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東京,已經開始有了幾分寒意。
安倍家的後山遍布楓樹與杉木,秋風吹過時,整片山林便會響起細密的沙沙聲。清晨的陽光穿透樹梢,在青石小徑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上午八點,安倍家的修行道場內,安倍朔夜正盤膝坐在一張矮桌前。
桌上整齊排列著七張白色符紙、一瓶硃砂,以及三隻由和紙摺成的小鳥。
站在他面前的,是祖父安倍玄一郎。
「朔夜,今天開始,我正式教你式神術。」
聽見這句話,朔夜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終於要學式神了?」
玄一郎看著孫子興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怎麼,你等很久了?」
「當然!」
朔夜回答得毫不猶豫。
身為一個前世看過大量動漫作品的穿越者,他對式神自然充滿興趣。
在他的印象中,陰陽師最具代表性的能力,除了符咒、結界與五行術之外,便是召喚式神。
尤其在《滑頭鬼之孫》的世界,式神術更是陰陽師重要的戰鬥方式之一。
花開院家便以強大的式神傳承聞名,其中甚至存在能與頂級妖怪正面交鋒的特殊式神。
既然自己擁有如此驚人的陰陽術天賦,自然不可能放過這門本領。
「爺爺,我們家最強的式神是什麼?」
玄一郎沒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紙鳥,將其放在掌心。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得先弄清楚什麼是式神。」
朔夜立刻坐直身體。
玄一郎伸出兩根手指,一縷淡白色靈力緩緩注入紙鳥。
下一瞬間,原本靜止不動的紙鳥忽然輕輕顫動。
它展開翅膀。
接著,竟然真的從老人掌心飛了起來。
紙鳥繞著道場中央飛了一圈,最後穩穩停在朔夜面前。
「哇!」
即使已經見識過真正的陰陽術,朔夜還是忍不住發出讚嘆。
玄一郎微微一笑。
「這是最基礎的紙式。」
他伸出右手。
紙鳥立刻飛回掌心,重新變成普通的和紙人偶。
「式神有很多種類。有些是術者利用符咒與靈力製造的使役體,有些是將自然靈性凝聚成形,還有一些,則是與原本就存在的靈體締結契約。」
「不同種類的式神,強度、消耗和控制方式也完全不同。」
朔夜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點與他前世理解的召喚術並不完全相同。
原來式神並不全是活生生的妖怪。
像剛才那隻紙鳥,實際上只是被靈力驅動的術式造物。
「所以,紙式不算真正活著?」
「沒錯。」
玄一郎滿意地點頭。
「它能依照命令飛行、傳訊,甚至進行簡單偵查,但沒有真正獨立的意識。只要術式停止,它就會重新變成紙。」
「那契約式神呢?」
「契約式神通常擁有自己的靈性,甚至可能具備完整智慧。術者提供靈力、媒介與契約,式神則依照雙方約定協助戰鬥。」
玄一郎停頓片刻,補充道:「不過,越強大的靈體,便越難締結契約。沒有足夠實力的陰陽師,強行役使強大的式神,只會遭到反噬。」
朔夜點頭。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爺爺,如果式神本身就有意識,為什麼一定要讓牠聽陰陽師的命令?」
玄一郎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
「如果雙方都有好處,不能直接合作嗎?」
老人看著孫子。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當然可以。」
玄一郎放下紙鳥。
「事實上,真正高明的陰陽師,從來不會只把式神當成工具。」
「有些契約依靠力量約束,有些依靠利益交換,也有些建立在彼此信任之上。」
「至於哪一種最好,就要看術者自己的選擇了。」
朔夜露出笑容。
「那我以後就找願意合作的式神。」
「哦?為什麼?」
「因為如果連自己的式神都不願意幫忙,那打架的時候不是很危險嗎?」
玄一郎忍不住笑出聲。
「你倒是想得很實際。」
「這叫有備無患。」
「好好好。」
老人搖頭失笑,接著指向桌上的三隻紙鳥。
「不過,在你真正接觸契約式神以前,得先學會最基礎的控制。」
「今天的目標,就是讓這三隻紙鳥按照指定路線飛行。」
朔夜立刻來了精神。
「三隻一起?」
「先從一隻開始。」
「好吧。」
少年略顯遺憾地拿起第一隻紙鳥。
玄一郎看著他的表情,沒好氣地補充:
「你可不要小看紙式。真正熟練的陰陽師,可以同時控制數十甚至上百個簡單式神。」
