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火,她贪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照例去了后院。柴堆还老老实实卧在墙根,空地上那几块青石板被头两天的火烤过两回,干干净净。
楼上那扇窗开着半扇。开了一天。
是不是巧合,我说不好。
开给谁看,我不敢想。
想多了容易自作多情。我这人别的没有,自知之明管够。
反正火是得练的。别人练这个,有师父在旁边看着改手型。到我这儿,师父没有,观众半扇窗。
偏偏这个观众还挑。演砸一回,规矩就加一条。
练法是她自己琢磨的:点着一朵,心里数数,数到定好的数,收掉。土法子,胜在数目不骗人。
数目好。数目这种东西,一五一十,谁也不奉承谁。
头一晚,数到十,收手的时候还得缓一缓。
那晚艾拉扶着墙回屋,被老妈妈撞见,问了一句。她说是蹲麻了腿。
昨晚数到十二,稳稳当当。
今天定的还是十二。
我把手心摊开,在心里念了句“出来”。
出来了。
挺稳。
比昨天稳。火苗一出来就站住了,跟认识我似的。火光落在青石板上,一小片白,干干净净。
今晚,怎么也得比昨晚多。
数到十二,火苗立得端端正正,一丝飘的意思都没有。我动了动手指。该收了。
……再半息。
就半息。状态这么好,不用来加练,留着干嘛。
我心里那个小本本翻过一页:进度喜人。
进度的意思,就是可以加码。
我这个念头,当时看着挺有出息。
出息了半息。
半息平时能干嘛?打个盹都不够。可有些账,就吃亏在这半息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比收手的动作先到。火苗晃成两朵,眼前跟着黑了。
黑得挺干净。
那朵火比我有分寸。我人往下一软,它就散了。洒在地上的那一小片光晃了晃,没了。
再往后,是石板。
石板凉。
那截黑得很整齐,一点梦都没做。这么便宜的休息,平时找不着。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
中间断掉的那一段,得问抱我回来的那位。
反正再接通的时候,是脚步声。不慌,不快,停在我边上。
有人蹲下来,两指按上我的手腕。按得很准,跟卡着钟表数数一样。
数完了,那两指又从我鼻尖底下过了一下。
查得这么全,我差点想抬眼皮给她报个平安:活的,没熟,就是火候过了点。
我没抬。眼皮重得像两块砖。
…………
再恢复知觉,是被人抱着走。
近处有股冷香。马车上那个味道。
有人的手臂从我后背和膝弯底下穿过去。衣料是细的,贴着的地方发凉,托着的地方很稳。走路的节奏不快,一步,一步,颠得很轻。
被人抱着还能走得这么稳,这活儿,她练过。
她走得不急,一点不嫌重。
也是。我轻。饿出来的那种轻,头一回派上用场。
闻见冷香那一下,我心里剩下的慌,先放下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因为又要欠人情。
我闭着眼把这笔抱人账在心里记上,记完又划掉。这种账,记了也没法还。
在半空里,我先把家底数了一遍:柴堆卧着,墙立着,天没塌。
行,倒的是我。
“醒着吗?”
我没答。
装睡这门手艺,我在饼铺练得很熟——老板背着手巡店的时候,烤炉前头站成一排的人,个个睡得比谁都香。
抱着我的人没拆穿,也没催。她往前走。木楼梯吱呀了两声,她的脚步放轻,吱呀就没了。
我把这段路记了一下:出后院,过走廊,上楼。
她身上没有哨子。光这一条,就比大半个城强。
走廊里点着灯,灯影一晃一晃,从眼皮外面走过去。
这种时候最适合睡觉。可惜我正忙着晕。
她的下巴离我的额头不远。这个距离,醒着没法看,闭着眼正好。
这具身体,被人这样抱着,是头一回。
我上辈子那句“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这会儿要能说出口,我能是全城最有骨气的人。
可惜嗓子像塞了团棉花。骨气今晚押在棉花底下了。
走到床边,我被人放下。
放得轻。跟搁一只碗一样,豁口的那种。
她把我放好,没有马上走。那点冷香在床边站了几息,才挪开。
被子盖上来,压了压被角。屋里有人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拉被角的时候,她的手背从我额头上贴了一下,贴了两息才收。
她没说话。
我替她说了:烫吧?
烫。烧的。
这段对话,全程只有我一个人参加。
…………
夜里,我冷。
冷得牙关自己磕了两下。被子加了,压在身上沉沉的,暖是外面的,凉是里头的。这种凉我熟。每次点完火都来一点,今天来的是个大的。
后来我摸清了,发烧是这个流程:先冷,冷完烫,烫完出一身汗,人就轻了。
这具身体头一回走这个流程,走得拖泥带水。
屋里有人。
灯芯被剪过,火头亮了一格,又收回去。
老妈妈掀帘子进来过一次,捧着个小罐,说府里治跌打烫伤的,就剩这么半罐。
罐子是青瓷的,豁了一个小口。
她一手交罐,一手在我床头嘟囔了半句。不知道是作孽,还是活该。
嘟囔完,走了。
我不想睁眼。睁眼就得说话,说话就得欠人情。人情这东西,我欠一个铜币都记半天,何况一晚上。
中间有一阵,我冷得把身子蜷起来。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拉被子的人没说话。
光这个动作,值半盏灯油。
后来,有人把我的右手从被子里拿出去。
先拿袖子。袖口的带子早散了,挽到手腕,往上折了两折。然后翻过手心。
药膏是凉的,抹下来,过一会儿才发热。
抹的人用两根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纱。
从手心的边上一圈圈往里,蹭到中间那片的时候,痒得我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忍住。装睡的人没有资格痒。
我睁了半次眼。
灯下,瑟拉菲娜低着头,在看我的掌心。
那个位置不红不肿,什么也看不出来——除非,你知道该看哪儿。
她看的正是那儿。
我把眼睛合上了。
合上之前,耳朵先不争气地热了。这玩意儿迟早要误事。
装作没醒。其实也可能是真没醒。这笔账,我到现在都没算清。
眼睛闭上之后,别的反倒清楚了。
灯芯的味道。药膏的味道。
还有一点很淡的苦味,从床边飘过来,一下就没。
苦味。跟白天从药铺拎回来那包药,一个味道。
我顾不上去想。要是顾得上,我大概会琢磨:那药是睡前一撮。
现在,算不算睡前?
