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作者:笛亚小可爱 更新时间:2026/10/13 0:52:59 字数:3938

第二天的火,她贪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照例去了后院。柴堆还老老实实卧在墙根,空地上那几块青石板被头两天的火烤过两回,干干净净。

楼上那扇窗开着半扇。开了一天。

是不是巧合,我说不好。

开给谁看,我不敢想。

想多了容易自作多情。我这人别的没有,自知之明管够。

反正火是得练的。别人练这个,有师父在旁边看着改手型。到我这儿,师父没有,观众半扇窗。

偏偏这个观众还挑。演砸一回,规矩就加一条。

练法是她自己琢磨的:点着一朵,心里数数,数到定好的数,收掉。土法子,胜在数目不骗人。

数目好。数目这种东西,一五一十,谁也不奉承谁。

头一晚,数到十,收手的时候还得缓一缓。

那晚艾拉扶着墙回屋,被老妈妈撞见,问了一句。她说是蹲麻了腿。

昨晚数到十二,稳稳当当。

今天定的还是十二。

我把手心摊开,在心里念了句“出来”。

出来了。

挺稳。

比昨天稳。火苗一出来就站住了,跟认识我似的。火光落在青石板上,一小片白,干干净净。

今晚,怎么也得比昨晚多。

数到十二,火苗立得端端正正,一丝飘的意思都没有。我动了动手指。该收了。

……再半息。

就半息。状态这么好,不用来加练,留着干嘛。

我心里那个小本本翻过一页:进度喜人。

进度的意思,就是可以加码。

我这个念头,当时看着挺有出息。

出息了半息。

半息平时能干嘛?打个盹都不够。可有些账,就吃亏在这半息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比收手的动作先到。火苗晃成两朵,眼前跟着黑了。

黑得挺干净。

那朵火比我有分寸。我人往下一软,它就散了。洒在地上的那一小片光晃了晃,没了。

再往后,是石板。

石板凉。

那截黑得很整齐,一点梦都没做。这么便宜的休息,平时找不着。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

中间断掉的那一段,得问抱我回来的那位。

反正再接通的时候,是脚步声。不慌,不快,停在我边上。

有人蹲下来,两指按上我的手腕。按得很准,跟卡着钟表数数一样。

数完了,那两指又从我鼻尖底下过了一下。

查得这么全,我差点想抬眼皮给她报个平安:活的,没熟,就是火候过了点。

我没抬。眼皮重得像两块砖。

…………

再恢复知觉,是被人抱着走。

近处有股冷香。马车上那个味道。

有人的手臂从我后背和膝弯底下穿过去。衣料是细的,贴着的地方发凉,托着的地方很稳。走路的节奏不快,一步,一步,颠得很轻。

被人抱着还能走得这么稳,这活儿,她练过。

她走得不急,一点不嫌重。

也是。我轻。饿出来的那种轻,头一回派上用场。

闻见冷香那一下,我心里剩下的慌,先放下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因为又要欠人情。

我闭着眼把这笔抱人账在心里记上,记完又划掉。这种账,记了也没法还。

在半空里,我先把家底数了一遍:柴堆卧着,墙立着,天没塌。

行,倒的是我。

“醒着吗?”

我没答。

装睡这门手艺,我在饼铺练得很熟——老板背着手巡店的时候,烤炉前头站成一排的人,个个睡得比谁都香。

抱着我的人没拆穿,也没催。她往前走。木楼梯吱呀了两声,她的脚步放轻,吱呀就没了。

我把这段路记了一下:出后院,过走廊,上楼。

她身上没有哨子。光这一条,就比大半个城强。

走廊里点着灯,灯影一晃一晃,从眼皮外面走过去。

这种时候最适合睡觉。可惜我正忙着晕。

她的下巴离我的额头不远。这个距离,醒着没法看,闭着眼正好。

这具身体,被人这样抱着,是头一回。

我上辈子那句“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这会儿要能说出口,我能是全城最有骨气的人。

可惜嗓子像塞了团棉花。骨气今晚押在棉花底下了。

走到床边,我被人放下。

放得轻。跟搁一只碗一样,豁口的那种。

她把我放好,没有马上走。那点冷香在床边站了几息,才挪开。

被子盖上来,压了压被角。屋里有人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拉被角的时候,她的手背从我额头上贴了一下,贴了两息才收。

她没说话。

我替她说了:烫吧?

烫。烧的。

这段对话,全程只有我一个人参加。

…………

夜里,我冷。

冷得牙关自己磕了两下。被子加了,压在身上沉沉的,暖是外面的,凉是里头的。这种凉我熟。每次点完火都来一点,今天来的是个大的。

后来我摸清了,发烧是这个流程:先冷,冷完烫,烫完出一身汗,人就轻了。

这具身体头一回走这个流程,走得拖泥带水。

屋里有人。

灯芯被剪过,火头亮了一格,又收回去。

老妈妈掀帘子进来过一次,捧着个小罐,说府里治跌打烫伤的,就剩这么半罐。

罐子是青瓷的,豁了一个小口。

她一手交罐,一手在我床头嘟囔了半句。不知道是作孽,还是活该。

嘟囔完,走了。

我不想睁眼。睁眼就得说话,说话就得欠人情。人情这东西,我欠一个铜币都记半天,何况一晚上。

中间有一阵,我冷得把身子蜷起来。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拉被子的人没说话。

光这个动作,值半盏灯油。

后来,有人把我的右手从被子里拿出去。

先拿袖子。袖口的带子早散了,挽到手腕,往上折了两折。然后翻过手心。

药膏是凉的,抹下来,过一会儿才发热。

抹的人用两根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纱。

从手心的边上一圈圈往里,蹭到中间那片的时候,痒得我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忍住。装睡的人没有资格痒。

我睁了半次眼。

灯下,瑟拉菲娜低着头,在看我的掌心。

那个位置不红不肿,什么也看不出来——除非,你知道该看哪儿。

她看的正是那儿。

我把眼睛合上了。

合上之前,耳朵先不争气地热了。这玩意儿迟早要误事。

装作没醒。其实也可能是真没醒。这笔账,我到现在都没算清。

眼睛闭上之后,别的反倒清楚了。

灯芯的味道。药膏的味道。

还有一点很淡的苦味,从床边飘过来,一下就没。

苦味。跟白天从药铺拎回来那包药,一个味道。

我顾不上去想。要是顾得上,我大概会琢磨:那药是睡前一撮。

现在,算不算睡前?

