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安倍家的劍

作者:戎碩 更新时间:2026/10/10 21:32:06 字数:10164

十二月一日。

東京郊外的山林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流。

清晨六點,安倍家的宅邸還籠罩在灰白色的薄霧之中。庭院裡的楓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幾棵常青杉木依然挺立,枝葉上凝結著細小的露珠。

安倍朔夜站在西側修行道場中央,手裡握著一柄木刀。

八歲的少年身高約一百三十公分,黑髮柔順,眉眼清秀而分明,五官已經逐漸展現出安倍家血脈特有的俊美。他穿著深藍色修行服,腰間繫著黑色束帶,整個人的氣質比同齡孩子更加沉穩。

然而,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因為站在他對面的父親,已經連續擊敗他二十七次。

啪!

第二十八次。

木刀相撞的聲音響起。

朔夜甚至還沒來得及完成第二個動作,手中的武器便被父親輕輕挑開。

下一瞬間,一截木刀已經停在他的喉嚨前方。

「你輸了。」

安倍宗景平靜地說道。

朔夜低頭看了一眼抵在喉前的木刀,又抬頭看向父親。

「爸。」

「嗯?」

「您是不是根本沒有打算讓我贏?」

宗景眉頭一挑。

「你覺得呢?」

「我覺得您今天心情特別好。」

「為什麼?」

「因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合法欺負八歲小孩的機會。」

道場外傳來一聲輕笑。

坐在迴廊旁喝茶的安倍玄一郎,差點將茶水噴出來。

「哈哈哈哈!宗景,這小子說得倒也沒錯!」

宗景額角微微一跳。

他放下木刀,沒好氣地看了兒子一眼。

「你要是能把耍嘴皮子的本事全部用在劍術上,剛才至少能多撐三招。」

朔夜想了想。

「那可能有點困難。」

「為什麼?」

「因為我的嘴巴已經很厲害了。」

玄一郎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宗景則露出一副拿這個兒子沒辦法的表情。

不過,玩笑過後,他很快恢復認真。

「朔夜,你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一直輸嗎?」

少年握緊木刀,思考片刻。

「力量、速度、身高、臂展,全部都不如您。」

「還有呢?」

「我看得出您的動作,但身體反應跟不上。」

宗景點頭。

「繼續。」

朔夜皺起眉頭。

他回想著方才二十八次交手的過程。

每一次,父親都沒有使用真正強大的陰陽術。

甚至連靈力強化也只用了很少一部分。

但即使如此,自己仍然完全無法占到便宜。

原因不只在於成年人與兒童之間的體能差距。

父親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精簡。

無論攻擊還是防禦,他似乎永遠不會浪費多餘的力量。

而自己雖然已經能透過萬象術解觀察靈力運行,卻還做不到如此自然地將靈力與身體動作結合。

