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新差事下来了:去市集买菜。这份差事是我自己讨来的,头天晚上我磨了老妈妈半天,采买的活儿给我吧,我认得秤,她打量我一眼,说行,明早过来听单子。
低烧退了,手还有点飘,出门前老妈妈把单子念了两遍,我背下来了,背得比当年背课文还认真——买错一样,就得从我工钱里赔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心情还不错:买菜嘛,走个过场的事。
市集在城西,比药铺那头热闹三倍。卖鱼的把刀拍得梆梆响,鱼鳞在日头底下亮成一片,卖布的抖开布,颜色一片一片的。摊子挨着摊子,人挤人,吆喝声乱成一锅粥,空气里混着鱼腥、麦香和牲口味,热热闹闹地往人脸上糊。我拎着菜篮在人缝里挤,还挺踏实:人越多的地方,越没人看你。
菜是挨着摊子买的,萝卜挑沉的,青菜挑叶子挺的,都是当年在饼铺后门跟采买学的。菜钱是头天晚上给好的,装在小布囊里,临出门老妈妈交代,花多少记多少,回来对账,我了然:这宅子的事,说到底都归一个字管,账。
买到最后一样,我蹲在干货摊前挑枣,背后隔着两个摊子,有人说到一个词。
“……白的。”
我捏着的那颗枣,捏得陷了个坑。
我没回头,挑枣的手继续翻,翻得极慢,耳朵往那个方向立起来。说话的是两个妇人,一个挎着篮子,一个在挑布摊前。
“……我家那口子在堂里当杂差,昨天回来脸都不是色儿了。”挑布的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说上头这几天在翻旧档,入秋的。”
“翻旧档干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隔了一息,那个声音又低下去半分。
“……白的。”
“白的?”
“火呗。”
“火不都是红的黄的?”
“所以说,邪性!”
挎篮子的把篮子往怀里带了带:“查这个做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谁说不是呢。还听说,问的是哪条巷子烧过告示。”
箩筐在她们脚边挪了一下,两个人的话头转了,说到布价,说到天冷。我把那颗捏陷的枣扔回筐里,要了半斤,付钱的时候,我数铜币数了两遍才数对,摊主多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知道假,才走人。
腿想跑,脑子按住它:跑起来才像做了亏心事的。
走出市集大门,日头挺好,我却觉得后颈一圈凉。灰耗子开始翻旧账了,翻的是入秋的账,问的是烧过告示的巷子。
只有一条巷子烧过告示。
我那天晚上,就站在那条巷子里。
回别馆的一路,我把步子放得很稳,菜篮子拎在手里,像一份清白。
书房里,瑟拉菲娜正对着窗喝茶,她总在喝茶,杯子永远温的。
我把菜交了账,站到桌边,把听到的事学了一遍,原话复述,一句没敢添。
有两句话我犹豫过:翻旧档那句,烧过告示的巷子那句。这两句说出来,等于把一根线直接牵到我自己身上,可不说,往后真查出什么来,我瞒过话的账一样要算。
我全说了,连那个压低的声音,我都学了。
她听着,没有打断,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端茶的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在响。
就那一下,再没有别的。
说她不慌,那是假的,说她慌,又一点看不出来。她唯一的变化,是把杯子放下了,杯子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轻响。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开口:“几个人?”
“两个,一个挑布,一个挎篮子。”
“话里提到名字没有?”
“没有,只说上头翻旧档,问烧过告示的巷子。”
“知道了。”她放下茶,“从今天起,市集不去了,要买什么,让老妈妈去。”
“……哦。”
你看,这就叫办事,我慌了一路的事,她两句话就办完了:一句话是听,一句话是收。
我转身要走,她在我背后开口。
“对了。”
“你昨天夜里说梦话了,我听见了。”
我后颈那圈凉,换了个地方重新凉。
我这人醒着管得住嘴,睡着可不好说,万一我把不该说的说了,那就不只是加班费的问题。
“我说什么了?”
“不知道,只听见一个词,听不清上下文。”她端起茶,把那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加班费。
(她念得比我还标准,我怀疑她连我那点含糊都学了去。)
“哪里的口音?”
话问到这个份上,我手心开始潮。
“乡下话,”我说,“我们那儿,寨子里的怪话,我奶教的,她自个儿瞎编的,村里人都听不懂。”
“你们那的怪话,”她看着我,“挺规整。”
我不接,这话接下去就是坑,越描越黑,我,一个临时工,此刻唯一正确的事就是闭嘴。
过了几息,她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我退了出来。
那个嗯字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没分析出来。
下午,她起身换了外出的衣服。
“我出去一趟。”
“我也去?”
