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车马行,黛利低头掂了掂钱袋,将系绳重新拉紧。
“两枚银币,就问出来一个地方,刚才我要是再多问两句,那伙计怕不是还得伸手。”
真是够黑的,要不是不想在黑市入口久留,非得跟对方磨一磨不可。
薇拉走在她身边:“他只说拉过一车木柴到铁栅门外,要小心。”
“明白,情况不对就走。”
黛利收好钱袋,抬头望了眼天色。
日头还挂在高处,现在过去,院子里做工的人应该没散。
“珂洛伊,我们再跑一趟。”
“没问题!”珂洛伊拢了拢披风,“说好了给你们当护卫,哪有走到一半就回去的。”
“那就出发!”
三人顺着街道往城西走。
收容所的围墙渐渐出现在路边,墙根下积着些泥水。
黛利沿干燥的地方绕过去,往北走了一段,看见一扇敞开的院门。
有人正推着一辆板车往外走,捆在车上的木柴随着车轮颠簸,草绳绷得笔直。
珂洛伊先停下,黛利也跟着让到一旁,等车过去,她才迈进院子,脚边已经多了不少散落的木屑。
“十八捆,记下了。”
檐下有人朝搬柴的工人喊了一声,拿着炭笔在木牌上添过一笔,才抬头看她们。
“几位小姐,买柴还是雇车?”
“先看看。”
黛利停在木牌前,指向旁边堆起的柴火。
“家里要用干柴,听说你们还能找车往外送?”
“当然能,给脚钱就行,您要送去哪儿?”
“黑市那边。”
“拉到门口没问题,再往里就不归我们管了。”
管事说着,目光越过她,瞧了瞧跟在后面的珂洛伊。
珂洛伊也看着他,兜帽压得低,露出的小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黛利往前接上话:“前几天是不是也有人订过一车柴,送到铁栅门外?”
“是有一车,四天前订的。”管事将炭笔夹在指间,“您要跟他一样的?”
“那您认得买柴的人吗?是不是里面那家挂铜牌的店?”
“这我哪知道。”
管事没有再往柴堆那边指,手里的木牌也垂了下来。
“给钱,装车,送到地方卸下,后头谁来接,您得问车夫。”
“他们平日里都订这么多柴吗?收容所那边…”
“小姐,您到底是要买柴,还是来问人的?”
旁边正抱起一捆木柴的工人转过头。
黛利话音一顿。
糟糕,对面察觉到不对了。
她刚想再解释两句,薇拉已经接过话。
“她头一回出来买东西,家里又要问得仔细,怕买错了回去挨说。”
薇拉看了眼柴堆。
“不过要多少还没定,今天先问问能不能送,我们回去商量好,再来找您。”
管事又看了黛利一眼,重新抬起木牌。
“行,定好了再说。”
院子里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数新搬出来的木柴。
黛利只好道过谢,带着两人退了出去。
等走远了些,珂洛伊才问:“还找别人问吗?”
“先不了,已经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黛利回头,院里仍在往车上装柴,刚才看过来的工人也继续干起了活。
车马行让她到这里,这里又让她去问车夫。
再转一圈,怕不是,还得回去给那伙计送钱,钱倒是小事,就是完全不清楚这人是不是邪教徒的人。
她有些郁闷。
法莉老师给她看过的旧卷宗里,也有拿钱替教徒运东西的人,可眼前这些人究竟知道多少,光靠几句话,她也看不出来。
回去得把这个院子的位置告诉莉迪娅,她的人若还在附近查收容所,也能顺便留意这里的来往。
黛利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收容所围墙。
但也不能半途而废,附近应该也有目击过相关情况的人。
“我们去附近打听一下名单上的人吧。”
薇拉看向她。
“店员不是说,他们是从西边收容所过去的吗?”黛利说,“附近住着的人,说不定认识。”
“画像呢?”