「您的力量沒有浪費。」

朔夜忽然開口。

宗景眼神微動。

「哦?」

少年伸出手,在半空中比畫。

「我每次出刀,都必須先集中力量,然後才能揮出去。」

「可是您不一樣。」

「您上一個動作還沒有完全結束,就已經把力量引導到下一個動作了。」

朔夜停頓片刻。

「所以您看起來沒有特別用力,卻能一直保持速度。」

宗景沉默了。

玄一郎也慢慢放下茶杯。

因為朔夜說對了。

而且正好說中了安倍家傳承劍術最重要的基礎。

宗景看著兒子,嘴角緩緩揚起。

「很好。」

他將木刀收回腰側。

「看來你已經開始理解了。」

朔夜抬起頭。

「理解什麼?」

宗景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轉身走向道場內側,取出一卷古老的劍術圖譜。

封面上寫著四個漢字。

《星流劍術》。

朔夜的眼睛瞬間亮了。

「爸,這是……」

宗景微微一笑。

「從今天開始,你正式學習安倍家的傳承劍術。」

安倍家的劍術,並不是單純以劍招取勝的武術。

與尋常劍道不同,安倍家自古便將陰陽術與劍術相互結合,發展出一套以靈力流轉、身法變化與精準斬擊為核心的戰鬥方式。

這套劍術,名為星流。

據說,它最早可以追溯到六百多年前的安倍冬真。

當年冬真離開御門院家後,為了避免過度依賴大型術陣與繁複咒文,開始研究一套適合陰陽師近身戰鬥的術法。

因為與普通武者相比,陰陽師擁有一種特殊優勢。

靈力。

它能強化肉體。

能夠附著於武器。

也能在極短時間內形成防禦或攻擊術式。

但陰陽師同樣存在一個致命弱點。

施法需要時間。

即使是技藝精湛的陰陽師,也不可能保證每次都能在敵人接近之前完成複雜術式。

尤其面對那些擅長高速移動的妖怪。

因此,冬真將傳統劍術、陰陽術與星象方位結合,逐漸創造出這套特殊的劍術。

星流劍術的核心,並不是單純追求最強的一擊。

而是讓靈力與動作如同星辰運行一般,在攻防之間自然流轉。

上一招結束的同時,便是下一招開始的時候。

沒有多餘的停頓。

也盡可能不浪費力量。

「星流劍術,最重要的不是力量。」

宗景站在道場中央,緩緩抽出腰間的練習用靈刀。

那柄刀的外形十分普通,刀身約七十公分,表面卻刻有細密的導靈咒文。

「而是流動。」

他抬起刀。

一縷淡白色靈力,從右手緩緩延伸至刀身。

下一刻。

宗景動了。

他的速度並不算誇張。

至少在朔夜眼中,仍然可以清楚看見每一個動作。

但那種流暢程度,卻讓少年忍不住屏住呼吸。

宗景向前踏出一步。

刀鋒由右上方斜斬而下。

就在刀勢即將結束的瞬間,他的腰部忽然轉動,右腳順勢踏向側面。

原本向下的刀鋒,竟然沿著一個極其自然的弧度重新揚起。

緊接著,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接連斬出。

每一刀的角度都不同。

每一次移動也都恰好配合刀勢。

而流轉於刀身上的淡白色靈力,始終沒有中斷。

直到最後一刀落下。

唰!

一道極細的白色刀光瞬間掠過道場中央。

十公尺外,一根原本完整的木製標靶,忽然出現一道平整的斬痕。

啪。

標靶上半部緩緩滑落。

整個過程,從出刀到收刀,不過數個呼吸。

朔夜站在原地。

眼睛越睜越大。

好厲害!

