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乌云压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列车车窗上。
一条条银白色的水痕蜿蜒而下,将窗外的城市割裂成几份。
林初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耳畔是列车运行时细微的嗡嗡声。
呼啸的狂风在窗外掠过,带着明日的烦恼。
马上就要小长假了。按公司的安排,自己又得留在办公室加班而不是回家陪着那两个孩子。
大的已经高二了,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自己的陪伴。
至于小的....她与自己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在妻子死后她便因为自己的态度和他闹翻了,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他也没有及时挽回。
等到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唉...林初啊,林初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被列车的轰鸣吞没。
视线被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吸了过去,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点一点消失。有时候他真想冲进一场暴雨里,让雨水和狂风狠狠地抽在脸上,把心里那些烂事都冲干净。
但他做不到。他害怕,也胆小。连淋一场雨的勇气都攒不够。
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是一个魔法少女偶像,笑得灿烂,浑身散发着梦幻的光芒。。
江海市本是个不起眼的二三线小城,但这几年运气好,魔兽爆发的次数少得可怜。
于是各行各业的人像闻到花香的蜜蜂一样涌了进来,连带着魔法少女偶像这种新鲜产业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那孩子是叫夕雾花的吧?”
林初除了知道这是刚出道的魔法少女其他的一概不知....
“听说公司也有让魔法少女代言的打算不知道会请到谁?”
他自言自语着,列车一头扎进一处隧道。视野骤然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沉闷轰响,和他心底那些永远说不完的碎碎念。
“咚咚....”
列车驶出隧道的一刹那,车厢像雨过天晴一般涌入一阵阳光。那耀眼的光刺得林初下意识闭上眼,他索性把头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椅背里。
......
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
车厢里的人声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那些人身上混杂的汗味、香水味、泡面味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湿的海风味道....
林初眉头皱起。江海市虽然靠海,但他现在离海岸线少说也有几十公里,怎么可能闻到海风?
汽车的尾气还差不多....
紧接着,就连列车运行的嗡嗡声都被寂静一口吞掉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情愿地睁开眼....
空无一人的车厢,远处,几栋高楼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谁从地面上连根拔起又随手丢在那里。
孤独的阳光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照在这片荒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列车滑进一片阴影,车厢一黑。几秒后,昏黄的灯光挣扎着亮起来。
“不,不对吧?”
林初颤抖的起身,他想起自己在早就还给老师的知识....
魔兽的结界亦或者是灵界....
具体是什么林初判断不出来,但有一点他知道。会死,会死的...
“咚...”
一只锋利的利刃扎进列车连接处的车门,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刺得林初耳膜生疼。一个狰狞的面孔从裂缝中探出来。
怎么说呢,这还是林初第一次看见这么有棱有角的人。如果不是在这种要命的地方,他说不定还会停下来欣赏两秒。
但现在他只想跑,赶紧跑,被追上连命都要给它....
他转身就朝列车另一头冲去,电动门感应到他的瞬间弹开。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怪物却一脚踩空。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重量,直直地往下坠。
昏暗的空间里,他原先所在的列车在头顶呼啸而过。稀薄的重力让他缓缓落到一处悬浮的平台上。
脚触地的瞬间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但没敢彻底松口气。
那个怪物陪列车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说不准这个地方还有别的怪物。
他刚一挪动脚,身旁就响起稀稀疏疏的声响。
“!?”
林初猛地回头。棱角分明的人形怪物从平台的另一端爬了上来。它看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然后径直冲了过来。
手刃擦着他的皮肤划过,西装外套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衬衫也跟着遭了殃。
林初踉跄着后退,跑到平台边缘,低头一看,脚下是万丈虚空,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
对面的浮空平台离得很远,但身后的怪物马上就要来了。
那漆黑的骨刃粘着漆黑的粘液,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往日种种在林初的脑海里如幻灯片一般划过,不,他不能死。
望舒还没成年。小曦才上五年级。要是他死了,孩子们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跟女儿说一句对不起,还没看见望舒穿上学士服的样子,还没……
他还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向后一退。大脑紧急翻出上学时体育课老师说过的话——助跑,先单脚起跳,再跨步。
风声被他甩在身后。他盯着平台的边缘,闭上眼睛。
成败在此一举...
我一定要活下去!!!
脚掌与地面碰撞的瞬间,借助那股冲击力他飞了起来。
他的心口绽放微弱的光芒,在此引导下他完成了常人无法达成的壮举。
他跨越了十多米的虚空,落在另一个平台上。身体因为惯性翻滚了好几圈,他扭头看向身后,怪物因为刹不住脚,直接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活,活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这片空间像是没有重力,又像是一场还没醒的梦。到处飘荡着断垣残壁,碎裂的混凝土块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被人遗忘在时间里的碎片。
他撑起身子,擦了擦脚踝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魔法少女那样强大的力量。能从刚才的死局中活下来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愿星辰之光庇佑你我....欢迎参加8月8号的演唱会...哈,2021年??”
