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朔夜發現,自從成為陰陽師以後,自己每天最忙的事情,竟然不是修煉。
而是照顧一隻鳥。
「蒼羽,你能不能不要再偷吃我的點心了?」
安倍家的庭院裡,一名八歲少年正坐在木製迴廊上,滿臉無奈地看著停在自己肩膀上的青銀色小鳥。
小鳥只有巴掌大小,羽毛由淡青色靈光凝聚而成,翅膀邊緣透著細微的銀白光澤。牠歪著腦袋,嘴裡還叼著一小塊米果。
「啾?」
那模樣,簡直無辜到了極點。
朔夜嘴角微微抽動。
「別裝傻,我剛剛明明看見了。」
「啾啾!」
蒼羽乾脆轉過身,背對主人,繼續享用戰利品。
朔夜嘆了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早替這傢伙取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
蒼羽。
聽起來像是將來能翱翔九天、撕裂妖雲的強大式神。
結果現在,最大的本事是偷吃點心。
「哥哥!」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朔夜回過頭。
四歲的妹妹安倍鈴羽正踩著小碎步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裝滿米果的小碗。女孩穿著淡黃色的連身裙,兩條黑色小辮子隨著奔跑輕輕晃動,圓潤的小臉上滿是興奮。
「哥哥,蒼羽是不是餓了?」
「牠是靈體,根本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可是牠喜歡啊!」
鈴羽回答得理直氣壯。
她跑到朔夜面前,伸出小手。
「蒼羽,吃這個!」
青銀色小鳥立刻轉頭。
下一瞬間,牠竟然主動跳到鈴羽掌心,低頭輕啄米果。
朔夜看著這一幕,沉默了。
自己這個主人辛辛苦苦研究了七天靈契術,又是畫符,又是維持靈力,才終於與牠建立契約。
結果妹妹只花了幾塊米果,就輕而易舉地收買了牠。
「蒼羽。」
朔夜語重心長地開口。
小鳥抬頭。
「啾?」
「你這樣很沒有原則。」
蒼羽眨了眨眼睛。
然後繼續吃。
鈴羽立刻笑得前仰後合。
「哥哥輸了!」
「是是是,哥哥輸了。」
朔夜無奈地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不過玩笑歸玩笑,他對蒼羽其實相當滿意。
距離正式締結契約,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逐漸摸索出靈契真正的作用。
除了能以自身靈力協助蒼羽恢復之外,雙方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彼此的情緒。
當蒼羽開心時,他能感受到一股輕快的波動;當牠受到驚嚇,契約也會傳來微弱的警示。
只是目前的聯繫還很粗淺。
朔夜無法直接看見蒼羽眼中的景象,也不能隔著很遠的距離與牠交流。
但對一名才八歲、剛接觸契約式神的陰陽師而言,這樣的進展已經相當驚人。
更加重要的是,蒼羽擁有真正的成長潛力。
牠不是普通紙式,而是一尊自然誕生的風屬性靈體。
按照祖父的說法,只要靈體本源沒有受到破壞,便能透過吸收自然靈氣、接受適當培育而逐漸成長。
朔夜甚至已經開始研究,是否能透過陰陽術改善蒼羽吸收靈氣的效率。
當然,研究歸研究。
他可不打算拿剛剛恢復健康的蒼羽隨意做實驗。
「好了,鈴羽。」
朔夜站起身。
「哥哥要去修行了。」
小女孩立刻抬頭。
「蒼羽也要去嗎?」
「當然。」
「那我呢?」
「妳要去找奶奶。」
鈴羽鼓起臉頰。
「我也想修行!」
朔夜忍不住笑了。
「妳才四歲。」
「哥哥四歲的時候也會畫符!」
「誰告訴妳的?」
「爸爸!」
朔夜一愣。
他四歲的時候確實已經開始接觸一些最基本的符紋,但那時候主要只是臨摹,根本算不上正式修行。
沒想到父親竟然會拿這件事向妹妹炫耀。
少年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那這樣好了。」
「嗯?」
「如果鈴羽今天乖乖聽奶奶的話,哥哥晚上就教妳折紙鳥。」
小女孩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真的。」
「打勾勾!」
兩隻小手勾在一起。
鈴羽心滿意足地抱著米果跑走了。
看著妹妹雀躍的背影,朔夜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
就在這時,蒼羽突然輕輕扇動翅膀。
一股細微的風靈波動,透過契約傳入他的意識。
