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朵,收得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艾拉领到了这句夸奖。就这一句。
我在原地琢磨了两拍。这是在夸我?
好。夸就夸吧。那,还有下一句吗?
没有。
就这么一句夸奖,比骂一顿还让人心里长草。我脸上挂着一副“收到”的样子,草已经长到房梁上了。
“去市场口的药铺,取一副药,”瑟拉菲娜说,“派活的规矩,听好。”
早饭的碗刚撤。艾拉被叫到跟前,一条一条记。
“兜帽戴上。”
“走大路,别抄近道。钻巷子这个毛病,改。”
“午前回来。晚一刻,我就让人去找你。”
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声调。
规矩我掰着手指头记了一遍。记到第二条,在心里叹了口气:钻巷子是穷人的本事,我练了四个月。从今天起,这项本事暂停营业。
“记住了。”我应得飞快。快得我自己都有点害臊。以前在饼铺,老板喊一嗓子,我都没应这么快过。
瑟拉菲娜从手边拿过一个旧皮袋,搁在桌沿上。袋口收着绳。
“药钱,四十枚。收好。丢了,”她顿了顿,“从你工钱里扣。”
“我有工钱吗?”
“现在有了。”
跟那句“练坏了算我的”一个口气。
我又张开嘴,想问几个铜币一个月——算了。先把钱袋攥住,比什么数字都实在。
她自己的铜币是一枚一枚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住在荷包最底下的角落。四十枚装成一袋递过来,头一回见。原来铜币凑够数,是有分量的。
兜帽是老女仆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深色的,一股樟脑味。艾拉系带子系了半天,系成一团。老太太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收利落。
“出门看路。”老太太把她往门口推,“别怕。你现在是有名分的人。”
有名分的人。这五个字,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在嘴里过了过,先放着。
四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进城讨活路。贴着墙根走,眼睛只敢看别人的门缝和狗。今天她走的是路中间。
体面。
挺体面。
体面得她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心虚,把兜帽往下拽了拽。拽完,又推回去。
四个月的毛病,不是一张名册改得了的。
早上的街比夜里好看。卖鱼的担子摆在路口,鱼鳞亮得扎眼。卖果子的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小孩追一只鸡,从人缝里钻过去,鸡毛掉了一路。
她边走边记路:出巷口,过桥,拐上大路,第二个路口到市场。以前记路,记的是哪条巷子能钻、哪家的狗爱叫。今天记的是哪条街体面、哪个路口人多。
同一条路,换个走法,看的东西都不一样。
药铺在街拐角。门口竹匾晒着草叶,簸箕边上戳着一杆小秤。帘子一掀,草药味冲出来,苦里带凉。
“取药还是看病?”柜台后头的声音没抬头。
“取。罗森海姆家的。”
“哦。”
柜台后头的妇人转过身来。木簪别发,围裙上一块洗不掉的青绿药渍。手上还捏着半把药草,转身的功夫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匾里。
人没停。嘴也没停。手更没停。
好家伙,三头六臂。我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兜帽摘了,”她说,“进了我的门还蒙着脸。我又不是教会。”
艾拉把兜帽摘了,头发压得乱翘,她顺了两把。铺子里没别的客人,她悄悄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没敢松。
“哟,新来的。”
“嗯。”
“以前都是你们宅子那个老妈妈来取。”
“今天我来。”
“行,”妇人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纸包,“早上就配好了。赫达。这铺子归我管,街坊都叫我赫达。”
她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搁,又把艾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们家那位,”她说,“嘴刁,不好好喝的。你回去盯着。”
“我盯着?”
“你盯着。”赫达把柜台拍了一下,“不好好喝药的人,我见得多了。看着挺精神,一口药拖半个月。”
我盯着?盯着那位大小姐喝药?我连她几点睡都管不着。
……盯就盯吧。她让干什么,我干什么。
赫达把药包托在手心里,上下颠了颠,让艾拉看份量。
“睡前一撮,热水沏上,闷一小会儿。苦,”她把药包递过来,“记住了,别给她加糖。加了糖,白喝。”
艾拉看着那个包:“这方子,配多少年了?”
“我接这铺子之前,她就在喝,”赫达把秤砣归了位,“我接了九年。再往前,得问我上一任。人家回乡下种葡萄去了。”
九年。我替她算了笔账:一天一撮,连喝九年。这得是多少个不好好喝药的晚上。
……不对。我替她算这个干什么。
艾拉掏钱袋,四十枚倒出来。赫达手指头一捻,捻得刷刷响。
“四十,对。”
钱丢进匣子,她又掀开药包一角看了看,确认扎得结实,才重新拢好。“拿好。喝完了再来配。”
她数得比我快。我把空钱袋默默收回去。
“对了,”她拿抹布把柜台上的药渣扫到一边“莉薇娅修女今早来过。”
“修女?”艾拉抬起头。
“问我呢。问我‘别馆新来那孩子,吃饭怎么样’,”赫达学着那语气,学得一本正经,“我说我哪知道,我这儿管药不管饭。”
艾拉抱着药包,没接话。
那位修女。统共见过一面。
一面,就惦记上了?
“她怎么知道的?”艾拉问。
“嚯。”赫达乐了,“小姑娘,甭提全城了。你戴着兜帽进我铺子这一会儿,街上买菜的都数过你两遍。”
艾拉把兜帽重新拉上。那只翻过她手掌的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又按下去了。
“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赫达说,“修女那个人,话只说半句的。”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回头:“对了——”
“嗯?”