這與父親平時教導他的基礎劍術完全不同。

一般劍術強調姿勢、力量與攻防技巧。

星流劍術卻在這些基礎上,加入了靈力流轉與術式配合。

而且……

最讓朔夜震驚的,還不是最後那道斬擊。

而是父親施展劍術時,靈力幾乎沒有任何明顯浪費。

每次刀鋒改變方向,原本附著於刀身的靈力也會順勢調整。

它不需要重新凝聚。

就像一條持續流動的河流。

「看清楚了嗎?」

宗景收刀。

朔夜立刻點頭。

「看清楚了。」

玄一郎坐在一旁,微微一笑。

「真的全部看清楚?」

少年沉默片刻。

「動作看清楚了。」

他抬起頭。

「但靈力的部分,還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

玄一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哪裡?」

朔夜指向父親剛才站立的位置。

「第二刀結束的時候,您的靈力明明還在刀身前端。」

「可是第三刀開始之前,靈力卻已經重新集中到刀柄附近。」

宗景眉頭微挑。

他沒有想到,兒子竟然能看得如此仔細。

「所以呢?」

「您是不是利用身體轉動的時候,把靈力順著刀身重新引導回來?」

宗景終於笑了。

「沒錯。」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這便是星流劍術的第一個核心。」

靈力不斷,劍勢不絕。

玄一郎站起身,緩緩走向祖孫兩人。

「朔夜,你的萬象術解確實很厲害。」

老人看著孫子。

「但真正的術法,不只是看懂就能施展。」

「星流劍術要求你同時控制身體、靈力、武器與周圍環境。」

「只要其中一個部分出現問題,整套劍術便會受到影響。」

朔夜點頭。

他知道祖父說得沒錯。

尤其自己現在只有八歲。

身體尚未發育完全,不可能直接模仿成年人所有動作。

如果強行追求父親那種速度與力量,只會讓自己受傷。

所以他需要找到適合目前身體的修行方式。

「爸。」

「嗯?」

「我想先從第一式開始。」

宗景露出滿意的笑容。

「正有此意。」

星流劍術的基礎第一式,名為引光。

這一式沒有特別華麗的攻擊方式。

甚至從外表來看,只是一記十分普通的斜斬。

但真正的核心,在於如何讓體內靈力配合身體動作,自然流入刀身。

一般初學者往往會將靈力直接灌注武器。

這樣做雖然簡單,卻容易造成多餘消耗。

而引光則要求修行者,在出刀之前便完成部分靈力引導,讓力量隨著身體轉動而逐漸集中。

最後,在刀鋒接觸目標的瞬間,才真正完成靈力輸出。

如此一來,便能用較少的靈力,產生更加有效的斬擊。

「先別急著使用靈力。」

宗景拿著木刀,站在兒子面前。

「把動作練好。」

「是。」

朔夜點頭。

他重新握緊木刀。

雙腳站穩。

右腳向前踏出半步。

腰部轉動。

木刀斜斬而下。

啪!

刀鋒擊中木樁。

宗景立刻搖頭。

「重心太前面。」

朔夜重新調整。

第二次。

「手腕太僵硬。」

第三次。

「肩膀放鬆。」

第四次。

「腳步慢了。」

第五次。

「你的腰沒有跟上。」

朔夜逐漸發現,這套看似簡單的劍術,竟然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困難。

因為它要求的,不是某一個動作特別突出。

而是讓整個身體形成完整的力量傳遞。

雙腿。

腰部。

肩膀。

手臂。

最後才是刀鋒。

任何一個部分出現問題,都會影響最終的斬擊。

但這並沒有讓他失去耐心。

相反。

越是練習,朔夜便越能感受到其中的奧妙。

萬象術解讓他能觀察靈力結構。

天生出色的悟性,則讓他能夠迅速理解不同動作之間的關聯。

而經過幾個月的體術修行,他的身體協調能力也已經遠勝過去。

第一次。

第二次。

第十次。

第二十次。

第三十次。

隨著反覆練習,他的動作逐漸發生變化。

原本略顯僵硬的揮刀,開始變得流暢。

雙腿與腰部的配合,也越來越自然。

到了第五十次。

宗景忽然抬起手。

「停。」

朔夜收刀。

「怎麼了?」

父親走到他面前。

「剛才那一刀,再做一次。」

少年點頭。

右腳踏出。

腰部轉動。

木刀斜斬而下。

啪!

宗景的眼神微微變了。

因為這一次,朔夜的動作幾乎沒有明顯的力量斷點。

從腳步到刀鋒,整體協調程度已經達到相當出色的水準。

雖然力量仍然不大,速度也遠遠不如成年人。

但最重要的基礎,已經逐漸建立。

宗景看著兒子。

良久之後,緩緩笑了。

「不錯。」

朔夜眼睛一亮。

「可以開始加靈力了?」

宗景點頭。

「可以。」

少年立刻興奮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因為星流劍術之所以能成為安倍家的傳承劍術,關鍵便在於靈力與劍術的結合。

不過,宗景接下來的要求,卻讓朔夜稍微愣了一下。

「只能使用平常十分之一的靈力。」

「十分之一?」

「沒錯。」

宗景神情認真。

「你現在要學的不是如何增加威力,而是如何減少浪費。」

朔夜沉思片刻。

隨後點頭。

「明白。」

他重新握緊木刀。

這一次,一縷極其細微的白色靈力,緩緩從體內流向右手。

朔夜沒有讓它立刻進入木刀。

而是按照父親剛才教導的方式,配合呼吸與身體動作,讓靈力逐漸流轉。

下一瞬間。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

木刀斜斬而下。

一道淡白色靈光,沿著刀身一閃而逝。

啪!

