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缇娅想要的烤苹果最后还是买到了。
她坐在马车前沿,纸袋搁在膝上。
刚出格兰时她还兴致很好,吃到第二个以后,话终于少了些。
“主人,再给你一次机会,错过这个,可就真的没有了哦。”她用木签挑起最后一块,朝身后晃了晃。
“你留着吧,我还没有饿到要从你嘴里抢东西。”雷伊扫了一眼那块已经被她咬掉一角的苹果。
“说得好像我会嫌弃你一样。”
“是我嫌弃。”
露缇娅轻轻啧了一声,自己吃掉了。
前面赶车的卡尔德笑道:“你们两个一路都是这样,我现在有点理解旅店老板娘为什么看你们那么久了。”
“她是在羡慕。”
“我觉得她更像是在担心那张床。”
露缇娅沉默了一下,“勇者大人,你有时候也挺讨人厌的。”
“多谢夸奖。”
....
马车离开格兰以后一路向北。
开始还能看见农田和零星的房屋,两个小时后,道路已经被野草吃掉大半。
车轮压过碎石,偶尔颠得整辆车都往旁边一斜。
卡尔德指了指远处那道山坡,“看到上面那截钟楼了吗?就是那里。”
雷伊顺着方向望过去,教堂只剩下一半轮廓。
“罗伊找到这里以后,回来跟你说过什么?”
卡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马车绕过路边一块倒下的石碑,等车身重新稳下来才说道:
“其实说得很少。他那天傍晚回来,身上全是泥,只问我能不能替他记住一个地方。我想派两个人陪他再来一次,但他没答应。”
“他不信你的人?”
“可能连我都没完全信。”
卡尔德笑了一下,“现在回头想想也正常。那几天他看谁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雷伊看着越来越近的教堂,“他是从这里回去以后,才确定自己被跟踪?”
“差不多。”
“那这里应该有让他确认这件事的东西。”
卡尔德侧过脸,“你总能把人几句话里没说出来的部分补上?”
“因为你一直只说一半。”
“习惯了。毕竟到我这个年纪,说话太痛快容易死。”
露缇娅把空纸袋折起来,“勇者大人三十一岁,说得像八十一样。”
“能活到三十一的勇者,已经可以提前学着说老人话了。”
露缇娅本来还想接下去,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微微抬起脸,刚才还随手转着的木签停在指间。
雷伊注意到她的变化。
“前面不太对。”露缇娅听了一阵,才把纸袋塞进衣袋。
“怎么说?”卡尔德放慢车速。
“风里有灯油味。”她指向教堂的方向,“这种荒了十几年的地方,总不会有人半夜专程来点灯吧?”
卡尔德脸上的轻松淡了些,“罗伊曾说过,有人会来烧掉这里。”
“那我们运气还不错。”露缇娅站起来,把大太刀背到身后,“至少赶上了。”
雷伊已经跳下马车。
“马留在下面。上面地方太窄,真出了事,车反而碍事。”
“主人。”露缇娅跟着下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怎么了?”
“刚才那个烤苹果算任务费用吗?”
雷伊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能把今天花掉的钱记清楚,我可以考虑报销。”
“那算了。”她回答得极快,“我突然觉得自己付钱也挺幸福的。”
卡尔德忍不住笑了一声。
....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上。
越靠近教堂,油味越明显。
门口放着两只木桶。
其中一只翻倒在地,桶口还有液体沿着石缝往下渗。
“刚倒没多久。”卡尔德伸手摸了一下。
“人应该还没走远。”雷伊看向门内。
露缇娅已经把手搭上刀柄,“这次可以先拔出来一点吗?”
“看到人再拔。”
“主人真的很喜欢让我等。”
“你要是愿意先问清楚对方是谁,我以后可以少拦几次。”
“那还是算了。”
她笑着用刀鞘顶开残破的木门。
教堂里面比外面更破。
长椅倒了一地,屋顶漏下来的月光把中央照得很亮。
最里面那尊女神像已经没了头,只剩两只手还保持着祈祷的姿势。
地面上有脚印,有人从门口一路走到祭坛后面。
“这里没别的出口。”卡尔德顺着脚印走过去。
“那他们来这里,总得有东西可烧。”
雷伊蹲下检查地面。
脚印到了祭坛旁就断了。
露缇娅绕着他们走了半圈,忽然用刀鞘底端轻轻敲了两下石板。
“主人,下面藏东西了。”
卡尔德挪开旁边的旧木架。
石板边缘果然露出一道窄缝。
三个人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撬开。
下面有楼梯,露缇娅站在入口边往下听了听。
“里面没听见有人走动。”
“让我先下去。”卡尔德取出油灯。
“你还是留在中间吧。”露缇娅伸手挡住他。
“下面真要有人,你出了事,我也不好向主人交代。”
“她这是在保护我?”卡尔德看向雷伊。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主人别替我说得这么好听。”
露缇娅已经踩上第一阶,“我只是想先挑位置。”
....