「但那需要極高的靈力控制能力。」
「知道了,爺爺。」
朔夜認真點頭。
隨後,他低頭看向掌心裡的紙鳥。
下一刻。
他的視野悄然改變。
原本普通的白色和紙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淡金色線條。
那些線條沿著折紙的翅膀、頭部與軀幹相互連結,最終在紙鳥胸口形成一個小型術式核心。
萬象術解。
這項在一個多月前覺醒的特殊天賦,如今已經越來越容易被朔夜主動使用。
不過,與普通符咒不同,紙鳥的術式結構更加複雜。
除了引導靈力的紋路之外,內部還存在數條用來控制動作的迴路。
朔夜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基本作用。
控制左翼。
控制右翼。
調整身體重心。
維持靈力供應。
「原來如此……」
他輕聲自語。
隨後,將一縷靈力注入紙鳥體內。
紙鳥微微一震。
接著,緩緩張開翅膀。
玄一郎站在一旁,微微點頭。
這個程度,倒還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出現了變化。
只見朔夜掌心裡的紙鳥忽然展翅飛起。
沒有歪斜。
沒有打轉。
更沒有因為靈力不穩而掉落。
它沿著道場中央飛了一個完整的圓圈,接著平穩轉向,最後停在桌面上。
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可思議。
玄一郎愣了一下。
「朔夜,你以前練過?」
少年搖頭。
「沒有啊。」
「那你怎麼控制得這麼穩?」
朔夜指向紙鳥。
「因為我看得到裡面的術式。」
「這裡控制左邊翅膀,這裡控制右邊。只要讓兩邊的靈力維持平衡,就不會亂飛。」
玄一郎沉默了。
雖然早已知道孫子擁有驚人的術式解析天賦,但真正看見他第一次接觸紙式便能熟練控制,仍然讓老人感到不可思議。
一般初學者即使能讓紙鳥飛起來,也往往需要花費數日,才能讓其依照指定路線飛行。
可朔夜只看了一會兒。
便成功了。
「再試第二隻。」
玄一郎開口。
朔夜點頭。
很快,第二隻紙鳥也飛了起來。
兩隻紙鳥在半空中交錯飛行。
一隻向左。
另一隻向右。
彼此沒有碰撞。
玄一郎的眉毛已經微微揚起。
「第三隻。」
朔夜伸手拿起最後一隻紙鳥。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輸入靈力。
反而低頭思考了片刻。
因為在他的觀察中,三隻紙鳥其實擁有完全相同的基本術式。
既然如此……
是否可以讓它們共用部分靈力控制指令?
例如,三隻紙鳥同時向前飛行時,似乎沒有必要分別進行三次完整的指令控制。
只需要讓它們接收相同的方向訊號,再分別調整飛行姿態即可。
這個想法在朔夜腦海裡逐漸成形。
他伸出右手。
一縷靈力緩緩注入第三隻紙鳥。
接著。
三隻紙鳥同時飛起。
玄一郎原本還算平靜。
但當他看見三隻紙鳥竟然同時向前飛行,隨後又各自改變方向時,眼神終於變得銳利。
因為他發現,朔夜似乎沒有使用三套完全獨立的控制術式。
三隻紙鳥之間,存在一道極其細微的靈力聯繫。
「等等。」
玄一郎忽然開口。
「先停下來。」
三隻紙鳥立即落回桌面。
朔夜抬起頭。
「怎麼了,爺爺?」
老人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隻紙鳥。
他仔細檢查其內部殘留的靈力。
片刻後,玄一郎抬起頭,神情有些複雜。
「你把三隻紙式的控制迴路連在一起了?」
朔夜點頭。
「對。」
「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
少年回答得理所當然。
「因為它們本來就使用差不多的術式。」
「如果只是要三隻一起飛,分開控制感覺有點浪費靈力。」
玄一郎深吸一口氣。
這小子……
竟然已經開始自行改良式神術了。
不過,老人很快注意到其中的問題。
「朔夜,剛才第三隻紙鳥轉彎時,第二隻是不是也晃了一下?」
少年微微一怔。
隨後回憶起剛才的過程。
確實如此。
第三隻紙鳥改變方向時,另一隻紙鳥曾出現短暫的失衡。
「因為它們的控制迴路互相干擾?」
「沒錯。」
玄一郎滿意地點頭。
「你的想法很好,但相同的命令不代表所有式神都能完全共用。」
「只要其中一個式神受到攻擊,錯誤的靈力訊號便可能透過聯繫影響其他式神。」
「真正完善的聯合控制術,必須同時具備協同與隔離兩種能力。」
朔夜聽得十分認真。
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萬象術解讓他能快速理解術式。
但如何將理解轉化成安全、可靠的實際應用,仍然需要大量知識與經驗。