木刀擊中木樁。

聲音比之前更加沉悶。

朔夜低頭看向武器。

眼中浮現出一絲興奮。

成功了。

雖然只是最初步的靈力附著,甚至還稱不上真正完整的引光。

但他已經開始理解,這套劍術究竟應該如何運作。

宗景則站在旁邊,微微瞇起眼睛。

因為他注意到,朔夜剛才的靈力消耗……

竟然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少。

這孩子似乎在第一次正式練習時,便已經開始自行調整靈力流轉。

宗景忍不住看向玄一郎。

老人正好也看了過來。

祖孫三代的目光短暫交會。

玄一郎忽然露出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中午,安倍家的餐廳。

朔夜剛坐下,四歲的妹妹鈴羽便抱著自己的小狐狸玩偶跑了過來。

「哥哥!」

「怎麼了?」

「我聽爸爸說,你今天學新的劍術!」

「對啊。」

鈴羽眼睛亮晶晶的。

「很厲害嗎?」

朔夜想了想。

「還不錯。」

「可以打敗爸爸嗎?」

餐桌上的宗景頓時抬起頭。

朔夜看了父親一眼。

隨後,一本正經地回答:

「現在還不行。」

鈴羽有些失望。

「那以後呢?」

「以後啊……」

朔夜摸了摸下巴。

「應該可以。」

宗景忍不住笑了。

「口氣不小。」

朔夜立刻看向父親。

「爸,我只是回答妹妹的問題。」

「所以你很有信心?」

「當然。」

少年露出燦爛笑容。

「畢竟您總不可能一直欺負八歲小孩吧?」

玄一郎又一次笑出聲。

宗景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坐在旁邊的安倍澪看著父子兩人,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好了,吃飯。」

她替朔夜盛了一碗熱湯。

「下午不是還有課?」

「有。」

朔夜點頭。

「今天下午要練基礎結界術。」

「那就多吃一點。」

「謝謝媽。」

鈴羽忽然舉起小手。

「我也要學劍術!」

宗景微微一怔。

「妳想學?」

「想!」

「為什麼?」

小女孩回答得十分認真。

「因為以後我要保護哥哥!」

餐桌突然安靜了一瞬間。

朔夜微微一怔。

隨後,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好啊。」

鈴羽抬起頭。

「真的?」

朔夜笑了。

「不過在那之前,哥哥先保護妳。」

小女孩立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好!」

她伸出小手。

「打勾勾!」

朔夜無奈地笑著伸出小指。

兩人輕輕勾在一起。

坐在旁邊的祖母千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宗景與澪對視一眼。

也都沒有說話。

對他們而言,朔夜的修行天賦固然重要。

但看到兄妹兩人如此親近,反而更加令人高興。

因為無論將來朔夜會變得多麼強大,他們始終希望,這孩子能夠保有現在這份溫暖。

當天下午,安倍玄一郎並沒有立刻開始結界術課程。

反而帶著朔夜,來到藏書樓後方的一間古老刀室。

這是朔夜第一次進入這個地方。

刀室不大。

四周牆壁由深色木材建成,屋內空氣乾燥而清冷,牆上掛著幾幅古老的劍術圖譜。

最深處,則設有一座黑色刀架。

刀架四周,刻畫著數道細密咒紋。

而在刀架中央,靜靜放著一柄長刀。

朔夜剛走進房間,目光便被那柄刀吸引。

那是一柄外形十分優雅的太刀。

刀鞘通體漆黑,表面刻著細緻的銀色星辰紋路。刀柄纏繞深藍色絲線,護手則呈現出近似七角星芒的形狀。

即使尚未出鞘,也能隱約感受到一股深沉而穩定的靈力。

「爺爺……」

朔夜忍不住開口。

「這把刀是?」

玄一郎走到刀架前。

老人伸手輕輕撫過刀鞘。

眼中浮現出一絲懷念。

「這是安倍家的祖傳靈刀。」

他停頓片刻。

「天叢星。」

朔夜的眼睛微微睜大。

天叢星。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因為在之前閱讀的家族典籍裡,他曾經看過相關記載。

