
它本身沒有真正的生命,而是透過符咒與靈力,讓紙製人偶完成簡單指令。
例如搬運小物品、傳遞訊息,或者在一定範圍內巡視。
鈴羽手裡的紙式,只是一個用來陪孩子玩耍的簡單版本。
「哥哥,奶奶說它會走路!」
朔夜笑了。
「真的嗎?」
「真的!」
鈴羽把紙人放在地上,雙手合十,學著祖母教過的方法喊道:
「小白,走!」
紙人晃了晃。
接著,竟然真的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鈴羽高興得跳了起來。
「哥哥!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朔夜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鈴羽很厲害。」
小女孩立刻笑得更加開心。
然而,就在朔夜準備牽著妹妹回屋時,他忽然察覺到一股不太對勁的氣息。
不是來自紙人。
而是庭院外側的樹林。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靠近。
朔夜停下腳步。
妖氣?
他下意識集中精神。
萬象術解所帶來的特殊感知,讓他隱約看見一道極淡的灰黑色氣息,正從林間向宅邸外圍飄來。
那股氣息並不強。
但與自己體內的妖狐妖力完全不同。
它混亂、陰冷,還帶著一絲令人不舒服的感覺。
朔夜皺起眉頭。
「鈴羽。」
「嗯?」
「先回屋裡找奶奶。」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
「哥哥不一起嗎?」
「哥哥還有一點事。」
「什麼事?」
朔夜笑了笑。
「秘密。」
鈴羽鼓起臉頰。
「哥哥壞壞!」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乖乖抱著紙人跑回了正屋。
朔夜確認妹妹進門後,才重新望向樹林。
他沒有追過去。
更沒有因為最近修行進步,就自信到認為自己可以獨自處理任何妖怪。
畢竟現在的他,還只是八歲。
而且家族早已告訴過他,發現不明妖氣時,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成年人。
於是,朔夜立刻轉身,朝修行道場跑去。
幾分鐘後。
安倍宗景已經站在宅邸外圍的結界前。
玄一郎也趕了過來。
兩人身旁,則跟著緊握一張護身符的朔夜。
「就在那裡。」
少年指向樹林深處。
宗景順著方向看去。
他的雙眼浮現出淡淡靈光。
片刻後,他微微皺眉。
「確實有妖氣。」
玄一郎則伸手觸碰宅邸的防禦結界。
一道幾乎透明的光幕,隨之浮現。
「結界沒有遭到破壞。」
老人沉聲說道。
「那東西應該還在外面。」
宗景點頭。
「我去看看。」
「小心。」
玄一郎提醒。
宗景笑了笑。
「爸,您也太小看我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金色符紙,緩步走向樹林。
朔夜則被祖父留在結界內。
「爺爺,那是什麼妖怪?」
「還不知道。」
玄一郎仔細觀察。
「不過氣息不強,應該不是什麼厲害的傢伙。」
朔夜點頭。
他也能感覺到,那股灰黑色妖氣遠遠比不上父親與祖父身上散發的靈力。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股妖氣,竟然沒有固定的形狀。
它不像正常妖怪那樣聚集成一個完整的核心。
反而像是一團被什麼東西牽引的煙霧,在林間不斷徘徊。
朔夜眉頭越皺越深。
奇怪。
這不像是完整的妖怪。
就在他思考時,宗景已經走進樹林。
下一瞬間,一道低沉的怪叫忽然響起。
「嘶——!」
樹影之間,一團灰黑色的東西猛然撲出。
那是一隻體型接近野狗的怪物。
牠的身體由濃稠的黑霧構成,四肢細長,頭部則像是一張扭曲的人臉,口中不斷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朔夜瞳孔微縮。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真正看見具有攻擊性的妖怪。
與漫畫裡的畫面完全不同。
真正的妖怪不只外表詭異。
那股陰冷、混亂的氣息,甚至會讓人產生本能的不適。
然而,宗景卻連腳步都沒有停下。
「原來是穢氣凝聚的妖祟。」
他神情平靜。
「難怪敢在宅邸外面徘徊。」
妖祟並不是具有完整種族傳承的妖怪,而是污穢妖氣與負面情緒在特殊環境下凝聚出的低階異常存在。
這類東西通常沒有多少智慧,只會受到本能驅使,尋找可以侵蝕的對象。
眼前這隻妖祟,顯然是受到安倍家宅邸內部濃厚的靈力吸引。
宗景抬起右手。
兩指之間,一張黃色符紙猛然燃燒。
「破邪!」
一道白色光芒瞬間射出。
妖祟甚至來不及閃避,便被直接擊中。
砰!