他並不因為祖父指出缺陷而感到失落。
相反,眼睛反而越來越亮。
「爺爺,那是不是可以在每一隻紙式裡面,再增加一道獨立的控制迴路?」
玄一郎微微一笑。
「可以。」
「可是會增加靈力消耗。」
「那如果只在需要的時候啟動呢?」
老人一怔。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孫子似乎已經開始思考另一種更加複雜的術式結構。
片刻後,玄一郎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
他直接坐到朔夜對面。
「既然你這麼有興趣,爺爺今天就教你真正的複合式神術基礎。」
朔夜立刻坐直身體。
「好!」
祖孫兩人很快重新投入研究。
道場內,三隻白色紙鳥不斷起飛、落下、轉向。
偶爾還會因為靈力錯誤而撞在一起。
每次失敗,朔夜都會重新檢查術式,嘗試找出問題所在。
他不會因為自己擁有萬象術解,就認為所有事情都應該一次成功。
畢竟真正的創造,本來就需要不斷修正。
而玄一郎看著眼前這個沉浸於修行的孫子,心中的期待也越來越強烈。
他忽然有些好奇。
如果將來朔夜真的擁有屬於自己的高階契約式神,那麼這孩子究竟能把式神術發展到什麼程度?
同一天中午。
安倍家主屋的書房裡,安倍宗景正低頭研究一枚漆黑碎片。
那是上個月從闖入宅邸附近的妖祟身上取得的東西。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宗景已經確定,那隻妖祟並非完全自然形成。
碎片表面殘留著人工刻畫的咒紋。
而且那種咒術構造,與安倍家常用的術式明顯不同。
「還是查不到來源嗎?」
坐在對面的玄一郎開口。
宗景搖頭。
「附近幾座神社都沒有相關記錄。」
他將碎片放在桌上。
「不過,我昨天讓人重新檢查了後山的靈脈,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
「哪裡?」
「北側的舊山道。」
玄一郎微微皺眉。
「那條路不是很多年前就封閉了?」
「沒錯。」
宗景點頭。
「但最近那裡的靈氣流動出現了異常。」
他展開一張地圖。
上面標示著安倍家附近的山林、神社與古老靈脈。
「這裡。」
宗景指向距離宅邸約兩公里的一處山谷。
「以前有一座小型山神祠。」
「大約三十年前,當地居民逐漸搬離,祠堂也跟著荒廢。」
「最近從那裡流出的靈力,開始混雜一種特殊的穢氣。」
玄一郎看著地圖,思考片刻。
「有可能是封印老化。」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
宗景拿起黑色碎片。
「但這東西讓我有些在意。」
老人眼神微凝。
「你懷疑有人動過那座祠堂?」
「至少值得去看看。」
玄一郎沉默片刻,隨後點頭。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宗景微微一怔。
「爸,您不需要親自出手吧?」
「別大意。」
玄一郎神情平靜。
「普通妖祟並不可怕,但若有人刻意利用古老封印,事情便沒有那麼簡單。」
宗景點頭。
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爺爺!」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朔夜正站在紙門旁,手裡捧著一隻白色紙鳥。
少年臉上帶著燦爛笑容。
「您看!」
他伸出右手。
紙鳥立刻展翅飛起。
它繞著書房飛了一圈,最後停在宗景肩膀上。
宗景愣了一下。
「紙式?」
朔夜得意地點頭。
「我剛學會的!」
宗景伸手將紙鳥取下。
仔細感受其中的靈力結構後,眉頭微微一挑。
「控制得不錯。」
朔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宗景點頭。
「不過靈力消耗還是稍微高了一些。」
少年立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果然還可以繼續改……」
玄一郎看得哭笑不得。
「朔夜,你先別急著研究。」
他看了孫子一眼,忽然想到什麼。
「明天上午,你的符術課程暫停。」
朔夜一愣。
「為什麼?」
「我跟你爸要去後山調查一件事情。」
「調查?」
少年立刻來了興趣。
「妖怪嗎?」
宗景看了父親一眼。
玄一郎想了想,沒有隱瞞。
「有可能。」
朔夜眼睛頓時亮了。
「我也想去!」
宗景立刻搖頭。
「不行。」
「爸,我還沒說完。」
「不用說了。」
宗景神情嚴肅。
「那不是修行道場,可能會有真正的危險。」
朔夜撇了撇嘴。
但他沒有繼續糾纏。
因為他知道父親說得沒錯。