朔夜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望向庭院外圍的樹林。
蒼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上午九點。
安倍家的西側修行道場內,安倍宗景正站在一排木製標靶前。
「朔夜,今天不練紙式。」
少年微微一怔。
「那要練什麼?」
宗景指了指他的肩膀。
「蒼羽。」
朔夜眼睛一亮。
「要開始教牠戰鬥了?」
「想得倒美。」
宗景沒好氣地看了兒子一眼。
「牠的靈體才剛恢復,連基礎靈力循環都還不夠穩定。現在強行增加戰鬥負擔,只會損傷本源。」
朔夜點頭。
這一點,他自己也清楚。
蒼羽雖然能夠自由飛行,但體內的風靈總量仍然十分有限。
如果強行施展高強度術法,很可能導致靈體不穩。
「今天先練習感知協同。」
宗景繼續說道。
「你應該已經發現,契約式神最大的優勢之一,就是術者可以透過契約與式神交換部分感知資訊。」
「嗯。」
朔夜點頭。
「但我現在只能感受到蒼羽的情緒。」
「所以才需要訓練。」
宗景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
「一般式神的感知連結,並不是單純將自己的意識送到對方身上。」
「靈體與人類的感官構造可能完全不同。若強行共享,很容易造成精神負擔。」
他抬起右手。
三張符紙依序飛向半空。
隨後,在道場中央分別停留。
「你先讓蒼羽飛起來。」
朔夜向肩膀上的小鳥伸出手。
「蒼羽。」
「啾!」
青銀色小鳥展開翅膀,輕巧地飛向空中。
宗景看了一眼,繼續說道:
「現在閉上眼睛。」
朔夜依言照做。
「不要使用自己的靈視,也不要用靈力感知周圍。」
「只透過契約,感受蒼羽的反應。」
朔夜逐漸平穩呼吸。
熟悉的靈契波動,從意識深處傳來。
蒼羽正在飛行。
牠的情緒十分輕快。
那是一種對天空與風流的本能親近。
然而,當朔夜嘗試進一步理解牠感受到的環境時,情況卻不太順利。
蒼羽的感知方式與人類截然不同。
對牠而言,空氣的流動、靈氣的濃淡,以及周圍物體對風流造成的阻礙,都比單純的視覺更加重要。
朔夜最初只能感受到一團模糊的波動。
他皺了皺眉。
不對。
不能用人類的方式理解。
他忽然想起前世接觸過的資訊系統。
兩種不同設備若要交換資訊,必須先建立彼此可以理解的格式。
靈契似乎也是同樣的道理。
蒼羽不一定能理解人類所謂的左邊、右邊、前方三公尺。
但牠可以清楚感受到風從哪裡吹來、哪裡有障礙。
如果自己能將那些感覺轉換成可以理解的資訊……
朔夜的意識微微一動。
萬象術解所帶來的精細靈力感知,開始沿著契約緩緩延伸。
他沒有強行侵入蒼羽的意識。
而是將自身靈力維持在極低的強度,仔細辨認契約傳回的每一絲波動。
片刻後。
一種奇妙的感覺逐漸浮現。
他依然閉著眼睛。
卻隱約感受到,正前方有三處地方的風流不太正常。
一處偏高。
一處靠左。
還有一處正在輕微晃動。
朔夜緩緩抬起右手。
「爸。」
宗景目光微動。
「怎麼了?」
「我好像知道那三張符紙在哪裡了。」
宗景微微挑眉。
「說說看。」
朔夜依序指出三個方向。
其中兩個完全正確。
第三個則稍微偏離。
宗景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不錯。」
朔夜睜開眼睛。
「第三個錯了?」
「偏了一點。」
「果然……」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半空中的蒼羽。
那張符紙正在輕微晃動,產生的風流與另外兩張不同。
這也解釋了剛才的感知偏差。
但宗景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朔夜,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我沒有直接看見符紙。」
少年回答。
「只是透過蒼羽,感覺到有三個地方的風不太一樣。」
宗景沉默片刻。
隨後,他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
這一次,他是真正感到滿意。
因為朔夜沒有試圖強行共享全部感官,而是找到了最適合風靈的感知方式。
這才是契約式神應有的運用。
「接下來,讓蒼羽飛到道場另一端。」
宗景指向遠處。
「我們繼續。」
朔夜點頭。
「好!」
蒼羽發出一聲清脆鳴叫。
青銀色身影迅速掠過半空。
而朔夜則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開始嘗試將蒼羽的風靈感知與自身靈力控制結合。
隨著練習持續,原本模糊的資訊逐漸清晰。
十公尺。
十五公尺。
二十公尺。
到了第三十公尺時,感知開始明顯減弱。