灰黑色身體猛然炸開。
但宗景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因為那些四散的黑霧,竟然沒有完全消失。
反而在地面上緩緩聚集。
玄一郎微微皺眉。
「宗景,小心,那東西的核心不在身體中央。」
宗景目光一凝。
他立即改變手印,準備施展第二道符術。
但就在這時,朔夜忽然開口。
「爸!左邊那團霧!」
宗景微微側目。
只見距離他左側三公尺的地面上,一小團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氣息,正悄悄向後移動。
與其他黑霧不同。
那團氣息內部,隱約存在一枚極細小的黑色核心。
朔夜能看見。
因為在萬象術解的視野中,所有灰黑色妖氣,竟然都在朝那枚核心重新聚集。
「就是那個!」
朔夜大聲提醒。
宗景沒有絲毫猶豫。
他抬起右手。
一道金色符文瞬間浮現。
「鎮!」
金光從天而降。
精準落在那團黑霧中央。
下一刻,一聲尖銳的怪叫響徹樹林。
「嘶啊——!」
灰黑色妖氣劇烈翻騰。
隨後,徹底崩潰。
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碎片,從半空中掉落。
啪嗒。
宗景走上前,使用符紙將碎片封住。
直到確認周圍妖氣完全消散,他才收回靈力。
整場戰鬥,前後不到十個呼吸。
朔夜站在結界內,看得雙眼發亮。
好快!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見識父親對付妖怪的實力。
沒有冗長的吟唱。
沒有華麗卻多餘的動作。
從辨認妖祟、施展破邪符,到最後鎮壓核心,整個過程乾淨俐落。
朔夜忽然明白,父親平日為什麼一直強調基本功。
真正的戰鬥,很多時候根本不會給術者慢慢準備的機會。
就在他思考時,宗景已經返回結界內。
「朔夜。」
「爸!」
少年抬起頭。
宗景蹲下身,看著兒子。
「你剛才怎麼知道核心在左邊?」
朔夜回答:「因為那些妖氣都往那裡流。」
宗景微微一怔。
「你看得見?」
「嗯。」
朔夜點頭。
「其他地方的妖氣都散掉了,只有那個位置一直在吸收力量。」
宗景沉默了。
玄一郎則慢慢走過來。
老人看著孫子,眼中的神情越發複雜。
萬象術解。
這個孩子昨天才替自己的特殊天賦取了名字。
如今,竟然已經能夠在實戰中看穿妖祟的力量核心。
雖然只是低階妖祟,但這份觀察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一般八歲孩子的水準。
宗景忽然笑了。
「不錯。」
他伸手揉了揉朔夜的頭髮。
「今天你幫了爸爸一個忙。」
朔夜笑了。
「那有獎勵嗎?」
宗景一愣。
「什麼獎勵?」
「例如今天晚餐多一份炸雞?」
宗景額角微微一跳。
玄一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
老人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爺爺作主,今天讓廚房多準備一份!」
朔夜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謝謝爺爺!」
宗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原本還想藉此機會好好教導兒子一些實戰知識。
結果這小子最先想到的,竟然是炸雞。
不過……
宗景望著眼前的少年,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欣慰。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兒子正在以一種極其驚人的速度成長。
不只陰陽術如此。
就連那份剛剛甦醒的妖狐血脈,也開始逐漸展現出不同尋常的潛力。
而現在……
朔夜才八歲。
當天深夜。
安倍家書房內,玄一郎與宗景再次聚在一起。
桌面上,擺放著白天從妖祟體內取得的黑色碎片。
宗景仔細觀察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爸,這東西有點奇怪。」
玄一郎點頭。
「我也發現了。」
那枚碎片並不是普通妖氣凝聚的產物。
它的表面,竟然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咒術痕跡。
這意味著,那隻妖祟或許並非完全自然形成。
宗景沉聲問道:「有人在附近使用禁術?」
「還不能確定。」
玄一郎搖頭。
「也可能是某個地方的舊封印鬆動,讓殘留的穢氣與術式碎片流散出來。」
老人將碎片收入封印盒。
「明天派人檢查附近的靈脈。」
宗景點頭。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問道:「爸,朔夜的事情,真的能一直瞞下去嗎?」
玄一郎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門,照在老人略顯蒼老的臉龐上。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宗景皺眉。