自己才八歲。
即使修行速度遠超常人,也不代表已經有資格隨意參與未知的妖怪事件。
不過……
少年低頭看著掌心的紙鳥。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爺爺。」
「嗯?」
「如果我不能去,那能不能讓紙式去看看?」
玄一郎微微一怔。
朔夜繼續說道:
「您剛才不是說,紙式可以用來偵查嗎?」
「如果我在家裡控制紙鳥,是不是也能知道後山發生什麼事?」
宗景搖頭。
「普通紙式的控制距離沒有那麼遠。」
「而且你現在還不會感官共享術。」
朔夜有些失望。
但玄一郎卻忽然開口。
「不過,這倒是一個很好的修行方向。」
少年抬起頭。
老人微笑。
「等你真正掌握式神的感知連結,再來研究遠距偵查吧。」
朔夜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好!」
只是他並不知道,明天後山的調查,將會讓他得到一個意料之外的機會。
一個足以改變他未來式神修行道路的機會。
隔天上午。
宗景與玄一郎前往北側山谷。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安倍家兩名負責巡查結界的家臣。
四人沿著荒廢山道前進,很快便抵達那座舊山神祠。
祠堂規模不大。
主體是一座早已褪色的木造建築,屋頂覆滿苔蘚,兩側石燈籠也因多年缺乏維護而出現裂痕。
祠堂前方,原本用來象徵神域界線的注連繩已經斷裂。
宗景站在石階下方,皺起眉頭。
「果然有問題。」
他能感受到,這附近的靈力流動極不正常。
空氣中除了山林本身的自然靈氣,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穢氣。
玄一郎走到祠堂旁邊。
他伸手觸碰一塊刻有古老咒文的石碑。
下一刻,老人眼神微微一凝。
「這不是自然損壞。」
宗景立刻走了過來。
「爸?」
玄一郎指向石碑背面。
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小的刻痕。
痕跡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尖銳工具硬生生刮去了一部分咒紋。
「有人破壞了這裡的封印。」
宗景神色一沉。
「最近做的?」
「至少不是幾十年前留下的。」
玄一郎仔細觀察。
「而且動手的人,很清楚這座封印的弱點。」
宗景立即示意家臣提高警戒。
兩名家臣迅速散開,檢查周圍樹林。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鳴叫,突然從祠堂後方傳來。
啾——
宗景微微一怔。
那聲音很輕。
不像一般鳥類。
反而帶著某種微弱的靈力波動。
玄一郎也察覺到了。
「後面有東西。」
兩人繞到祠堂後方。
只見一株倒塌的古老杉木旁,竟然纏繞著數道漆黑咒文。
而在那些咒文中央,一團青銀色的微光正不斷掙扎。
那是一隻小鳥。
準確地說,是一隻由淡青色靈光凝聚而成的鳥形靈體。
牠的身體只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羽毛呈現出近乎透明的青銀色,頭部與翅膀輪廓隱約帶著猛禽的特徵。
但此刻,牠的翅膀正被漆黑咒文束縛。
每當牠試圖掙脫,周圍的黑色術式便會收縮,從牠身上抽取一絲靈力。
宗景臉色驟變。
「有人在捕捉自然靈體?」
玄一郎點頭。
「而且使用的是相當粗暴的拘靈術。」
自然靈體並不是普通動物。
它們通常誕生於靈氣較為濃厚的地區,由自然環境中的特定力量逐漸凝聚而成。
有些只具備極為簡單的本能。
但也有少數可以隨著時間成長,逐步獲得更加清晰的意識。
眼前這隻青銀色小鳥,顯然屬於風屬性的自然靈體。
只是牠的靈力已經相當微弱。
如果繼續被那些黑色咒文抽取力量,恐怕很快便會消散。
宗景立即伸手。
「我來解除封印。」
玄一郎卻突然抬手阻止。
「等等。」
老人仔細觀察周圍。
「這些咒文不是單獨存在的。」
宗景微微皺眉。
他立刻發現,束縛小鳥的術式,竟然與祠堂石碑上被破壞的咒紋存在某種聯繫。
如果直接破壞拘靈術,可能會讓失去平衡的靈力全部反衝到被束縛的靈體身上。
「真是陰險。」
宗景低聲罵了一句。
玄一郎沒有說話。
他只是取出數張符紙,開始仔細分析周圍的術式。
片刻後,老人沉聲說道:
「宗景,先把這裡的靈力流動穩定下來。」
「好。」
父子兩人迅速開始處理。
一道道金色符光接連亮起。
黑色咒文逐漸受到壓制。
然而,就在玄一郎準備解除最後一道束縛時,原本安靜的山神祠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轟!