朔夜沒有勉強。
他主動收回靈力,讓蒼羽返回肩膀。
宗景看了一眼計時用的符器。
「三十七分鐘。」
朔夜喘了口氣。
「有這麼久?」
「你自己完全沒發現?」
少年笑了笑。
「剛才太專心了。」
宗景搖了搖頭。
他原本預計,今天只要能讓朔夜在十公尺內感受到蒼羽的風靈回饋,便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成果。
結果這孩子第一次正式練習,便能完成三十公尺的初步感知。
而且整個過程沒有出現明顯的靈力失控。
這份天賦,實在令人驚嘆。
不過,宗景並沒有因此繼續提高難度。
「今天到此為止。」
朔夜一愣。
「不再練了?」
「你已經消耗不少精神。」
宗景走過來,伸手摸了摸蒼羽的羽毛。
「蒼羽也需要休息。」
朔夜低頭看去。
青銀色小鳥雖然仍然精神不錯,但身上的光芒確實比剛開始稍微黯淡了一些。
他立刻點頭。
「好。」
宗景滿意地笑了。
這個兒子雖然對修行充滿熱情,但至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止。
這一點,比單純擁有天賦更加重要。
然而,就在宗景準備收起測試符紙時,朔夜忽然開口。
「爸。」
「嗯?」
「剛才蒼羽好像感覺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宗景微微一怔。
「什麼東西?」
朔夜皺起眉頭。
「我也說不清楚。」
他轉頭望向道場北側。
「今天早上也是。」
「蒼羽好像一直很在意那個方向。」
宗景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
北側。
正是前幾天發現拘靈禁術的舊山神祠所在的方向。
「你確定?」
朔夜點頭。
「嗯。」
宗景沉默片刻。
隨後,他伸手取出一張傳訊符。
「這件事,我去跟你爺爺說。」
與此同時。
距離安倍家約三公里的山林深處,一名身穿黑色便服的男子正安靜地站在樹蔭下。
男子約莫三十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身材精瘦,留著整齊的短髮,臉上帶著幾分陰沉。
他的名字叫篠崎陣。
表面上,他只是一名經常往來東京各地的民間除妖師。
但實際上,他是御門院家外圍培養的術者之一。
這次前來,正是奉了御門院景重的命令。
三天前,景重交給他一張地圖,以及幾枚特殊的追靈符。
任務很簡單。
調查東京郊外某座山神祠的封印為何被破壞,以及究竟是誰阻止了原本的拘靈術。
除此之外,景重並沒有透露更多情報。
篠崎也沒有多問。
對他而言,替御門院家辦事,只要完成任務並取得報酬便足夠了。
他靠著一棵杉木,低頭看向掌心中的黑色符紙。
符紙表面,一道細微咒文正在緩緩發光。
「奇怪……」
篠崎皺起眉頭。
原本他以為,只需要順著殘留術式追蹤,很快就能找到破壞拘靈術的人。
然而,真正來到這片山林後,他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附近的靈脈相當穩定。
部分區域甚至存在人為布置的古老結界。
那些結界並沒有刻意散發強大靈力,反而與周圍山林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他手裡的追靈符產生反應,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異常。
「這附近有陰陽師家族?」
篠崎低聲自語。
他從背包裡取出一隻漆黑的紙鳥。
紙鳥只有拳頭大小,外形近似烏鴉,表面刻滿細密咒紋。
與普通紙式不同,這隻紙鳥使用了特殊的遮靈術。
即使是具備靈視能力的陰陽師,也未必能立即發現牠的真正性質。
「去。」
篠崎將一縷靈力注入其中。
黑色紙鳥輕輕顫動。
隨後展開翅膀,迅速飛入樹林。
牠沒有直接飛向安倍家宅邸。
而是沿著山林外圍,開始搜索可能存在的結界節點。
篠崎看著紙鳥遠去,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如果真的有陰陽師家族住在這裡……」
他收起地圖。
「倒要看看是什麼來頭。」
下午。
安倍家的藏書樓裡,朔夜正坐在窗邊閱讀《靈契與式神感知》。
上午的修行讓他對蒼羽的能力有了新的理解。
他現在終於明白,契約式神的價值並不只在於戰鬥。
對於風屬性的蒼羽而言,偵查與感知甚至可能比正面攻擊更加重要。
尤其是將來。
如果蒼羽真的能夠成長為強大的風靈猛禽,那麼牠的感知範圍與飛行能力,將會成為極其重要的助力。
不過,真正讓朔夜興奮的,是另一個想法。
如果式神可以透過契約傳回感知資訊……
那麼是否可以讓不同式神交換資訊?
