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樱诗秋没有和任何人一起走,也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了很远的路,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的长椅上落满了樱花,她伸手拂开一片,坐了下来。
从书包的最底层,她摸出了一个旧旧的铁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坐在篮球场的长椅上。
左边的那个扎着双马尾,手里捧着一瓶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右边的那个留着短发,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正仰着头,笑得毫无防备。
那是她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樱诗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笨蛋。”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轻轻合上盖子。
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今天训练场上天马明绘的样子,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
天马明绘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见地上那双小小的、已经穿不下的运动鞋。
她盯着看了两秒,弯腰把它踢到鞋柜底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妈妈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这让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让三个部门主管低头的天马夫人,倒像个刚看完电视剧的普通主妇。
“今天怎么样?”妈妈在玄关的矮凳上坐下,抬眼看她,“新学校还习惯吗?找到小秋了吗?”
天马的手指停在书包带上。
“……妈。”
“嗯?”
“你为什么非要我转学过来,你自己最清楚吧。”
妈妈笑了,那是一种“终于等到你问了”的笑。
“我当然清楚。”她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因为你不转学,可能就一辈子都见不到小秋了。”
“你还记得她啊。”
“我记得?”妈妈抬眼看她,“明绘,你七岁第一次带小秋回家,是我去车站接的你俩。那天小秋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见到我就鞠躬说'阿姨好,我是樱诗秋'。”
妈妈说着说着,眼神就飘远了。
“你那时候还拽着她的袖子,死活不肯松手,跟我说'妈妈,这是小秋,以后我要跟她结婚'。”
“妈!”
“我说什么了?”妈妈一脸无辜地笑,“我说好啊,那妈妈得先认识认识人家。结果你爸在旁边脸都绿了。”
“爸他——”
“你爸脸绿倒不是因为你说了要结婚。”妈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天马愣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妈妈摆摆手,笑得有点不自在,“大人的事。”
但天马看懂了那个笑容。那是她妈很少露出的被戳到软处的笑容。
“我可还记得你们两个小时候呢。”妈妈站起身,往厨房走,声音跟着飘过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小秋就站在家门口喊你的名字。你跑得鞋带都散了,嘴里还咬着面包。你们俩手拉着手去上学,放学了就往篮球场跑。”
天马明绘靠在玄关的墙上,没说话。
“小学毕业那年,小秋可是在家住了整整一个暑假。”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每天都和她一起,晚上回来一身汗,跟我说'妈妈我今天投进了十个球,小秋都看见了'。”
“……妈。”
“我还记得你爸跟你樱叔叔一起打球,输了三场,回家摔了一晚上的脸。”妈妈笑出声,“你樱叔叔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不过下手可狠了。而小秋的妈妈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笑。”
妈妈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两家住得近,孩子们天天在一起,大人也能坐在一起喝杯茶。多好的日子。”
天马抬起头。
“妈。”
“嗯?”
“你其实……一直都挺喜欢樱的,对吧。”
妈妈没回头。
“我喜欢的是那一家人。”她说,“尤其是那个当妈的。可惜啊,当年我没追到。”
“……”
“所以你别说什么'她不喜欢我'这种话。”妈妈转过身,倚着门框看她,眼睛里那点遗憾已经收起来了,“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往往是反的。尤其是小孩子。”
“可是她走了。”天马的声音很轻,“她写了信,把所有人都丢下了。她要是喜欢我,就不会走。”
“她要是真不想见你,就不会写那封信。”妈妈说,“想忘的人,是不会留东西的。”
天马愣住了。
“而且你别忘了——”妈妈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小秋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不敢说,怕说出来就没有了。她越是在乎,跑得越快。”
天马明绘看着她。
“妈,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妈也这样。”妈妈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早点看出来。”
天马明绘沉默了很久。
“妈。”
“嗯?”
“她装作不认识我。”
“那就让她装呗。”妈妈拍了拍她的脸,“装到她自己装不下去为止。你小时候不就是这样把她追到手的吗?”
“……我那时候才七岁。”
“七岁都知道要拽着人家的袖子不放。”妈妈嗤笑,“你现在反而怂了?”
天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了。”妈妈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带小秋来家里吃饭。”
“……她不会来的。”
“那就等你追到手再说。”妈妈挥挥手,“我先去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把书房收拾出来。反正他也不敢反对。”
“爸他……知道多少?”
“你爸什么都知道。”妈妈说,“所以他才天天加班。他一想起来就脸绿,一绿就躲公司去。这个家谁说了算,他心里有数。”
“哥呢?”
“你哥?在房间里打游戏。刚才还问我'妈,妹妹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关你什么事,他就闭嘴了。”妈妈顿了顿,“他才二十二,连个对象都没有,急什么。天马家什么时候轮到女儿操心那些事了?你爸那边三个侄子等着分家产,够热闹的了。你呢,就负责把你自己的事办好。”
天马明绘站在玄关,忽然笑了。
“妈。”
“嗯?”
“……谢谢。”
妈妈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我等了八年,就等这一天呢。”
天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照片——和樱手里的一模一样。
两个小女孩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水和毛巾,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和小秋,永远。」
天马明绘看了很久,把照片折好,塞进校服口袋。
妈妈说得对——装到她自己装不下去为止。
她倒要看看,樱诗秋还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