祠堂前方的石碑猛然裂開。
一道漆黑妖氣從地下湧出,迅速凝聚成一隻體型巨大的黑色怪物。
那東西外形近似野狼,身長超過三公尺,身體由濃稠穢氣與碎裂的咒文構成,眼眶裡燃燒著暗紅色光芒。
「吼——!」
怪物張開大口,猛然撲向宗景。
宗景冷哼一聲。
「雕蟲小技!」
他右手一揮。
三張符紙瞬間飛出。
「三重破邪!」
轟!
三道金色光柱正面轟中怪物。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牠打得倒飛出去,撞斷數棵細小樹木。
然而,怪物落地之後,身體竟然再次凝聚。
宗景眉頭微皺。
玄一郎則冷靜地觀察片刻。
「宗景,這不是普通妖怪。」
「我知道。」
宗景重新結印。
「是有人刻意用穢氣製造的咒術傀儡。」
這類存在不具備真正完整的妖怪生命。
它們更像是受到咒文操縱的靈力造物,只要核心術式尚未被破壞,便能不斷重新聚集力量。
不過,這對安倍宗景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敵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雄厚靈力從體內湧出。
「五行・金剛鎮!」
地面猛然浮現一道金色術陣。
數條由靈力凝聚的鎖鏈瞬間射出,將怪物牢牢束縛。
下一刻,宗景抬起右掌。
「破!」
金光轟然爆發。
怪物體內的核心咒文,被直接震得粉碎。
伴隨著一聲淒厲嘶吼,巨大的黑色身體終於徹底崩潰。
宗景收回靈力。
整場戰鬥,不過十幾個呼吸。
玄一郎並沒有因此放鬆。
他依然站在那隻青銀色小鳥旁,仔細維持著封印的平衡。
「宗景,過來幫忙。」
「好。」
兩人再次聯手。
這一次,沒有其他東西阻礙。
伴隨著最後一道黑色咒文崩潰,小鳥終於恢復自由。
牠輕輕拍動翅膀。
卻沒有飛走。
反而因為靈力過度虛弱,直接向地面墜落。
宗景反應極快。
他伸手將小鳥接住。
青銀色靈體躺在掌心,身體忽明忽暗,連翅膀都無力抬起。
宗景微微皺眉。
「爸,這孩子快撐不住了。」
玄一郎走過來,仔細檢查片刻。
「本源還在,應該能救。」
他取出一張聚靈符。
「先帶回去,讓澪看看。」
宗景點頭。
隨後,他望向已經被破壞的拘靈術。
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究竟是什麼人,會在這裡布置這種術法?」
玄一郎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在那座已經破裂的石碑背面,他又發現了一道新的痕跡。
那是一枚極其細小的黑色咒印。
與上個月妖祟體內發現的碎片,幾乎一模一樣。
老人看著咒印,目光微沉。
「看來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下午三點。
安倍家主屋內,一隻青銀色小鳥正安靜地躺在柔軟的白色布墊上。
安倍澪跪坐在旁邊,雙手散發出溫和的淡白色靈光。
那是她擅長的治療與靈魂安定術。
由於小鳥並不是普通生物,她無法使用一般治療方式,只能透過穩定其靈力結構,減少本源的持續流失。
朔夜站在母親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媽,牠真的沒事嗎?」
澪微笑著回答:
「暫時沒有危險。」
「不過牠的靈力損失太多,還需要一段時間恢復。」
朔夜點頭。
他低頭看著小鳥。
那隻靈體看起來十分漂亮。
身體由淡青色光芒凝聚而成,羽翼邊緣浮現著銀白色細紋,雖然體型只有巴掌大小,卻已經隱約能看出幾分猛禽的英氣。
更重要的是……
朔夜可以看見牠體內的靈力。
那些細微的青色光流,正沿著羽翼與胸口緩緩運轉。
與陰陽師使用的符咒不同。
這些靈力迴路並不是人為刻畫的。
而是自然形成。
其中包含著與風屬性靈力極為相近的特徵。
朔夜忍不住輕聲說道:
「好漂亮……」
就在這時,原本閉著眼睛的小鳥忽然動了一下。
牠緩緩抬起頭。
一雙清澈的青色眼睛,正好與朔夜對上。
少年微微一怔。
小鳥也愣了一下。
兩者就這樣互相看著。
片刻後,小鳥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啾。」
朔夜忍不住笑了。