黛利下意识摸了下随身的包,随后想起来了。
从黑市出来那天,她已经把画像交给女仆带走了。
“只能先问问,回头再拿画像来认。”
她还记得其中有位独自养孩子的兽人母亲,平日总得找些活做,也许周围有人见过。
“我也还记得样貌。”
珂洛伊说得很轻。
黛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店里的事,转而望向街边。
“那就先从摆摊的问起吧。”
巷口有个汤饼摊,锅里的热气漫过棚沿。
一个妇人正弯腰擦桌子,听见黛利招呼,便直起身来。
“大婶,跟您打听个人。”
“找谁啊?”
“是个兽人,自己带着孩子,之前可能在附近找过活,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自己带孩子的…”
妇人想了一会儿,将抹布搭在盆沿上。
“以前常来买俺的饼,说要带回去给孩子吃,碰上不忙的时候,也能聊上几句。”
“她的东西丢了,我们在找她丢的东西。”
黛利没急着说失踪,光凭自己带孩子这一点,还认不准是不是名单上那位。
妇人摇了摇头。
“她到处找活,哪儿要人就去哪儿,有时候天都黑了才来,拿上饼就赶着回去,俺也没跟她聊几句。”
“最近还来吗?”
“有一阵子没见了。”妇人反问,“你们见过她孩子没有?以前她忙,孩子就在俺这里等她,小小一个,倒挺懂事。”
黛利没有立刻接话。
她记得莉迪娅已经联系了那两位受害者的家人,后事也安排妥当了,只是她当时没到场,并没有见到那个孩子。
“还没有。”她说,“她之前有没有提过,在哪里找到活?”
“有提过。”
妇人往锅里添了些水,白气一下涌起来,遮了遮她的脸。
“前阵子来买饼的时候,挺高兴的,说是有人给介绍了一份挣钱的活,俺还问她,这下是不是不用到处跑了,她说得先去看看。”
“后来还见过她吗?”
“几回吧,俺这儿忙,她拿上饼就走,也没来得及问。”
黛利默默记下。
找到工作后,她还来过几回。
若真是名单上那位母亲,至少说明她不是一接了活,就立刻被送进兽人店。
珂洛伊问:“是谁介绍的?”
“好像是…前街饭铺的老板娘。”妇人回想着,“她那天提过一句,说多亏人家帮忙,那老板娘也是个好人啊,平时也帮着大家介绍些活。”
黛利问清饭铺的位置,向她道了谢。
刚走出棚子,身后便有人喊着要汤饼,妇人应了一声,揭开锅盖,拿起一块饼放进碗里,又将热汤浇上去。
黛利走了两步,又转回摊前,要了三份饼,六枚铜币落进妇人手里,她接过包好的饼,自己留下一份,将另外两份递给薇拉和珂洛伊。
黛利要了三份饼,付了六块铜币就拿走了,同时把这三份饼分给了一旁的珂洛伊还有薇拉。
薇拉看向不远处的饭铺。
“去饭铺?”
黛利回过神,点了点头。
“嗯,先问问介绍的是什么工作,等拿到画像,再回来确认一下人。”
珂洛伊走到前面,到了路口却停下来,等黛利指明方向。
“前街,门口摆着两口咸菜缸的那家。”
“知道了。”
她答应得干脆,正好有人推车从拐角出来,她便提醒两人让了让,等板车过去,再带头往前走。
没走多远,黛利就看见了那两口缸。
饭铺的木幌子被油烟熏得发黑,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桌子。
还没到晚饭时候,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剥蒜,桌边堆着薄薄一层蒜皮。
“几位吃点什么?这会儿只有面饼和咸菜汤。”
老板娘抬头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
黛利走到柜台前。
“我们想跟您问一下一个孩子的母亲,是不是来过这?”
她说起那位独自带孩子的兽人,又提到巷口的汤饼摊。
老板娘手里的蒜瓣已经剥净了,却没立即放下。
“嗯?你们是她什么人。”
“她的东西丢了,我想知道她走过哪些路。”黛利看着她,“听大婶说,您给她介绍过工作,我们就过来问问。”
老板娘将蒜瓣放进碗里。
“嗯,是帮她牵过线。”
“您还记得,是什么工作吗?”
“厂里的零工。”
黛利正要再问,老板娘却先抬起了头。
“怎么?不去问问她,反倒问起我这个外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