林初愕然的看着头顶上飘过去的广告牌,那是他小时候的广告。但现在已经是2046年了。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他可能并不是进入了某个魔兽的结界而是被卷入了一个时空裂隙...
不然他怎么会跨越二十年的光阴,看到小时候的广告?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绝望在心底聚集,像一团越攥越紧的黑雾。但就在这时,一丝淡淡的微光闪过把那些漆黑的情绪驱散了一点。
“对...我还有希望...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从被卷入另一个空间活下来的实例。”
他记得那个少女在魔兽刚出现的时候被卷入异空间,然后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在20年前的那场大灾祸中重新出现。
当时这件事还登上了头条。
所以他还有希望,江海市已经5年没有在城区遇到魔兽袭击的记录了。这放在别的地方简直就是不能想象的事...
他相信江海市里强大的魔法少女一定能来救他。
........
不知什么时候,林初身旁开始下起小雨。黑色的雨水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是天空在流泪。
他蜷缩在平台的一角,把自己塞进两块碎石之间。
周围偶尔有怪物从旁边路过,低沉的吼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怪物身上散发的冷气顺着地面爬上来,钻进他的肌肉里,冻得他牙齿直打战。
他咬着牙幻想着出去之后与家人相处的场景...
望舒拿着证书向自己炫耀的未来。
女儿抱着自己的腿撒娇的场景。
它们像小女孩的火柴,来的快去的也快。
就在他的精神紧绷,划下最后一个火柴眼前出现已逝妻子脸庞的时候世界回应了他的祈愿。
“哄....”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淡蓝色的光芒像浪潮一样涌来,将周围的空间照得透亮。一个少女悬浮在半空中,身后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无数发光的丝线从裂缝边缘生长出来,像藤蔓一样把裂隙一点点拉合。
空间剧烈震颤。林初低下头,看见下方忽然浮现出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东西。
他看不见全貌,也许他所在的地方只是那巨物身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面对这种远古巨兽般的存在,他的腿本能地发软。他朝那个少女拼命挥手,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因为恐惧断断续续。
少女把视线投向他所在的平台。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初觉得那个少女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是在震惊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活人?还是在感慨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
当然这些林初都不在意,他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只要能活下去,狼狈一点完全可以接受的....
少女回过神来,刚要想林初飞过来就被从下面冒出来的触手拦住。
一声低吼在林初身后炸开。几个人形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背后,红着眼睛朝他扑来。
林初堪堪闪过第一击,但第二只怪物的利刃已经笔直地朝他胸口扎了过来....
死亡的预兆遍布全身,他的呼吸变得局促,肾上腺素飙升。他想躲但做不到,他只能闭上眼睛。
“咚....”
怪物的利刃砸在地上,掀起的风浪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睁开的眼,他只知道他似乎逃过一劫。
他看见几根丝线缠在自己的身上,丝线移动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动了起来。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
一根丝线在他面前垂落,瞬间编织成一柄长剑。丝线牵引着他握住剑柄,上挑打乱怪物的进攻节奏,侧身闪过利爪,最后转身一剑劈向怪物的后背。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怪物就这么倒了下去。其余几只也被如法炮制处理,最终化为虚无。
丝线剥落,疲惫感、荒谬感与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他心中乱撞。
是魔法少女他有救了...
“千丝成环,万缘塑月...”
那个魔法少女身旁光芒大盛,四周的阴暗气息迅速消散。
那温和的光让林初想起夜晚抬头看见的幻月环,不眼前的光芒比那还要明亮千倍,百倍....
伸向少女的触手在光芒中全部化为灰烬。蓝发少女缓缓降落,稳稳地站在浮空的石台上。
这时林初才看清,她的头发并不是纯正的淡蓝色,而是沾了一点蓝的白色。光线充足时会泛出淡淡的蓝,光线暗的地方则呈现出接近灰白的颜色...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逆着光站在林初的身前,他看不见少女的外貌但他知道自家的供台上会多出一个人。
林初向前走了一步。
那少女看着自己发愣,她向自己伸出手。
那双手小小的,纵使她与林初指尖隔着数十米但林初依旧感到温暖。
下一秒,变故陡生...
徘徊在下方的巨兽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林初眼前一座山脉拔地而起,又迅速远离。
等那巨兽合上嘴重新沉回深处,林初眼前空无一物,连那些飘浮的废墟残骸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
黑暗重新弥漫开来,魔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到林初身旁。
他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一只巨大的爪子拍过来,他的身体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废墟上。
一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腹部,温热的血沿着金属往下淌。
他抬起头,视野被一片血色模糊。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退去。
“对不起...是爸爸不好...望舒...小曦...”
弥留之际,他看见天穹被蓝色彻底染透。圣洁的光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驱散了一切污秽与黑暗。
“爸...”
一个模糊的身影朝他扑过来。温暖随着体温一点一点流逝,但那双手紧紧抱着他像是怎么都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