「你好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小鳥歪著腦袋看了看。
隨後,竟然主動將小小的腦袋靠了過來。
柔和的青色光芒,輕輕碰上少年的指尖。
下一瞬間。
朔夜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性波動傳入意識。
沒有語言。
也沒有完整的想法。
只有一種十分單純的情緒。
親近。
還有一點點好奇。
朔夜的眼神微微亮起。
原來真正的自然靈體,是這種感覺。
這與他上午操控的紙鳥完全不同。
紙鳥只會執行命令。
但眼前這隻小鳥,卻擁有自己的情緒與意志。
就在朔夜觀察牠時,玄一郎走了進來。
老人看見小鳥竟然主動靠近孫子,不由得微微一怔。
「哦?」
他走到旁邊。
「看來這孩子很喜歡你。」
朔夜抬起頭。
「爺爺,牠是什麼?」
玄一郎仔細看了看。
「應該是山林中自然誕生的風靈。」
「風靈?」
「嗯。」
老人點頭。
「這類靈體通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也沒有一般妖怪那麼濃厚的妖氣。」
「如果環境良好,又能持續吸收自然靈氣,便有機會逐漸成長。」
朔夜看著小鳥。
「那牠以後會變大嗎?」
「有可能。」
玄一郎微笑。
「不過自然靈體的成長相當緩慢。」
「有些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真正形成穩定的高階靈體。」
朔夜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上午學習的式神術。
「爺爺。」
「嗯?」
「這種自然靈體,也可以成為式神嗎?」
玄一郎微微一怔。
隨後,他看了一眼白色布墊上的小鳥。
老人似乎猜到了孫子的想法。
「你想跟牠締結契約?」
朔夜點頭。
「想。」
「為什麼?」
少年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隻青銀色小鳥。
片刻後,才笑著說道:
「因為牠看起來很喜歡我。」
玄一郎忍不住笑了。
「就這樣?」
「還有啊。」
朔夜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小鳥的腦袋。
「我也覺得牠很可愛。」
玄一郎望著孫子。
許久之後,老人微微點頭。
「如果牠願意,倒也不是不行。」
朔夜眼睛一亮。
「真的?」
「不過有條件。」
「什麼條件?」
玄一郎的神情變得認真。
「第一,必須等牠的靈力恢復穩定。」
「第二,你要先學會最基本的靈契術。」
「第三,不能強迫牠。」
老人看向小鳥。
「真正的靈契,必須建立在雙方願意的基礎上。」
朔夜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
玄一郎看著他興奮的模樣,心中也有些感慨。
或許……
這會是孫子真正踏入契約式神領域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七天,朔夜除了原本的陰陽術與體術訓練之外,每天下午都會抽出一段時間陪伴那隻青銀色小鳥。
安倍澪替牠準備了一處小型聚靈陣。
玄一郎則親自檢查牠的靈力恢復情況。
在安倍家濃厚的靈氣環境下,小鳥的狀態逐漸好轉。
原本虛弱的光芒開始穩定。
翅膀也變得更加有力。
到了第五天,牠已經能在房間裡自由飛行。
而朔夜則利用這段時間,開始學習靈契術的基礎。
這門術法與普通紙式不同。
紙式的核心是命令。
靈契術則需要建立一條穩定的靈力聯繫,使術者與式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交換力量與意念。
為了避免傷害靈體,朔夜沒有直接進行正式契約。
他先以符紙練習靈力連結。
一次。
兩次。
十次。
每次嘗試,他都會利用萬象術解觀察術式變化,仔細記錄其中的缺陷。
到了第七天。
玄一郎終於認為,朔夜已經具備嘗試基礎靈契的能力。
當天下午,修行道場內。
朔夜盤膝坐在一座小型術陣中央。
那隻青銀色小鳥,則安靜地停在他面前的木架上。
玄一郎站在旁邊。
宗景與澪也在場。