例如,一隻式神負責空中偵查。
另一隻負責地面搜索。
第三隻則負責維持結界。
如果三者能夠透過某種術式建立聯繫,那麼整個戰場的資訊便能被整合起來。
這種方式,似乎與前世的資訊網路有幾分相似。
朔夜越想越覺得有趣。
只是目前的他,還沒有能力完成如此複雜的術式。
先不說同時控制多尊式神需要多大的靈力,光是不同靈體之間的感知差異,就足以讓一般陰陽師頭痛。
但這不妨礙他先把想法記錄下來。
少年拿起毛筆,在筆記上寫下幾個字。
式神協同感知網。
接著,他又畫出三個簡單圓圈,試著表示不同式神之間的聯繫。
正當他準備繼續研究時,停在窗邊的蒼羽突然抬起頭。
「啾?」
朔夜微微一怔。
下一刻,一股奇怪的感覺透過靈契傳來。
警戒。
還有一絲不安。
少年放下毛筆。
「蒼羽?」
青銀色小鳥展開翅膀,飛向窗外。
牠沒有飛遠。
只是停在庭院裡的一棵楓樹上,抬頭望向北側天空。
朔夜走到窗邊。
順著牠的方向看去。
遠處,一隻漆黑的烏鴉正從山林上方掠過。
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
但不知道為什麼,朔夜卻微微皺起眉頭。
那隻烏鴉的動作……
有些不自然。
一般鳥類飛行時,翅膀的拍動會受到風向、氣流和身體重心影響。
但那隻烏鴉的飛行方式,似乎過於規律。
更奇怪的是,當牠經過安倍家外圍的某處樹林時,竟然突然改變方向,沿著近乎相同的路線重新飛了一遍。
朔夜的眼神逐漸變得認真。
這不像普通烏鴉。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
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到雙眼。
萬象術解。
隨著靈力緩緩流動,視野中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普通的山林,逐漸浮現出細微的靈氣流動。
而那隻漆黑烏鴉的身體周圍,竟然存在一道極其淡薄的灰色靈力。
朔夜瞳孔微縮。
式神?
他曾經在祖父的典籍裡看過類似記載。
部分陰陽師會利用動物外形的紙式,配合遮靈術進行偵查。
這類式神本身不一定具有強大戰鬥能力,但如果隱藏得當,便能避開普通妖怪與術者的注意。
眼前這隻烏鴉,似乎正是如此。
而牠反覆飛行的位置……
恰好位於安倍家外圍結界附近。
朔夜的心臟微微加快跳動。
有人在調查我們家?
他很快想到前幾天發現的拘靈禁術。
祖父與父親當時便懷疑,有人刻意破壞山神祠的封印,並利用禁術捕捉自然靈體。
如果那件事情尚未結束……
那麼這隻式神,很可能就是對方派來的偵查工具。
朔夜沒有衝動地攻擊。
他甚至沒有嘗試讓蒼羽追過去。
因為他清楚,能夠製作這種遮靈式神的術者,絕不可能只是普通初學者。
自己現在才八歲。
即使萬象術解讓他具備驚人的觀察能力,也不代表有資格單獨面對未知敵人。
想到這裡,他立刻伸手召回蒼羽。
「回來。」
青銀色小鳥迅速落在肩膀上。
朔夜轉身離開藏書樓。
他要去找祖父。
幾分鐘後。
安倍家的書房內。
玄一郎聽完孫子的描述,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黑色烏鴉?」
「嗯。」
朔夜點頭。
「牠身上有很淡的靈力,而且飛行方式跟普通鳥不太一樣。」
玄一郎思考片刻。
「你沒有驚動牠吧?」
「沒有。」
「很好。」
老人露出一絲讚許。
「發現不明式神時,最重要的不是立刻攻擊,而是先確認對方是否已經察覺你的存在。」
朔夜點頭。
玄一郎站起身。
「帶我去看看。」
祖孫兩人很快來到藏書樓旁的迴廊。
此時,那隻黑色烏鴉依然在遠處盤旋。
牠飛得很高。
而且始終沒有直接靠近宅邸。
玄一郎瞇起眼睛。
下一瞬間,老人雙眼浮現淡淡金光。
高階靈視。
只是片刻,他便看出其中端倪。
「果然是紙式。」
朔夜抬起頭。
「爺爺,您也看出來了?」
玄一郎點頭。
「而且遮靈術相當精細。」
老人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冷笑。
「有意思。」
「怎麼了?」
「這隻紙式使用的靈力性質,與山神祠殘留的拘靈術十分接近。」
朔夜眼神微動。
果然。
有人正在追查那件事情。
玄一郎卻沒有立即出手。
他只是伸出右手,輕輕按在迴廊的木柱上。