…………
灯下,瑟拉菲娜给那只手掌上药。
拧开盖,药味很淡,不冲。府里备着应急的东西,不讲究,管用。
药膏是凉的。她抹得很慢,从掌心外圈往里,一圈,一圈。
傍晚,这只手里立起过一朵白色的火。她见过它几回,还是看不明白。这朵火,教会的册子上没有。
额头的温度,她试过两遍。烫。
床上这个人睡得可真不设防。手摊着,掌心朝上,跟交出去一样。
这么个睡法,搁在外头是要吃亏的。
这个念头,她没往下想。
“这次……”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起了梦话,“得算加班费……”
她停下手。
加班费。三个字,一个都不认得。黏在一起,听不出是从哪本册子上来的。
她把这三个音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到第二遍,抿住的嘴角没绷住,漏出半声笑。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发音,她记住了。
至于问不问、什么时候问,人还睡着,不急。
最后半圈药膏抹完,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
坐回椅子上之前,她抬手去捻指根。捻了个空。
她顿了一息,把手收回来,坐下了。
灯下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干脆把册子翻扣在膝盖上。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灯苗歪了一下。她伸手护了护,火光把她手套上的纱照得透亮。
灯还亮着。
…………
后来,我是被渴醒的。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灯罩把光压得温温的。我先认出了帐顶,才认出来床边上坐着一个人。
旧册子扣在她膝盖上。她没在看。
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毯子,散着,一看就是有人靠着坐了一夜。
看来“后半夜”这三个字,是往少了报的。
我嗓子哑得像生锈的锁。
“水。”我先说了这个字。
水是温的。温得不像是随手倒的。
我想自己捧着喝,手抖得跟筛子似的,抖了两下,自己识相地收了回去。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还给她。她接杯子的手很稳。
灯底下,我看清了她一点。眼尾的笑收着,眼下的青先出来了。
原来大小姐熬夜,也是要掉颜色的。
这么一比,我这点青算什么。我那叫底色。
我借着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红,不肿,掌心油汪汪的全是药味。
挺好。烧火的人,没把自己烧糊。
“几点了?”
“后半夜。”
省事的答案,一般都不太诚实。
“你一直在这儿?”
“药膏两遍,灯油半盏。”她说。
算什么回答。可她报得很认真,一条一条,跟念账本一样。
我躺回去看帐顶,把今晚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灯油半盏,药膏两遍,搭上一个后半夜。
换算成钱,算不出来。
反正横竖是笔亏账。
做生意的人最嫌亏账。这句我在心里打了半天腹稿,说出来的时候,只剩三个字:
“你亏了。”我说。
她手上顿了一下。就一下。
她低头在系什么东西。是我袖口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散到了手腕。她替我把带子绕回去,一圈,两圈。
薄纱手套做这种细活不太听话,带子从指间滑了一回。她没摘手套。
系得不快,倒是板正。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账本呢?”
“什么?”
“不亏本,总得有账本。”我把手往被子外面伸了伸,“我看看。”
“看账本的规矩,没写给你。”
这话的口气,跟柜台后头的一个样。区别是柜台还找零,她不找。
那就是有。
她答这句的时候,比前头慢了小半息。
这一局,我赢。
赢完我有点想咳嗽,把刚聚起来的那点气势,咳没了半截。
“练火的规矩,”她把带子系好,打了个结,“加一条。”
“哪条?”
“我在场的时候,才算练。”
“……”
我想反驳:那你在的时候,我也不练。
这个反驳在心里刚成型,就被我自己掐了。后院是人家的,柴堆是人家的,连我这个人,名义上都是人家的。
人在屋檐下,账在人手里。
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账算得清,认账认得也快。
“……行。”
这声“行”应得干脆。人在床上的时候,骨气是欠费的。
“睡吧。”她站起来,端走空杯子,顺手去够灯罩。
我“嗯”了一声。
她走到灯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耳朵又红了。”
“……灯烤的。”
“灯在你背后。”
行吧。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大半张脸。耳朵丢人就丢人,脸得收着。
被子外面安静了几息。椅子腿轻轻响了一声。
她坐回去了。
灯没灭。
后来我半睡半醒。醒了就数数:数灯,数她,数剩下的夜。三样混着数,数着数着全数乱了。
乱了就不数了。我把被子按了按,找了个不会压到右手的姿势。
灯芯烧完这一根,大概就天亮了。
我决定不撑到天亮。先睡着的那伙,算赢。
我在被子底下,把那笔“不亏本的买卖”翻来覆去地算,怎么算怎么亏。
做生意的人说自己不亏,要么是真有赚头,要么是嘴硬。
这位不像嘴硬的人。
那我身上有什么好赚的?一穷二白,外加一朵烧手的火。
哦,还有一屁股账。
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样我算得明白:这屋里的灯,是为我留的。
那就明天接着想。反正欠账的是我,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