這畢竟是朔夜第一次真正與自然靈體締結契約,家人自然十分重視。
「朔夜,準備好了嗎?」
玄一郎問道。
少年點頭。
「準備好了。」
「記住,靈契不是單方面命令。」
「你必須讓對方理解你的意思。」
朔夜深吸一口氣。
隨後伸出右手。
一縷柔和的白色靈力,從掌心緩緩浮現。
他沒有急著將力量注入小鳥體內。
而是先讓靈力形成一個小型的開放式術環。
這代表他願意建立聯繫。
但不會強行束縛對方。
青銀色小鳥歪著腦袋,看了看那道白色光環。
接著,又看向朔夜。
少年笑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
小鳥眨了眨眼睛。
沒有立即動作。
朔夜也不著急。
他只是繼續維持術環。
過了片刻,小鳥忽然展開翅膀。
一道淡青色光芒,緩緩從牠體內浮現。
那道光芒飛向朔夜掌心,輕輕碰上白色術環。
嗡。
兩股力量產生了極為微弱的共鳴。
玄一郎眼神一亮。
「很好,繼續保持。」
朔夜點頭。
他能清楚感受到,小鳥並沒有排斥這道靈力聯繫。
相反。
牠似乎對其中穩定而溫和的力量產生了興趣。
於是,朔夜開始緩緩調整術環結構。
白色靈力與青色風靈逐漸交錯。
原本分離的兩道光芒,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
下一刻。
一道小巧的青銀色符紋,在小鳥胸口悄然浮現。
與此同時,朔夜右手手背上,也出現了一道相同的淡青色印記。
玄一郎微微睜大眼睛。
「成功了……」
宗景也露出笑容。
安倍澪則輕輕鬆了口氣。
因為整個過程十分穩定。
沒有強行束縛。
沒有靈力失控。
兩股力量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聯繫。
朔夜睜開眼睛。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裡多出了一道極為微弱的靈性波動。
那種感覺十分奇妙。
他並沒有直接聽見語言。
卻能隱約感受到對方的情緒。
好奇。
親近。
還有一種淡淡的喜悅。
青銀色小鳥忽然展翅飛起。
牠繞著朔夜飛了一圈。
隨後,穩穩停在他的肩膀上。
「啾!」
少年忍不住笑了。
「看來你也很高興啊。」
小鳥輕輕啄了啄他的頭髮。
玄一郎笑著走過來。
「朔夜,既然已經締結靈契,就替牠取個名字吧。」
朔夜微微一怔。
「名字?」
「沒錯。」
老人點頭。
「真正的契約式神,通常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少年看向肩膀上的小鳥。
青銀色羽翼。
清澈的眼睛。
還有那股自由而靈動的風屬性力量。
他沉思片刻。
忽然露出笑容。
「那就叫蒼羽吧。」
小鳥歪著腦袋。
「啾?」
「蒼天的蒼,羽毛的羽。」
朔夜伸手摸了摸牠的腦袋。
「希望你以後能像真正的大鷹一樣,在天空自由飛翔。」
下一瞬間。
青銀色小鳥忽然發出一道清脆鳴叫。
「啾——!」
淡淡的青色光芒從牠身上浮現。
那道原本只是簡單連結的靈契符紋,竟然隨著名字的確立,變得更加清晰。
玄一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名稱並不會憑空賦予式神力量。
但對具備靈性的契約式神而言,名字有時確實能成為穩定自我認知的重要媒介。
尤其是尚未完全成熟的自然靈體。
宗景看著停在兒子肩膀上的小鳥,忽然笑道:
「蒼羽嗎?名字倒是取得不錯。」
朔夜立刻得意地抬起頭。
「那當然!」
「不過你可不要以為締結契約,就代表式神能立刻替你戰鬥。」
「我知道。」
朔夜點頭。
「蒼羽現在還很小。」
他伸出手指,讓小鳥跳到掌心。
「以後我們一起變強就好了。」
蒼羽輕輕鳴叫一聲。
彷彿在回應他的話。
玄一郎望著這一幕,嘴角緩緩揚起。
八歲。
第一次接觸正式式神術。
短短七天,便成功與自然靈體締結平等靈契。
這樣的天賦,已經遠遠超過一般陰陽師。
但老人更在意的,是孫子對待式神的態度。
他沒有把蒼羽當成彰顯力量的工具。
也沒有因為對方弱小,便失去耐心。
相反,他願意花費時間陪伴,等待對方恢復,再建立真正的聯繫。
或許……
這孩子將來真的能走出一條與歷代安倍家不同的道路。
傍晚。
朔夜帶著蒼羽回到自己的房間。
妹妹鈴羽早已等在門口。