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符紋,悄然浮現。
「朔夜。」
「嗯?」
「今天爺爺再教你一件事情。」
少年立刻集中注意力。
玄一郎微微一笑。
「陰陽師之間的交鋒,不一定要正面戰鬥。」
「有時候,讓敵人看見你希望他看見的東西,比直接擊敗他更加重要。」
話音落下。
老人指尖的金色符紋微微一亮。
遠處山林上方的靈氣,竟然開始產生細微變化。
朔夜睜大眼睛。
在萬象術解的視野中,他能清楚看見,原本覆蓋安倍家宅邸的結界,竟然悄悄改變了其中一部分靈力流動。
不是解除結界。
而是將外圍的靈力訊號重新排列。
原本隱藏於山林之中的宅邸,此刻在外界靈視中,反而變得更加普通。
甚至連那股濃厚的靈氣,也被引導向另一處無人的山谷。
朔夜眼睛一亮。
「爺爺,您在改變結界的氣息?」
玄一郎點頭。
「沒錯。」
「那隻紙式正在尋找靈力異常。」
「既然如此,我們便讓牠找到一個假的。」
老人嘴角浮現淡淡笑意。
「這叫引靈移位。」
朔夜仔細觀察。
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祖父並沒有憑空創造新的靈力,而是利用現有結界,將部分外顯的靈力波動引導到遠處。
這種手法看起來簡單。
實際上卻需要極高的控制精度。
尤其是在不驚動外來式神的情況下,悄悄調整大型結界。
至少目前的朔夜,還遠遠做不到。
但他已經開始理解其中的原理。
玄一郎注意到孫子的目光,不由得笑道:
「怎麼,又看懂了?」
朔夜搖頭。
「只看懂一點。」
「說說看。」
少年仔細思考。
「您不是把結界隱藏起來,而是讓外面的靈氣看起來像自然流動。」
「然後把比較明顯的靈力波動引到另一邊。」
玄一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還有呢?」
朔夜皺起眉頭。
「不過,這樣應該只是改變牠看到的結果。」
「如果那隻紙式直接碰到結界,還是會發現吧?」
玄一郎終於笑了。
「沒錯!」
老人伸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所以我們還需要第二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白色符紙。
下一瞬間,符紙忽然化為一隻小巧的白色紙鶴。
紙鶴展開翅膀。
悄無聲息地飛向山林。
玄一郎看著遠處。
「既然對方喜歡派式神偵查……」
老人淡淡地說道:
「那我們就順便看看,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山林深處。
篠崎陣靠著杉木,忽然察覺掌心中的追靈符產生了反應。
「找到了?」
他眼睛一亮。
透過黑色紙鴉傳回的模糊感知,篠崎察覺到,遠處某片山谷似乎存在異常的靈力聚集。
那股波動與原本拘靈術殘留的氣息並不完全相同。
但至少值得調查。
「果然有人在這附近活動。」
篠崎冷笑。
他控制紙鴉改變方向,朝那片山谷飛去。
然而,就在紙鴉經過一棵古老杉木時,一道極其細微的白色光影忽然從樹枝下方掠過。
那是一隻紙鶴。
牠沒有靠近黑色紙鴉。
只是悄悄跟在數十公尺之外。
篠崎完全沒有察覺。
因為玄一郎製作的紙鶴,並不是普通紙式。
它表面刻有安倍家傳承的隱靈符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自身靈力波動。
更加重要的是,紙鶴沒有直接使用持續性的遠距控制。
玄一郎事先設定了幾條簡單的追蹤指令,讓它以低消耗方式自行跟隨目標。
這使得外來術者很難透過靈力連結反向追蹤。
不久之後。
黑色紙鴉飛入那片山谷。
篠崎正準備進一步調查,卻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原本濃厚的靈力波動,竟然逐漸消失了。
「嗯?」
他皺起眉頭。
黑色紙鴉在山谷上方盤旋。
什麼都沒有。
沒有陰陽師。
沒有古老祠堂。
甚至連明顯的妖氣都不存在。
篠崎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被耍了?」
他畢竟不是完全沒有經驗的術者。
很快便察覺,自己可能中了某種引靈術。
但就在他準備收回紙鴉時,一道金色光芒突然從地面升起。
嗡!