據說六百多年前,安倍冬真離開御門院家後,曾經花費多年時間研究一種能夠承受高強度陰陽靈力的特殊刀器。

後來,他以罕見的靈性金屬為核心,結合古代符術與星象結界,逐漸完成了這柄傳承靈刀。

它並不是傳說中的草薙劍,也不是某位神明賜予的神器。

而是一柄由安倍家祖先親手打造、經過數百年靈力溫養與修復的特殊法器。

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刀身材料。

而是其中保存的術式。

朔夜仔細看去。

下一瞬間,萬象術解自然而然地開始運作。

原本普通的黑色刀鞘上,逐漸浮現出一道道極其細微的銀白色光線。

那些光線相互交錯,形成一個複雜至極的星象結構。

其中有幾個靈力節點,甚至比他目前見過的任何符籙都更加精密。

朔夜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複雜……

這不是普通的導靈術式。

刀身內部似乎還存在封印、強化與穩定靈力的多重結構。

即使萬象術解能夠看見部分運行路線,他也完全無法理解其中大部分原理。

而且,當他試著更加深入觀察時,竟然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精神壓力。

不是敵意。

更像是高階術式本身所具備的強大靈力密度,超出了他目前能夠完整解析的範圍。

朔夜立刻收回感知。

玄一郎注意到孫子的變化。

「怎麼?」

少年深吸一口氣。

「爺爺,這柄刀裡面的術式……」

「很厲害吧?」

「不只是厲害。」

朔夜看向刀架。

眼中滿是興奮。

「它比我之前見過的所有術式,都還要複雜。」

玄一郎露出笑容。

「那當然。」

老人望著天叢星。

「這可是安倍家六百多年來,數代家主持續維護與研究的成果。」

他伸手握住刀柄。

「不過真正的強大,並不只是因為術式複雜。」

下一瞬間。

鏘。

長刀緩緩出鞘。

一道清亮的金屬聲,在安靜的刀室裡響起。

朔夜瞳孔微縮。

刀身通體銀白,表面隱約浮現出極其細密的星紋。

當玄一郎將一縷靈力注入其中時,那些星紋竟然逐漸亮起。

一股沉穩而強大的靈力,瞬間充滿整座刀室。

但奇怪的是,這股力量並沒有任何狂暴的感覺。

它不像雷霆那般猛烈。

也不像火焰那樣熾熱。

反而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安靜而深邃。

朔夜看得幾乎忘記呼吸。

玄一郎微微一笑。

「朔夜。」

「嗯?」

「想試試嗎?」

少年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可以?」

「只是碰一下刀柄。」

玄一郎立刻補充。

「現在還不能讓你真正使用。」

朔夜連忙點頭。

「知道!」

老人將天叢星重新收入刀鞘。

隨後,把刀架上的長刀稍微向前移動。

「來。」

朔夜走上前。

伸出右手。

輕輕握住刀柄。

下一瞬間。

嗡。

一道極其微弱的銀白色光芒,竟然沿著刀鞘表面緩緩亮起。

朔夜微微一怔。

玄一郎的眼神也變了。

因為他並沒有向天叢星輸入任何靈力。

刀鞘上的星紋,卻自行產生了反應。

不過,那道光芒只維持了一瞬間。

便重新消失。

刀室恢復平靜。

朔夜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能感覺到,剛才握住刀柄時,體內的陰陽靈力似乎與天叢星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但那份共鳴尚未穩定。

而且,刀身深處似乎還存在某種更加古老的封印。

他現在根本無法理解。

「爺爺?」

朔夜抬起頭。

玄一郎沉默片刻。

隨後,嘴角緩緩揚起。

「看來這柄刀,對你的靈力倒是有些反應。」

少年眼睛一亮。

「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用?」

「想得美。」

玄一郎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連星流劍術第一式都還沒完全掌握,拿這柄刀做什麼?」