當她看見停在哥哥肩膀上的青銀色小鳥時,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哥哥!鳥鳥!」
朔夜笑著蹲下身。
「牠叫蒼羽。」
「蒼羽?」
「對。」
鈴羽伸出小手。
「可以摸嗎?」
朔夜看向肩膀上的小鳥。
「蒼羽,可以嗎?」
蒼羽歪著腦袋看了看鈴羽。
片刻後,牠主動跳到朔夜伸出的掌心。
鈴羽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蒼羽的羽毛。
青銀色光芒微微晃動。
柔軟而溫暖。
「好漂亮!」
鈴羽露出燦爛笑容。
「哥哥,我也想要!」
朔夜忍不住笑了。
「等妳長大一點,哥哥再教妳。」
「真的?」
「真的。」
「打勾勾!」
小女孩立刻伸出小指。
朔夜無奈地伸出手,與妹妹勾在一起。
「打勾勾。」
蒼羽停在兩人身旁,輕輕鳴叫。
夕陽透過紙門,灑落在房間裡。
朔夜望著妹妹開心的模樣,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未來可能面對什麼。
奴良組。
京都妖怪。
羽衣狐。
御門院家。
還有那位傳說中的安倍晴明。
前世記憶中的那些強大存在,如今都真實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至少現在,他不需要急著面對一切。
他還有家人。
還有足夠的時間。
如今,也有了第一位真正願意陪伴自己成長的式神。
朔夜伸出右手。
蒼羽輕輕跳了上來。
少年望著牠青銀色的羽翼,嘴角緩緩揚起。
「蒼羽。」
小鳥抬起頭。
「以後請多指教了。」
「啾!」
清脆的鳴叫,在夕陽下輕輕響起。
夜深之後。
安倍家書房內,玄一郎與宗景再次研究起從山神祠取得的黑色咒印。
宗景已經將其拓印在紙上。
然而,當玄一郎仔細比較家族典籍中的記錄時,卻逐漸皺起眉頭。
「這種咒文……」
宗景抬起頭。
「爸,您認得?」
玄一郎沒有立即回答。
他翻開一本古老的封印術記錄。
片刻後,老人將其中一頁攤開。
兩道看似不同的咒紋,竟然存在幾處極為相似的結構。
宗景眼神微凝。
「這是……」
玄一郎緩緩開口。
「拘靈術。」
「而且是數百年前便被禁用的古老形式。」
宗景臉色一沉。
「有人在使用失傳禁術?」
「不一定是失傳。」
玄一郎目光逐漸變得銳利。
「有些術法,只是我們這一脈不再使用而已。」
老人伸手翻過書頁。
那一頁最上方,寫著幾個古老的漢字。
御門院・役靈禁式。
宗景的神情瞬間凝重。
「爸……」
玄一郎緩緩合上古書。
良久之後,他才低聲說道:
「看來,我們安倍家平靜的日子,可能真的要結束了。」
窗外,秋風掠過庭院。
沒有人察覺到,在距離安倍家數十公里外的一座古老宅邸裡,一名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正靜靜看著桌上突然碎裂的咒符。
男子約莫四十歲,身材修長,黑髮整齊束於腦後,臉色蒼白,眼角帶著一道細長的傷痕。
他的名字叫御門院景重。
御門院家負責追查失落血脈與古老禁術的陰陽師之一。
他伸手拿起碎裂的符紙。
眉頭微微皺起。
「拘靈術被破了?」
男子沉默片刻。
隨後看向桌上的地圖。
那裡標記著東京郊外的一片山林。
正是安倍家宅邸所在的區域。
「奇怪……」
景重低聲自語。
「那座山附近,應該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陰陽師才對。」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術式並非遭到普通除妖師破壞。
更不知道,在那片山林深處,一名剛滿八歲的少年,已經覺醒了安倍家數百年未曾出現的妖狐血脈。
而那名少年,甚至在短短一個多月內,便展現出遠超尋常陰陽師的術法悟性。
景重將碎裂符紙放回桌上。
「看來有必要派人去看看。」
男子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希望不要只是幾個不知死活的鄉下術者。」
燭火輕輕搖晃。
古老的陰影,開始悄悄向安倍家靠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