“没什么。”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没什么”。可问了,赫达就会记她。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人记。
回程她走得快。药包揣在怀里,贴着肋骨,硬邦邦的。兜帽里闷,她没摘。
这是她头一回,替别人家办正经差事。
一路上,修女那句话在她心里站着没走。吃饭怎么样。
她和那位修女,就打过一回照面。临走,右手被翻过去看了一眼,顺带收下一包山楂。
山楂还在她屋里。吃了两块,剩下的收进了包袱。
她把怀里的药包搂紧了一点,像那点重量能压住什么。
进宅门,看门老头在门洞里眯着眼。“回来了?”
“回来了。”
老女仆接过她脱下来的兜帽:“小姐在楼上,等你呢。”
等你呢。她拎着药包上楼,一步一级,把这三个字嚼了一路。等的是药,还是人?
多半是药。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敲了两下。没应。
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应。
门里没动静。她盯着门缝看: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截桌腿,和一排高高低低的书背。
下楼去问老妈妈吧,药就交不出去。直接推门吧,万一里头的人正在换衣服。
这个念头没敢往下长。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把门推开一条缝。
书房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桌面干干净净,今天摊满了书,一摞压着一摞,脚边还有一摞。摊开的、倒扣的、夹着纸条的。窗开着一条缝,风把最上头一页纸吹得直颤。
书脊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只认出来两本:一本皮面上画着叶子,一本厚得能当枕头。
再往里看,瑟拉菲娜趴在桌子上。
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只手压着摊开的一页。肩膀一起一伏,很浅。一缕头发从发髻里松出来,搭在纸上。呼吸过去一下,纸角跟着抬一抬,又落回去。
她睡着了。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人也会睡觉。
第二件:糟了,药怎么交。
要不要叫醒她?上辈子负责叫醒我的是闹钟,代价是先骂一顿再起床。这辈子摆在跟前的是罗森海姆家的小姐。代价……我算了算,算出来一后背的凉。
先放药,别的再说。
她轻手轻脚往里挪。地上的书摞到脚边,她踮着脚尖走,一步一步,像走在一屋子的鸡蛋里。
走到桌边,她挑了半天,挑中桌角唯一一块空地,把药包放下,又往旁边推了推,推得离瑟拉菲娜的手近一点。
这样,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放药的时候她低着头,正好看清了摊开的那一页。
又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东西。这回画了满满一页,旁边爬着字。字跟缠在一起的线头一样,她一个都不认得。纸边全起了毛,翻烂的那种毛。
她正想退,眼睛扫到了纸边上一道一道的折痕,一道叠着一道,密密麻麻。
她看不懂那页上写什么。可她知道,这一页被翻开过几百回。
饼铺老板那本账,翻到年底也是这个毛边。可那是账。这是找东西。
两码事的磨损,长着一个样。
睡着的瑟拉菲娜没有笑。
门缝那回,她只看见半张脸。这回看清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一点也不凶,就是远。远得像挂高了的灯。光还在,够不着。
她站着看了两息,决定撤退。
刚退一步,桌子上的人睁了眼。
瑟拉菲娜睁眼先动的是手,把那页书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第二个动作,才是抬头。
“回来了。”
声音跟没睡过一样平。
“……嗯。”艾拉指指桌角,“药。”
瑟拉菲娜看了一眼纸包,捡起来掂了掂。
“赫达的包法,还是这么丑。”
“四十枚。”艾拉说。
“什么?”
“药钱。四十枚。”
瑟拉菲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我在心里给自己拍了拍脑门:驴唇不对马嘴,差着八条街。
她没忍住,往那堆书上瞟了一眼。瞟完就知道坏了,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晚了。
“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瑟拉菲娜说。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
很久是多久?翻成这样,少说也得好些年。
这是艾拉头一回对“很久”两个字有了实感:原来“很久”是论页算的。
“……”
“找到了吗?”这句是艾拉问的。问出口,她就有点想给自己闭嘴。
瑟拉菲娜没说找到了,也没说没找到。她从桌角的碟子里捻了一块糖,搁到药包旁边。
“去吧。”
“……哦。”
她拿了糖,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的时候,糖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闻着有股果子的甜。这种糖,她只在橱窗里见过。
哪辈子的橱窗?
哦。上辈子的。
她给自己记了一笔账:今天的差事,药,交了。封口费,一块糖。要问的事,一件没问成。
傍晚的时候,她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今天的火还没点。
她去了后院。天擦黑,看门老头在门房里咳了两声。柴堆老老实实卧在墙根。她把手心摊开,在心里念了一句“出来”,才把力气送出去,点了今天的头一朵。
一朵,没敢贪。她盯着火苗多撑了两息,手比昨天稳了一点,才收掉。
“每天一次”,头一天,齐了。
楼上那扇窗开着半扇。她不知道上头有没有人看。
反正她点了。
夜里她睡下,躺了不知道多久,又爬起来。口干。
她摸黑下楼,从厨房拎了半壶水,就着杯子喝了两口。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客厅。那两副茶杯早收进柜子里了。
她走到楼梯口。楼梯口留着一盏小灯,是老太太的规矩,说夜晚上下别摔着。
一楼黑得只剩两处光:厨房里一盏,楼梯口一盏。楼梯口那盏灯芯矮下去了,火头很小,照得亮一圈木头台阶,照不远。
她端着杯子抬头看。
楼上书房的门缝底下,漏着一条细细的光。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还剩半口,早凉透了。
楼上很静。没有翻页声,也没有别的动静。
药,我取了。火,我点了。楼上那个人在找什么,按说,不关我的事。
…………
楼上,书房。
那包药拆开了,纸口豁着,就搁在瑟拉菲娜手边。
沏开的药颜色很深,杯底见了空。
挺苦的。
瑟拉菲娜把空杯放下,翻回那页纸。
…………
楼梯口那盏小灯,火头又矮下去一分。
门缝底下那条光,细细的,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