朔夜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老人忍不住笑了。

「放心。」

他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

「如果將來你真的能夠承受天叢星的力量,爺爺自然會考慮讓你繼承。」

少年抬起頭。

「真的?」

「當然。」

玄一郎看著他。

「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成為一名真正出色的劍士。」

朔夜沉默片刻。

隨後,他忽然笑了。

「那應該不會太久。」

玄一郎眉毛一挑。

「哦?」

少年望向刀架上的天叢星。

那雙漆黑眼睛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自信。

「因為我可是天才啊。」

老人愣了一下。

下一瞬間,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好!」

玄一郎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爺爺就等著看,你這個天才究竟能走到什麼程度!」

接下來的十天,朔夜正式將星流劍術納入每天的修行。

他上午依然接受家庭教師藤堂雅人的普通學科教育。

數學、國語、自然科學、歷史與英文等課程,都按照家族安排持續進行。

與一般學校不同,安倍家的在家教育沒有固定班級,也不需要每天前往校園。

但藤堂對學習進度的要求並不寬鬆。

尤其在發現朔夜能夠迅速理解較高年級的教材後,他已經開始逐步增加課程難度。

而到了下午,朔夜便會前往道場,接受父親與祖父的陰陽術訓練。

其中最讓他投入的,便是星流劍術。

十天。

他幾乎每天都在反覆練習引光。

從最初只能勉強完成靈力附著,到逐漸掌握身體與靈力的協同。

他的成長速度,已經開始讓宗景感到驚訝。

十二月十一日。

下午四點。

修行道場內。

朔夜握著木刀,正與父親進行一場限制力量的練習。

宗景只使用極低程度的靈力。

而且刻意控制出刀速度,讓兒子有機會進行判斷。

但即使如此,朔夜依然處於下風。

啪!

木刀相撞。

朔夜迅速後退。

宗景向前踏步。

刀鋒由右側斜斬而來。

少年立刻舉刀格擋。

然而,就在兩柄木刀即將接觸時,他忽然察覺到父親的重心產生了變化。

這是假動作!

朔夜瞳孔微縮。

下一瞬間,宗景的木刀突然轉向,直接朝他的左肩掃去。

如果按照平常的應對方式,朔夜根本來不及重新格擋。

但就在這時。

他體內的靈力,忽然依照星流劍術的運行方式,自然而然地沿著雙腿流動。

少年沒有強行增加力量。

而是順著原本後退的動作,迅速向側面滑步。

唰!

木刀從肩膀旁邊掠過。

距離極近。

但沒有碰到。

宗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躲開了?

然而更讓他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面。

朔夜並沒有因為成功閃避就立刻後退。

他反而藉著側移的力量,讓腰部與肩膀自然轉動。

原本用來格擋的木刀,竟然順勢向上揚起。

一縷淡白色靈力,沿著刀身迅速流轉。

星流劍術——引光!

啪!

木刀直接朝宗景右側手臂斬去。

這一刀的速度,明顯比朔夜平常的攻擊更加流暢。

宗景眉頭微挑。

他迅速轉動手腕。

兩柄木刀再次相撞。

但這一次……

朔夜的刀沒有立刻被震開。

因為他並沒有強行與父親比拚力量。

而是利用刀身接觸的瞬間,順勢卸去部分衝擊,再將剩餘力量導向下一個動作。

宗景終於露出真正驚訝的表情。

這小子……

竟然已經開始理解星流劍術的連續運用?

朔夜沒有停下。

他向前踏出半步。

刀鋒順勢轉向。

第二刀!

第三刀!

雖然動作仍然不夠成熟,威力也遠遠無法與父親相比。

但那種連續不斷的靈力流動,已經具備了星流劍術最重要的雛形。

宗景忽然笑了。

「不錯!」

下一瞬間,他稍微增加了力量。

啪!