…………

灯下,瑟拉菲娜给那只手掌上药。

拧开盖,药味很淡,不冲。府里备着应急的东西,不讲究,管用。

药膏是凉的。她抹得很慢,从掌心外圈往里,一圈,一圈。

傍晚,这只手里立起过一朵白色的火。她见过它几回,还是看不明白。这朵火,教会的册子上没有。

额头的温度,她试过两遍。烫。

床上这个人睡得可真不设防。手摊着,掌心朝上,跟交出去一样。

这么个睡法,搁在外头是要吃亏的。

这个念头,她没往下想。

“这次……”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起了梦话,“得算加班费……”

她停下手。

加班费。三个字,一个都不认得。黏在一起,听不出是从哪本册子上来的。

她把这三个音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到第二遍,抿住的嘴角没绷住,漏出半声笑。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发音,她记住了。

至于问不问、什么时候问,人还睡着,不急。

最后半圈药膏抹完,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

坐回椅子上之前,她抬手去捻指根。捻了个空。

她顿了一息,把手收回来,坐下了。

灯下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干脆把册子翻扣在膝盖上。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灯苗歪了一下。她伸手护了护,火光把她手套上的纱照得透亮。

灯还亮着。

…………

后来,我是被渴醒的。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灯罩把光压得温温的。我先认出了帐顶,才认出来床边上坐着一个人。

旧册子扣在她膝盖上。她没在看。

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毯子,散着,一看就是有人靠着坐了一夜。

看来“后半夜”这三个字,是往少了报的。

我嗓子哑得像生锈的锁。

“水。”我先说了这个字。

水是温的。温得不像是随手倒的。

我想自己捧着喝,手抖得跟筛子似的,抖了两下,自己识相地收了回去。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还给她。她接杯子的手很稳。

灯底下,我看清了她一点。眼尾的笑收着,眼下的青先出来了。

原来大小姐熬夜,也是要掉颜色的。

这么一比,我这点青算什么。我那叫底色。

我借着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红,不肿,掌心油汪汪的全是药味。

挺好。烧火的人,没把自己烧糊。

“几点了?”

“后半夜。”

省事的答案,一般都不太诚实。

“你一直在这儿?”

“药膏两遍,灯油半盏。”她说。

算什么回答。可她报得很认真,一条一条,跟念账本一样。

我躺回去看帐顶,把今晚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灯油半盏,药膏两遍,搭上一个后半夜。

换算成钱,算不出来。

反正横竖是笔亏账。

做生意的人最嫌亏账。这句我在心里打了半天腹稿,说出来的时候,只剩三个字:

“你亏了。”我说。

她手上顿了一下。就一下。

她低头在系什么东西。是我袖口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散到了手腕。她替我把带子绕回去,一圈,两圈。

薄纱手套做这种细活不太听话,带子从指间滑了一回。她没摘手套。

系得不快,倒是板正。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账本呢?”

“什么?”

“不亏本,总得有账本。”我把手往被子外面伸了伸,“我看看。”

“看账本的规矩,没写给你。”

这话的口气,跟柜台后头的一个样。区别是柜台还找零,她不找。

那就是有。

她答这句的时候,比前头慢了小半息。

这一局,我赢。

赢完我有点想咳嗽,把刚聚起来的那点气势,咳没了半截。

“练火的规矩,”她把带子系好,打了个结,“加一条。”

“哪条?”

“我在场的时候,才算练。”

“……”

我想反驳:那你在的时候,我也不练。

这个反驳在心里刚成型,就被我自己掐了。后院是人家的,柴堆是人家的,连我这个人,名义上都是人家的。

人在屋檐下,账在人手里。

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账算得清,认账认得也快。

“……行。”

这声“行”应得干脆。人在床上的时候,骨气是欠费的。

“睡吧。”她站起来,端走空杯子,顺手去够灯罩。

我“嗯”了一声。

她走到灯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耳朵又红了。”

“……灯烤的。”

“灯在你背后。”

行吧。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大半张脸。耳朵丢人就丢人,脸得收着。

被子外面安静了几息。椅子腿轻轻响了一声。

她坐回去了。

灯没灭。

后来我半睡半醒。醒了就数数:数灯,数她,数剩下的夜。三样混着数,数着数着全数乱了。

乱了就不数了。我把被子按了按,找了个不会压到右手的姿势。

灯芯烧完这一根,大概就天亮了。

我决定不撑到天亮。先睡着的那伙,算赢。

我在被子底下,把那笔“不亏本的买卖”翻来覆去地算,怎么算怎么亏。

做生意的人说自己不亏,要么是真有赚头,要么是嘴硬。

这位不像嘴硬的人。

那我身上有什么好赚的?一穷二白,外加一朵烧手的火。

哦,还有一屁股账。

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样我算得明白:这屋里的灯,是为我留的。

那就明天接着想。反正欠账的是我,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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