教堂的地下并没有多深。
楼梯尽头是一间旧储藏室。
墙边堆着几个烂掉的木箱,空气里全是潮味和烧过东西以后留下的焦气。
中间那张桌子最显眼,上面堆着一大片灰。
有人在这里烧过文件,而且走得很急。
桌角还有半本账册压在烧塌的木板下面,只焦了一侧。
雷伊把它抽出来。
卡尔德凑近看了几页,眉头很快皱起来:“这些数字我见过。”
“在哪里?”
“旧军需账。”他伸手点了其中几行。
“战争结束那几年,王都给勇者发过安置费。粮食、药、冬衣,差不多都是这个格式。”
雷伊继续往后翻。
账册前面的名字大多已经模糊,编号却保存得很完整。
十七个。
每个编号下面都有支出记录。
几年以后,有些编号停止出现,旁边添上了死亡日期。
记录越来越少。
最近一年的正常支出只剩九份。
雷伊的手停在下一页。
那里另外列着两行。
上面只有编号:第六号特别支出;第十一号特别支出。
两个月前,还有银币和药物被送出去。
卡尔德一开始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第六号叫赫尔曼。”
卡尔德的声音已经完全沉下来,“八年前死的。我亲手抬过他的棺材。”
他往下一行看,“第十一号也一样。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死在南边。”
“所以王都这几年一直在给两个死人送钱?”露缇娅靠在桌边。
“账上是这么写的。”
雷伊又翻了几页,后面的纸被撕过,边缘留下很新的断痕。
烧文件的人显然拿走了一部分东西。
“这里有东西。”露缇娅伸手拨了拨封皮。
夹层微微鼓起。
雷伊拆开以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罗伊的字。
笔画很乱,几处还沾着暗色的血痕。
他写得很少。
第六与第十一仍在活动,王都知情,死亡记录由内部改写。
最下面还有半句话:勇者死亡以后,回收——
到这里断了。
“回收....”卡尔德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勇者死了以后还能回收什么?”他显然也没听过这个词。
雷伊没有回答,他也在想。
勇者的尸体?武器?能力?或者某种王都从来没有告诉过执行者的东西。
露缇娅忽然把头转向楼梯。
雷伊注意到她的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有人?”
“刚才有东西倒了。”她顿了顿。
卡尔德吹灭油灯,三个人同时望向楼梯口。
上面没有脚步。
片刻以后,一道人影从入口滚了下来。
身体撞上最后几级台阶,重重摔在地上。
是个男人。
身上还穿着监察院的黑色外衣。
胸前已经全是血。
“他死了。”卡尔德走过去检查了一眼。
露缇娅站在旁边,轻声说道:“刚死没多久。”
雷伊蹲下来查看。
尸体的右手握得很紧。
他掰开手指。
掌心里压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R-17】
“主人?”
雷伊没有回答。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从里面取出那块一直随身携带的身份牌。
背面刻着同样三个字符:【R-17】
“这个编号一直跟着你?”卡尔德看了看纸,又看向他的牌子。
“跟了我七年。”
“王都那边是怎么解释的?”
“执行序列。”雷伊摩挲了一下牌子的边缘。
当年负责训练他的人说过,R只是内部分类。
十七代表顺序。
他从没追问过。
一块身份牌而已。
可现在,这三个字符出现在了罗伊藏东西的地方。
还被一个刚死的监察院成员死死攥在手里。
露缇娅没有像平时那样插一句玩笑。
她只是站到雷伊旁边:“看来今晚想烧掉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多。”
“我们先出去。”雷伊收起纸和身份牌。
卡尔德点头,“账册怎么办?”
“先带走。”
“上面那个人呢?”
露缇娅忽然笑了一下,“他还在。”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脚步?”卡尔德抬头。
“因为他一直没动呀。”她慢慢拔出刀。
月光从楼梯上落下来,正好照在刀锋上。
“从把尸体扔下来以后,就一直站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教堂上方终于传来轻微的笑声。
是个女人。
“还是跟以前一样敏锐。”
露缇娅嘴角的笑停了。
雷伊抬头望向黑暗的入口。
那女人没有下来,声音却清清楚楚。
“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早点见你。”
她停了一下。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至少十七号终于走到这里了。”
“你是谁?”雷伊的手搭上武器。
上面的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雷伊,七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