半空中,一個小型封印陣瞬間成形。
黑色紙鴉來不及反應,便被直接困在其中。
篠崎臉色驟變。
「什麼?」
他立刻嘗試透過靈力連結操控紙鴉逃走。
然而下一瞬間。
咔!
一道細微的斷裂聲,突然從他的掌心傳來。
黑色追靈符,竟然當場碎成兩半。
與紙鴉之間的聯繫,徹底中斷。
篠崎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他瞬間明白了。
自己不但被人發現。
對方甚至已經提前布下封印,專門等待紙鴉進入。
更加可怕的是,整個過程他竟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的術式波動。
篠崎的額頭,逐漸滲出冷汗。
這不是普通陰陽師。
附近肯定有真正的高手。
他沒有繼續停留。
立刻收起剩餘的符紙,轉身向山林外圍撤離。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位置附近,一隻白色紙鶴正安靜地停在樹梢上。
而紙鶴所記錄的靈力殘痕,已經足以讓安倍家開始追查他的行動。
安倍家。
玄一郎收回右手。
遠處山谷裡的封印陣,隨之逐漸黯淡。
他並沒有派人追擊篠崎。
因為目前還不清楚對方是否有同伴,也不知道其背後究竟存在多大的勢力。
貿然深入追擊,反而可能暴露安倍家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剛才那隻黑色紙鴉,已經被完整封存。
只要仔細研究其中的術式,便有機會找出更多線索。
朔夜站在祖父身旁,眼睛閃閃發亮。
「爺爺,成功了?」
「嗯。」
玄一郎點頭。
「對方的紙式已經被封住。」
朔夜忍不住問道:
「那個人會知道是誰做的嗎?」
「不會。」
老人笑了笑。
「至少目前不會。」
「那他會不會再來?」
玄一郎沉默片刻。
「有可能。」
少年若有所思。
玄一郎看了他一眼。
「害怕嗎?」
朔夜想了想。
隨後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因為爺爺跟爸爸都在啊。」
老人微微一怔。
朔夜繼續說道:
「而且我現在還小。」
「打不過就先躲起來,等長大變強了再打回去。」
玄一郎沉默了兩秒。
隨後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
他用力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這才像我們安倍家的孩子!」
朔夜笑了笑。
但他的心裡,其實遠比表面更加認真。
因為剛才那隻黑色紙鴉,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這個世界裡,並不是所有陰陽師都值得信任。
有些人會利用禁術捕捉靈體。
有些人會為了自身利益,傷害無辜妖怪。
而更加可怕的御門院家,甚至可能為了安倍晴明的計畫,不惜犧牲整個妖怪世界。
朔夜並不打算成為那樣的人。
但他也不會天真到認為,只要自己不主動招惹別人,麻煩就永遠不會找上門。
真正的安全,終究還是需要實力。
想到這裡,他忽然抬起頭。
「爺爺。」
「嗯?」
「我想學您剛才那招。」
玄一郎一愣。
「哪招?」
「引靈移位。」
朔夜回答得毫不猶豫。
「還有那個隱靈紙鶴。」
老人看著孫子。
片刻後,嘴角緩緩揚起。
「想學?」
「想!」
「那先把基礎結界術學好。」
「……」
朔夜的笑容頓時僵住。
玄一郎哈哈大笑。
「臭小子,哪有什麼事情都能一步登天?」
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
「爺爺,您真的很會吊人胃口。」
「彼此彼此。」
祖孫兩人的笑聲,在迴廊下緩緩響起。
當天夜晚。
安倍家的書房燈火通明。
玄一郎、宗景與澪三人,正圍坐在一張矮桌前。
桌上擺放著白天封存的黑色紙鴉。
宗景已經仔細檢查過其中的術式。
結果並不令人意外。
「爸,這隻紙式裡面,確實使用了與山神祠相同的拘靈術結構。」
玄一郎點頭。
「也就是說,對方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澪微微皺眉。
「那他們為什麼要抓捕自然靈體?」
宗景沉聲回答:
「目前還不知道。」
他指向紙鴉腹部的一道細小咒紋。
「不過這裡有個特別的地方。」
玄一郎低頭看去。
下一刻,老人眼神微凝。
那道咒紋,竟然與安倍家族古老典籍裡記載的某種術式十分相似。
不是普通的五行術。
也不是常見的拘靈符。
而是一種極為古老的術式構造。
七個彼此連結的節點。
其中三個節點,被刻意隱藏在其他咒文之下。
玄一郎緩緩開口。
「七芒星……」
宗景的臉色瞬間變了。
「爸,您的意思是?」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拿起另一張紙,將兩套術式重新排列。
片刻後,一道完整的七芒星結構,逐漸浮現出來。
