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在书堆里不笑

作者:笛亚小可爱 更新时间:2026/10/11 19:37:05 字数:4076

“昨天那朵,收得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艾拉领到了这句夸奖。就这一句。

我在原地琢磨了两拍。这是在夸我?

好。夸就夸吧。那,还有下一句吗?

没有。

就这么一句夸奖,比骂一顿还让人心里长草。我脸上挂着一副“收到”的样子,草已经长到房梁上了。

“去市场口的药铺,取一副药,”瑟拉菲娜说,“派活的规矩,听好。”

早饭的碗刚撤。艾拉被叫到跟前,一条一条记。

“兜帽戴上。”

“走大路,别抄近道。钻巷子这个毛病,改。”

“午前回来。晚一刻,我就让人去找你。”

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声调。

规矩我掰着手指头记了一遍。记到第二条,在心里叹了口气:钻巷子是穷人的本事,我练了四个月。从今天起,这项本事暂停营业。

“记住了。”我应得飞快。快得我自己都有点害臊。以前在饼铺,老板喊一嗓子,我都没应这么快过。

瑟拉菲娜从手边拿过一个旧皮袋,搁在桌沿上。袋口收着绳。

“药钱,四十枚。收好。丢了,”她顿了顿,“从你工钱里扣。”

“我有工钱吗?”

“现在有了。”

跟那句“练坏了算我的”一个口气。

我又张开嘴,想问几个铜币一个月——算了。先把钱袋攥住,比什么数字都实在。

她自己的铜币是一枚一枚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住在荷包最底下的角落。四十枚装成一袋递过来,头一回见。原来铜币凑够数,是有分量的。

兜帽是老女仆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深色的,一股樟脑味。艾拉系带子系了半天,系成一团。老太太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收利落。

“出门看路。”老太太把她往门口推,“别怕。你现在是有名分的人。”

有名分的人。这五个字,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在嘴里过了过,先放着。

四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进城讨活路。贴着墙根走,眼睛只敢看别人的门缝和狗。今天她走的是路中间。

体面。

挺体面。

体面得她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心虚,把兜帽往下拽了拽。拽完,又推回去。

四个月的毛病,不是一张名册改得了的。

早上的街比夜里好看。卖鱼的担子摆在路口,鱼鳞亮得扎眼。卖果子的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小孩追一只鸡,从人缝里钻过去,鸡毛掉了一路。

她边走边记路:出巷口,过桥,拐上大路,第二个路口到市场。以前记路,记的是哪条巷子能钻、哪家的狗爱叫。今天记的是哪条街体面、哪个路口人多。

同一条路,换个走法,看的东西都不一样。

药铺在街拐角。门口竹匾晒着草叶,簸箕边上戳着一杆小秤。帘子一掀,草药味冲出来,苦里带凉。

“取药还是看病?”柜台后头的声音没抬头。

“取。罗森海姆家的。”

“哦。”

柜台后头的妇人转过身来。木簪别发,围裙上一块洗不掉的青绿药渍。手上还捏着半把药草,转身的功夫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匾里。

人没停。嘴也没停。手更没停。

好家伙,三头六臂。我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兜帽摘了,”她说,“进了我的门还蒙着脸。我又不是教会。”

艾拉把兜帽摘了,头发压得乱翘,她顺了两把。铺子里没别的客人,她悄悄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没敢松。

“哟,新来的。”

“嗯。”

“以前都是你们宅子那个老妈妈来取。”

“今天我来。”

“行,”妇人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纸包,“早上就配好了。赫达。这铺子归我管,街坊都叫我赫达。”

她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搁,又把艾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们家那位,”她说,“嘴刁,不好好喝的。你回去盯着。”

“我盯着?”

“你盯着。”赫达把柜台拍了一下,“不好好喝药的人,我见得多了。看着挺精神,一口药拖半个月。”

我盯着?盯着那位大小姐喝药?我连她几点睡都管不着。

……盯就盯吧。她让干什么,我干什么。

赫达把药包托在手心里,上下颠了颠,让艾拉看份量。

“睡前一撮,热水沏上,闷一小会儿。苦,”她把药包递过来,“记住了,别给她加糖。加了糖,白喝。”

艾拉看着那个包:“这方子,配多少年了?”

“我接这铺子之前,她就在喝,”赫达把秤砣归了位,“我接了九年。再往前,得问我上一任。人家回乡下种葡萄去了。”

九年。我替她算了笔账:一天一撮,连喝九年。这得是多少个不好好喝药的晚上。

……不对。我替她算这个干什么。

艾拉掏钱袋,四十枚倒出来。赫达手指头一捻,捻得刷刷响。

“四十,对。”

钱丢进匣子,她又掀开药包一角看了看,确认扎得结实,才重新拢好。“拿好。喝完了再来配。”

她数得比我快。我把空钱袋默默收回去。

“对了,”她拿抹布把柜台上的药渣扫到一边“莉薇娅修女今早来过。”

“修女?”艾拉抬起头。

“问我呢。问我‘别馆新来那孩子,吃饭怎么样’,”赫达学着那语气,学得一本正经,“我说我哪知道,我这儿管药不管饭。”

艾拉抱着药包,没接话。

那位修女。统共见过一面。

一面,就惦记上了?

“她怎么知道的?”艾拉问。

“嚯。”赫达乐了,“小姑娘,甭提全城了。你戴着兜帽进我铺子这一会儿,街上买菜的都数过你两遍。”

艾拉把兜帽重新拉上。那只翻过她手掌的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又按下去了。

“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赫达说,“修女那个人,话只说半句的。”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回头:“对了——”

“嗯?”