“你留下,看着家。”
一个人走的,门合上,宅子里静得很。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上楼,把这事在脑子里往后推,推一遍,凉一遍。
灰耗子查下来,查到那条巷子,查到那朵白的火,查到别馆,查到我。
藏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的罪。
罗森海姆家再大,一个窝藏的罪名压下来,扛得住吗?我不知道,我连罗森海姆家有多大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一次是运气,不能拿人家的家底陪着我赌。
推到最后,我得出一个聪明的结论:我该走。
这个结论聪明在哪儿,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
去哪,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往北,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往南,路费不够,留在城里换个窝也不行,教会真要查,一座城从东头翻到西头,也就是几天的事。
想了一圈,我没想出一个能去的地方。
要走的人,连往哪走都没想好,这事搁在账本上,叫赔本买卖。
(好嘛,我这两天跟这四个字干上了。)
我把包袱皮在床上一角铺开,陶碗、木梳、里衣、破铜片、配方册、吃剩的山楂,一件一件往里放,放得很慢,我发现我在拖时间,但这发现也没让我放快。
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拎出来都不值钱,凑在一起,就是我的全部家底。四个月,攒下这么一包,收起来还没人家一件衣裳沉。
最后,数钱。
九十枚。
九十枚。
还是九十枚。
数了三遍,一枚没多,一枚没少。
(九十枚这点分量,前四个月没让我踏实过,今晚也没例外。)
我从里面拨出两枚,放在旁边:两枚是一块饼,路上总得吃口东西。
看着那两枚,看了一会儿,又拨了回去。
我连一块饼的富余都没有。
我又把工钱在心里过了一遍,十枚一个月,这个数在城里顶什么用,我来了四个月,早清楚了。
收拾到一半,楼下老太太喊开饭,我应了一声,身子没动,手里的木梳拿起来又放下,放回去的时候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摆整齐了就能证明我没打算走。
我把包袱系好,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它提起来,挺沉,其实不沉,是我手软。
坐到天擦黑,我站起来,包袱往肩上一挎,压得肩膀沉了一下。
下楼的台阶走到一半,大门开了,她回来了。
我站在楼梯上,背着包袱,一只脚悬在最后一级,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进门的样子跟走的时候一个样,就是外衣的下摆沾了点灰,八成走了不近的路。
瑟拉菲娜站在门厅看我,门没关严,外头的天光从她背后进来。
门厅里就那么点地方,我们隔着几级台阶站着,外头街上过去一辆拉货的车,轮子在石板上滚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谁也没开口。
“往哪儿去?”
我可以绕过她,从旁边出门,也可以再编个谎,说去送个东西,两个念头各站了半息,都没站住。
我张了张嘴,托词我准备了一路:回老家,探亲戚,看病人,一套一套的,真到了这会儿,全烂在自己嘴里。
“我走。”我说。
“为什么?”
“教会要是查下来,”我说,“查到别馆,查到我,罗森海姆家就是窝藏。”
这些话在肚子里过了几十遍,过得很顺,真说出来,还是磕巴。
“您是大小姐,”我说,“我不能……”
不能连累你,这五个字太沉了,我咽了回去。
瑟拉菲娜听完,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跟碰到台阶。
瑟拉菲娜从袖袋里摸出一样小东西:一枚小印,黄铜的,底面刻着纹,边角被摩挲得发亮,这东西她平时带在身上,不知道摸过多少回。
她把印放进我手心,黄铜还带着她的体温。
“在罗森海姆的地界上,”她说,“还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要保谁。”
“拿着,城里没人敢碰你。”
我盯着手心那枚印,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说这个太贵重吧,不对,说我还不起吧,也不对。
最后我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哦。
印子在我手心里坠着,挺沉,比我兜里那九十枚加起来都沉。
我低头看了它半天,有个问题自己冒了出来,没过脑子。
“这东西,”我说,“比我全部家当都值钱。您给我,图什么?”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该问的话,我一个洗菜打杂的,问主家图什么。
可她没有不接,她看了我一会儿。
按说,这种问题,她张口就有答案,这回,她先看了别处。
半拍。
“图你少问问题。”她说。
行吧,答案不重要,那半拍,我已经收下了,就是还没想好往哪儿放。
包袱是当天晚上拎回楼上的。
怎么拎回去的,我拒绝回忆,反正不是我自愿的,人家就一句:“楼梯口那件行李,你忘了。”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拎回去。
上楼,我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处,放得比收的时候快。
四个月的家当,收起来利索,放回去也利索,这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睡前,我把印子摊在手心里看。左边是它,凉的,黄铜冻出来的凉。右边,是掌心里那道收火的口子,今天那朵火点过了,余温还在。
一冷一烫,都在我手心里。
我攥起来,塞进荷包最底下,挨着我的九十枚。
铜币保命,这枚保什么,我还没想好。
…………
书房那头,瑟拉菲娜把袖袋翻过来看了一眼,空的。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的。
她把袖袋理平整,手收回去,搭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