澪深吸一口氣。
「御門院家?」
玄一郎點頭。
「恐怕是。」
書房內陷入沉默。
御門院家。
這個名字對普通人而言,或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但對安倍家來說,卻代表著一段延續數百年的歷史。
那不只是同樣繼承安倍晴明血脈的家族。
更是一個始終試圖實現古老計畫的陰陽師勢力。
宗景的目光逐漸冰冷。
「如果真的是御門院家,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玄一郎沉默片刻。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
老人看向書房外的夜色。
「他們已經開始重新調查數百年前失落的旁支。」
宗景握緊拳頭。
「那朔夜——」
「暫時不用過度擔心。」
玄一郎打斷了他。
「對方目前還不知道我們的身分。」
「而且今天我已經切斷那隻紙式的感知,沒有讓它接觸真正的宅邸結界。」
老人停頓片刻。
「但從現在開始,必須提高警戒。」
宗景點頭。
澪則微微垂下眼睛。
她想到的不是家族之間的恩怨。
而是自己的孩子。
八歲的朔夜。
四歲的鈴羽。
不管御門院家究竟有什麼計畫,她都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的孩子。
「爸。」
澪忽然開口。
玄一郎轉頭。
「怎麼了?」
「如果他們真的找上門……」
女子抬起頭。
那雙平日溫柔的眼睛,此刻卻透著罕見的堅定。
「我們安倍家,也不是只能躲起來吧?」
玄一郎微微一怔。
隨後,老人緩緩笑了。
「當然。」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紙鴉。
「我們這一脈離開御門院家,是因為不認同他們的道路。」
「不是因為害怕。」
老人眼底浮現出一絲銳利。
「真要有人敢動我的孫子……」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宗景與澪,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同一時間。
東京另一處宅邸內。
篠崎陣正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在他面前,御門院景重安靜地坐在主位上。
男子今年四十歲,身材修長,黑髮束於腦後,面容蒼白,眼角帶著一道細長傷痕。
他身穿深黑色狩衣,腰間掛著數枚古老法器,周身沒有刻意散發靈力,卻依然帶著令人不敢輕忽的壓迫感。
「所以。」
景重緩緩開口。
「你連對方是什麼人,都沒有查出來?」
篠崎低下頭。
「非常抱歉。」
「我的紙式被對方發現,而且還遭到反向封印。」
景重眼神微微一動。
「反向封印?」
「是。」
篠崎咬了咬牙。
「對方先利用引靈術誘導紙式,接著在山谷裡設下封印陣。」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靈力連結便被切斷了。」
景重沒有立即發怒。
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引靈術……」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陰陽術。
但能在不驚動偵查式神的情況下,悄悄調整環境靈力,顯然不是普通術者可以做到的事情。
而且對方還能精準切斷靈力連結。
這代表附近很可能存在一名實力不弱的結界術者。
「有意思。」
景重忽然笑了。
篠崎微微一怔。
「景重大人?」
「你先退下。」
「可是——」
「我說,退下。」
篠崎立刻低頭。
「是!」
他不敢繼續停留,迅速退出房間。
景重獨自坐在主位上。
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老名冊。
名冊封面沒有任何文字。
內部卻記載著數十條早已失去聯繫的陰陽師家族支流。
這些家族大多與御門院家存在某種歷史淵源。
有些曾經效忠宗家。
有些在數百年前離開。
還有一些,早已被認為徹底斷絕血脈。
景重翻動書頁。
目光逐漸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安倍冬真。
他的眼神微微瞇起。
「數百年前失蹤的那條旁支……」
他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東京郊外的結界術者與安倍冬真有關。
但那片山林的位置,卻讓他想起某份古老記錄中曾經提及的地區。
景重緩緩合上名冊。
「難道還真的有人活著?」
他沉默片刻。
隨後,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笑意。
「如果真是這樣……」
「事情可就有趣了。」