「那您打算怎麼辦?」
玄一郎抬起頭。
眼神忽然變得格外銳利。
「讓他變強。」
宗景微微一怔。
「什麼?」
「既然那孩子已經展現出如此驚人的天賦,我們便沒有理由浪費。」
玄一郎沉聲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會把安倍家真正的傳承,一點一點交給他。」
「符術、結界、五行、星象、式神、封印……」
「只要是他有能力學習的,我都會親自教導。」
老人停頓片刻。
「至於妖狐血脈,我們也必須找到安全的修煉方法。」
宗景沉默了。
片刻後,他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玄一郎望向窗外。
「宗景,你知道嗎?」
「什麼?」
「我今天看著朔夜,忽然想起了家族典籍裡對晴明公的描述。」
宗景神情微變。
玄一郎繼續說道:
「天生靈力強大,對陰陽術具有超乎常人的理解能力,能夠迅速學習不同流派的術法。」
「而且……」
老人停頓了一下。
「還擁有來自羽衣狐的妖怪血脈。」
宗景深吸一口氣。
「爸,您的意思是……」
玄一郎笑了。
「我在想,我們安倍家這一次,會不會真的誕生了一個比晴明公更加出色的天才?」
宗景沒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同一時間。
朔夜正躺在自己的房間裡。
他還不知道父親與祖父的談話。
也不知道白天那隻妖祟的出現,已經讓家族開始重新檢查附近的靈脈。
此刻的他,只是在安靜感受體內的兩股力量。
白色靈力。
暗金妖力。
經過一個多月的修行,前者已經變得更加穩定。
而後者,雖然仍然微弱,卻似乎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成長。
朔夜閉上眼睛。
熟悉的漆黑空間,再次出現在意識深處。
那隻黑色狐狸依然安靜地趴在遠處。
與一個月前不同的是,牠的輪廓似乎清楚了一些。
金色眼睛更加明亮。
身上的暗金色紋路,也變得更加明顯。
朔夜慢慢走近。
這一次,黑色狐狸沒有消失。
牠只是抬起頭,靜靜看著少年。
朔夜蹲下身。
伸出右手。
「你好啊。」
狐狸微微歪頭。
那模樣,竟然與白天妹妹鈴羽疑惑時的表情有幾分相似。
朔夜忍不住笑了。
「雖然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長出尾巴……」
他看著狐狸。
「不過沒關係。」
「我們慢慢來。」
黑色狐狸安靜地望著他。
片刻後,牠忽然站起身。
低下頭。
將額頭輕輕碰在朔夜伸出的手掌上。
一股溫暖的暗金色力量,隨之緩緩流入少年的意識。
沒有狂暴的衝擊。
也沒有強行融合的刺痛。
只有一種極其自然的親近感。
朔夜忽然明白了。
這隻狐狸不是需要征服的外來妖怪。
也不是需要壓制的危險力量。
它就是自己。
是他血脈深處,尚未真正覺醒的另一部分。
朔夜緩緩閉上眼睛。
嘴角浮現出淡淡笑意。
「原來如此……」
「我不需要馴服你。」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
下一瞬間。
黑色狐狸的身影忽然化為無數暗金色光點,緩緩融入少年的身體。
朔夜睜開眼睛。
現實中的房間依然安靜。
但這一次,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妖力比之前更加容易調動了。
指尖上方,一點暗金色火星悄然浮現。
沒有失控。
沒有劇烈消耗。
它只是安靜地燃燒著。
一息。
兩息。
三息。
直到第五個呼吸,火星才在朔夜的控制下緩緩熄滅。
少年望著自己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雖然只是兩個呼吸的進步。
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已經足以證明修煉方向沒有錯。
陰陽術靠理解。
妖狐之力則需要逐漸喚醒血脈本能。
兩條道路不同。
卻都能通向真正的強大。
朔夜躺回被褥。
窗外,月亮高掛在夜空之中。
他忽然想起祖父白天說過的一句話。
你可能是我們安倍家幾百年來,第一個真正覺醒妖狐血脈的後代。
少年忍不住笑了。
「幾百年來第一個嗎?」
他望著天花板。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前世記憶裡,那位擁有九條尾巴的強大妖狐。
羽衣狐。
還有傳說中的陰陽師。
安倍晴明。
片刻後,朔夜緩緩握緊右手。
「既然兩種力量都繼承了……」
「那我就把它們全部練到最強好了。」
少年閉上眼睛。
帶著對未來的期待,逐漸進入夢鄉。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那隻黑色狐狸重新蜷伏下來。
只是這一次,牠原本空無一物的身後,竟然浮現出了一道極其模糊的暗金色輪廓。
那是一條尚未真正成形的尾巴。
距離第一次完整覺醒,還有一段時間。
但屬於安倍朔夜的九尾之路,已經真正開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