朔夜的木刀再次被挑開。

緊接著,父親的刀尖已經停在他胸口前方。

「不過,還差得遠。」

少年喘了口氣。

隨後忍不住笑了。

「至少這次多撐了幾招。」

宗景點頭。

「確實。」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

「而且,你剛才那個卸力動作,已經有幾分星流劍術的味道了。」

朔夜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宗景笑了。

「看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真正掌握第一式。」

少年低頭看向木刀。

嘴角緩緩揚起。

這十天的努力,終於開始看見成果。

而更加重要的是,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以比過去更快的速度適應修行。

尤其是速度與反應能力。

雖然仍然遠遠比不上成年人,但某些細微的變化,已經相當明顯。

朔夜很清楚。

這不完全是陰陽術訓練的成果。

還有妖狐血脈。

那股沉睡於血肉深處的暗金色力量,正隨著身體逐漸成長,緩緩強化他的體質。

而這份強化,將會成為他未來修行劍術的重要優勢。

同一天夜晚。

東京郊外,一座燈火昏暗的神社。

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正站在神社前方的石階上。

男子身形精瘦,面容陰沉,眼神始終帶著幾分警惕。

篠崎陣。

御門院景重派往東京郊外的調查術者。

經過這段時間的追查,他已經逐漸確認,附近某個名為安倍的家族,確實與古代陰陽術存在關聯。

但對方的宅邸受到高明結界保護,無法直接接近。

因此,他決定改變調查方式。

從周圍的神社與民間記錄下手。

眼前這座神社,便是其中之一。

篠崎走上石階。

正準備推開神社側門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這位先生。」

篠崎身體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

只見石階另一端,站著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女性。

女子身高約一百六十八公分,身形修長,黑色長髮整齊束於腦後,容貌端麗,眉宇間帶著一股清冷而沉穩的氣質。

她穿著白色上衣與深紅色袴裙,顯然是這座神社的巫女。

但與普通巫女不同。

女子身上,隱約存在一股十分純淨的靈力。

篠崎眼神微凝。

修行者?

女人看著他。

「神社已經結束參拜時間。」

「如果有事,請明天再來。」

篠崎很快恢復平靜。

「抱歉。」

他露出一絲笑容。

「我只是想詢問一些地方歷史。」

「地方歷史?」

「是。」

篠崎點頭。

「聽說附近有一個很古老的安倍家族,不知道神社是否保存相關記錄?」

女子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復平靜。

「這附近姓安倍的人家並不少。」

「如果只是一般家族資料,或許可以到地方資料館查詢。」

篠崎仔細觀察她的表情。

片刻後,微笑著點頭。

「原來如此。」

「打擾了。」

他沒有繼續糾纏。

而是轉身走下石階。

直到男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女子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張細長的白色符紙。

符紙表面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靈光。

女人低聲開口。

「澪。」

「你們家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

下一瞬間。

符紙化為一道細微白光,悄然飛向遠方。

安倍家。

晚上九點。

安倍澪正坐在書房裡,與丈夫宗景討論朔夜最近的修行紀錄。

忽然,一張細長符紙從窗外飛入。

澪微微一怔。

她伸出右手,接住符紙。

當看清楚上面的靈力紋路時,眼神頓時變得認真。

「宗景。」

「怎麼了?」

「神代家的傳訊符。」

宗景微微皺眉。

「神代家?」

澪點頭。

神代家是與她母系神社傳承關係深厚的古老家族,擅長淨化、護靈與神道結界。

兩家過去一直保持往來。

其中,神代家這一代的女主人,更是澪從年輕時便認識的好友。

澪將一縷靈力注入符紙。

下一刻,一道女子的聲音,緩緩從符紙中傳出。

「澪,今晚有個陌生術者來神社,詢問附近安倍家族的歷史。」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遮靈術痕跡,而且說話時刻意隱藏了部分氣息。」

「我沒有透露任何事情。」

「不過,你們最好小心一點。」

聲音到此結束。

符紙上的光芒緩緩消散。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宗景的神情逐漸變得冷峻。

「果然還在調查。」

澪點頭。

「而且已經開始接觸周圍的神社。」

宗景站起身。

「我去找爸。」

澪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宗景。」

男子回過頭。

澪看著丈夫,神情格外認真。

「如果對方真的來自御門院家……」

她停頓片刻。

「不要讓朔夜知道太多。」

宗景沉默了。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

朔夜雖然擁有極其驚人的天賦,但現在終究只有八歲。

家族與御門院家延續數百年的恩怨,不應該讓一個孩子過早承擔。

宗景緩緩點頭。

「我知道。」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在書房外側的迴廊上,一隻青銀色的小鳥,正安靜地停在木製欄杆旁。