窗外,夜風吹動竹林。
御門院景重並不知道,自己所追查的安倍家旁支,已經誕生了一名擁有超絕陰陽術悟性與妖狐血脈的少年。
更加不知道,那個孩子未來將成長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此刻的他,只是將這件事情視為一場可能帶來意外收穫的調查。
而這個判斷,將會成為他日後最後悔的決定之一。
深夜。
安倍朔夜正坐在房間的榻榻米上。
蒼羽蜷縮在旁邊的小型聚靈陣裡,已經安靜睡去。
月光透過紙門,灑落在少年身上。
朔夜沒有睡覺。
他正在整理今天的修行筆記。
除了蒼羽的感知訓練之外,祖父白天使用的引靈移位術,也給了他很大啟發。
原來結界術並不是單純建立一道防護屏障。
真正高明的術者,甚至可以利用環境靈力誤導敵人的感知。
這讓朔夜忍不住聯想到自己的妖狐血脈。
在前世的記憶中,狐狸妖怪往往擅長幻術、變化與迷惑。
如果未來自己真的能覺醒那些能力……
那麼陰陽術的結界,是否也能與妖狐幻術結合?
朔夜越想越覺得有趣。
他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結界與幻術的協同可能性。
接著,又在旁邊補上一句。
前提:先真正學會妖狐幻術。
少年看著自己的筆記,忽然忍不住笑了。
「現在想這些,好像還太早了。」
他放下毛筆。
伸手摸了**口。
那裡,暗金色妖力依然安靜地流動著。
與一個多月前相比,這股力量已經稍微穩定了一些。
朔夜甚至能夠在不強行催動的情況下,讓指尖浮現一點微弱狐火。
但距離真正的妖狐化,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
他並不著急。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的修行,已經讓他逐漸理解一件事情。
無論是陰陽術,還是妖怪力量,都不是單純追求靈力或妖力總量就能達到頂點。
真正決定強弱的,還包括對力量本身的理解。
而理解……
恰好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朔夜緩緩閉上眼睛。
意識逐漸沉入體內。
熟悉的白色靈力,沿著經脈平穩流動。
更深處,暗金色妖力則像一道溫暖的細流,安靜地存在於血肉之間。
兩股力量各自運行。
尚未融合。
但也沒有互相排斥。
朔夜仔細感受片刻。
忽然發現,妖力似乎比昨天又活躍了一些。
不是突然暴漲。
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成長。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適應那股妖狐力量。
尤其是聽覺。
即使此刻閉著眼睛,他依然能夠分辨出窗外不同方向傳來的聲音。
夜風吹過樹葉。
遠處的蟲鳴。
甚至隔壁房間裡,妹妹鈴羽偶爾翻身時發出的細微動靜。
朔夜忍不住露出笑容。
「看來血脈覺醒,果然不只是會放狐火而已。」
他重新睜開眼睛。
一抹極淡的金色,在瞳孔深處短暫浮現。
隨後又逐漸消失。
朔夜伸了個懶腰,終於決定睡覺。
不過在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
上面寫著幾個新的研究方向。
式神協同感知。
引靈移位。
結界與幻術。
還有尚未真正開始的妖狐體質修行。
少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輕聲說道。
「明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了。」
窗外月色皎潔。
遠處山林中,安倍家的古老結界依然安靜運轉。
這一晚,朔夜並不知道御門院景重已經開始懷疑安倍旁支的存在。
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正在暗中為可能到來的危險做準備。
他只是帶著對修行的期待,逐漸進入夢鄉。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隻黑色妖狐正安靜地蜷伏著。
與最初相比,牠的身體已經逐漸清晰。
金色豎瞳。
暗金色紋路。
以及身後那條仍然尚未完全凝聚的尾巴。
幼狐輕輕抬起頭。
彷彿感受到了外界正在接近的威脅。
牠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安靜地望向黑暗深處。
片刻後,又重新閉上雙眼。
屬於安倍朔夜的妖狐血脈,依然在緩緩成長。
而在不遠的將來,當第一條真正的狐尾終於覺醒時,這個世界也將第一次見識到——
安倍晴明與羽衣狐的血脈,在同一名少年身上徹底復甦,究竟意味著什麼。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