“没什么。”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没什么”。可问了,赫达就会记她。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人记。

回程她走得快。药包揣在怀里,贴着肋骨,硬邦邦的。兜帽里闷,她没摘。

这是她头一回,替别人家办正经差事。

一路上,修女那句话在她心里站着没走。吃饭怎么样。

她和那位修女,就打过一回照面。临走,右手被翻过去看了一眼,顺带收下一包山楂。

山楂还在她屋里。吃了两块,剩下的收进了包袱。

她把怀里的药包搂紧了一点,像那点重量能压住什么。

进宅门,看门老头在门洞里眯着眼。“回来了?”

“回来了。”

老女仆接过她脱下来的兜帽:“小姐在楼上,等你呢。”

等你呢。她拎着药包上楼,一步一级,把这三个字嚼了一路。等的是药,还是人?

多半是药。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敲了两下。没应。

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应。

门里没动静。她盯着门缝看: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截桌腿,和一排高高低低的书背。

下楼去问老妈妈吧,药就交不出去。直接推门吧,万一里头的人正在换衣服。

这个念头没敢往下长。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把门推开一条缝。

书房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桌面干干净净,今天摊满了书,一摞压着一摞,脚边还有一摞。摊开的、倒扣的、夹着纸条的。窗开着一条缝,风把最上头一页纸吹得直颤。

书脊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只认出来两本:一本皮面上画着叶子,一本厚得能当枕头。

再往里看,瑟拉菲娜趴在桌子上。

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只手压着摊开的一页。肩膀一起一伏,很浅。一缕头发从发髻里松出来,搭在纸上。呼吸过去一下,纸角跟着抬一抬,又落回去。

她睡着了。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人也会睡觉。

第二件:糟了,药怎么交。

要不要叫醒她?上辈子负责叫醒我的是闹钟,代价是先骂一顿再起床。这辈子摆在跟前的是罗森海姆家的小姐。代价……我算了算,算出来一后背的凉。

先放药,别的再说。

她轻手轻脚往里挪。地上的书摞到脚边,她踮着脚尖走,一步一步,像走在一屋子的鸡蛋里。

走到桌边,她挑了半天,挑中桌角唯一一块空地,把药包放下,又往旁边推了推,推得离瑟拉菲娜的手近一点。

这样,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放药的时候她低着头,正好看清了摊开的那一页。

又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东西。这回画了满满一页,旁边爬着字。字跟缠在一起的线头一样,她一个都不认得。纸边全起了毛,翻烂的那种毛。

她正想退,眼睛扫到了纸边上一道一道的折痕,一道叠着一道,密密麻麻。

她看不懂那页上写什么。可她知道,这一页被翻开过几百回。

饼铺老板那本账,翻到年底也是这个毛边。可那是账。这是找东西。

两码事的磨损,长着一个样。

睡着的瑟拉菲娜没有笑。

门缝那回,她只看见半张脸。这回看清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一点也不凶,就是远。远得像挂高了的灯。光还在,够不着。

她站着看了两息,决定撤退。

刚退一步,桌子上的人睁了眼。

瑟拉菲娜睁眼先动的是手,把那页书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第二个动作,才是抬头。

“回来了。”

声音跟没睡过一样平。

“……嗯。”艾拉指指桌角,“药。”

瑟拉菲娜看了一眼纸包,捡起来掂了掂。

“赫达的包法,还是这么丑。”

“四十枚。”艾拉说。

“什么?”

“药钱。四十枚。”

瑟拉菲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我在心里给自己拍了拍脑门:驴唇不对马嘴,差着八条街。

她没忍住,往那堆书上瞟了一眼。瞟完就知道坏了,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晚了。

“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瑟拉菲娜说。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

很久是多久?翻成这样,少说也得好些年。

这是艾拉头一回对“很久”两个字有了实感:原来“很久”是论页算的。

“……”

“找到了吗?”这句是艾拉问的。问出口,她就有点想给自己闭嘴。

瑟拉菲娜没说找到了,也没说没找到。她从桌角的碟子里捻了一块糖,搁到药包旁边。

“去吧。”

“……哦。”

她拿了糖,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的时候,糖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闻着有股果子的甜。这种糖,她只在橱窗里见过。

哪辈子的橱窗?

哦。上辈子的。

她给自己记了一笔账:今天的差事,药,交了。封口费,一块糖。要问的事,一件没问成。

傍晚的时候,她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今天的火还没点。

她去了后院。天擦黑,看门老头在门房里咳了两声。柴堆老老实实卧在墙根。她把手心摊开,在心里念了一句“出来”,才把力气送出去,点了今天的头一朵。

一朵,没敢贪。她盯着火苗多撑了两息,手比昨天稳了一点,才收掉。

“每天一次”,头一天,齐了。

楼上那扇窗开着半扇。她不知道上头有没有人看。

反正她点了。

夜里她睡下,躺了不知道多久,又爬起来。口干。

她摸黑下楼,从厨房拎了半壶水,就着杯子喝了两口。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客厅。那两副茶杯早收进柜子里了。

她走到楼梯口。楼梯口留着一盏小灯,是老太太的规矩,说夜晚上下别摔着。

一楼黑得只剩两处光:厨房里一盏,楼梯口一盏。楼梯口那盏灯芯矮下去了,火头很小,照得亮一圈木头台阶,照不远。

她端着杯子抬头看。

楼上书房的门缝底下,漏着一条细细的光。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还剩半口,早凉透了。

楼上很静。没有翻页声,也没有别的动静。

药,我取了。火,我点了。楼上那个人在找什么,按说,不关我的事。

…………

楼上,书房。

那包药拆开了,纸口豁着,就搁在瑟拉菲娜手边。

沏开的药颜色很深,杯底见了空。

挺苦的。

瑟拉菲娜把空杯放下,翻回那页纸。

…………

楼梯口那盏小灯,火头又矮下去一分。

门缝底下那条光,细细的,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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