蒼羽。

牠原本只是按照朔夜的指示,在庭院裡自由活動。

但就在神代家的傳訊符飛入宅邸時,牠察覺到一股陌生靈力,便下意識靠近。

此刻,牠雖然無法理解成年人談話的內容,卻能感受到書房內那股突然變得緊張的氣氛。

青銀色小鳥歪了歪頭。

隨後,展開翅膀。

悄悄飛向朔夜的房間。

深夜。

朔夜正坐在書桌前,仔細整理今天的星流劍術筆記。

他沒有察覺到父母與祖父正在商量的事情。

但當蒼羽飛回房間時,他立刻感受到契約傳來的微弱波動。

警戒。

還有一絲不安。

少年抬起頭。

「蒼羽?」

小鳥落在桌面上。

輕輕叫了一聲。

「啾。」

朔夜皺起眉頭。

他沒有直接得到任何具體情報。

畢竟蒼羽現在還只是幼小的風靈,無法像成熟式神一樣,將完整的感知與訊息傳遞給主人。

但他能感覺到,蒼羽似乎遇見了什麼讓牠不太安心的事情。

朔夜伸手摸了摸牠的腦袋。

「怎麼了?」

蒼羽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望向主屋書房的方向。

少年沉默片刻。

隨後,他忽然想起最近發生的事情。

舊山神祠。

拘靈禁術。

黑色紙鴉。

以及祖父曾經提起的御門院家。

難道又有人在調查我們?

朔夜沒有立即行動。

他知道,家族長輩既然沒有主動告訴自己,代表目前的事情很可能仍在控制之中。

而他現在能做的,並不是拿著木刀跑出去尋找敵人。

那只會讓家人更加擔心。

真正有用的事情,是繼續變強。

少年看向桌上的《星流劍術》。

隨後,又看向旁邊記錄著妖狐血脈研究的筆記。

星流劍術。

狐火。

萬象術解。

蒼羽。

還有他尚未正式接觸的五行高階術法、雷法與結界秘術。

他需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

但這並沒有讓朔夜感到壓力。

相反。

他只覺得興奮。

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在為未來鋪路。

距離進入浮世繪中學,還有大約四年。

距離真正踏入奴良陸生所處的妖怪世界,也還有一段時間。

而在那之前,他有足夠的機會,將自身天賦轉化為真正的實力。

朔夜放下毛筆。

緩緩握緊右手。

一縷淡白色靈力,在指尖短暫浮現。

隨後消散。

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狐火,又在掌心上方悄然亮起。

兩股力量沒有融合。

只是先後出現。

但少年已經開始逐漸理解,它們各自代表著什麼。

陰陽術,讓他掌握天地之理。

妖狐血脈,則讓他擁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本源。

而未來的某一天……

他或許真的能將兩條道路走到極致。

「安倍晴明啊……」

朔夜望著掌心那點暗金色火苗。

嘴角緩緩揚起。

「不知道你當年八歲的時候,有沒有我這麼厲害?」

蒼羽歪著腦袋。

「啾?」

朔夜笑了。

「沒事。」

他伸手摸了摸小鳥的羽毛。

「只是突然有點想跟祖先比一比。」

蒼羽輕輕鳴叫。

彷彿完全同意主人的想法。

少年忍不住笑出聲。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那隻黑色幼狐正安靜地趴著。

暗金色紋路沿著毛髮緩緩流動。

身後那條尚未真正凝聚的尾巴輪廓,也逐漸變得更加清晰。

雖然距離真正的一尾覺醒仍然有一段時間,但妖狐血脈已經開始穩定成長。

而當這份力量真正成熟的那一天……

安倍朔夜的劍,將不再只是陰陽師的劍。

也將成為一柄承載妖狐之力的獨特靈刃。

窗外,夜色漸深。

藏書樓後方的古老刀室裡,天叢星依然安靜地躺在刀架上。

銀白色星紋隱藏於漆黑刀鞘之下。

彷彿正在等待著下一位真正能夠繼承它的主人。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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