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响的时候,我正在擦杯子,这宅子的杯子永远擦不完,擦到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哪只杯口豁了口,也没见有人夸我一句。
老妈妈去开了门,回来报一声:施药所的修女来了。
修女每周来一趟,来得比钟表准。上回她临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看了一阵,看得我后颈发凉,我猜这一回,无非是换个地方接着看。
看就看吧,我这一身上下,除了右袖子底下那截烧痕和右掌心里那点红,别的都不怕人看。
莉薇娅进门的时候,药匣的铰链上换了根新绳,别的一切照旧:白裙,笑脸,走路没声响。
她跟瑟拉菲娜寒暄的时候,我在摆茶,这是老妈妈的安排,原话是“端茶送水,眼睛放亮”。我摆得很亮,亮得看清了杯口上那两个小豁口,看见了,还得装没看见。
“晚间那服药,可别断,”莉薇娅坐下,先说的是这个,“苦是苦,断不得。”
“断不了。”瑟拉菲娜端着杯子,说得平平的。
两个人对看一眼,各喝各的茶,我把茶盘端稳,假装没听见,其实也没听懂。听不懂有听不懂的规矩:表情得跟听懂了一样。
莉薇娅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桌沿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上回的山楂,我猜这孩子是省着吃的,”她说,“这回换一样。糖。”
山楂还剩小半包,在我包袱里,说省着吃是抬举我,我那是根本不敢敞开吃。
“……给我的?”我问得发虚,手还悬在半空。
修女上宅子这一趟,带药、收药钱,样样都算规矩,唯独没听说过给下人带吃的。
“给你的。”莉薇娅说得跟没事人一样。
瑟拉菲娜的杯子在唇边顿了顿,又续上了。这一下极短,短到得是我这种闲着没事干的人,才看得完整。
“修女送糖,”瑟拉菲娜放下杯子,“是施药所添的新例,还是你自己的手笔?”
“自己的手笔,”莉薇娅答得飞快,“记在我自己的账上。”
又是账,她们俩的账本都比我厚,我那本薄是薄,可每一页我都背得下来。
我伸手去接,指头跟她的碰了一下:她的手是温的,我的,大概不是。
“手怎么这么凉?”莉薇娅问。
“体寒。”我还没张嘴,瑟拉菲娜抢先给我定了性。
我捧着糖站在原地,跟莉薇娅一起听完了这个结论。这结论对不对,我自己都说不上来,反正是瑟拉菲娜说的,比我自己的强,她要真咬定我是体寒,我也只能体寒。
莉薇娅看了她一眼,笑意没动:“我开药方的。”
“药归你开,”瑟拉菲娜端起茶,“方子以外的,归我。”
莉薇娅低头吹了吹茶,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后院还是老样子?”
“照旧。”瑟拉菲娜没起。
“我去走走。”莉薇娅拿起她那个小布包,“艾拉陪我走两步?”
她这一句,问得很正经,像在办一桩公事。可一屋子三个活人,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点名。
我看瑟拉菲娜,她冲我点了下头。
我跟着修女往后院去的时候,把围裙抻了抻。上回吃了亏,这回我走得矮一点,客气到不能再客气。
后院的日头不错,这个季节的日头金贵,晒在人身上一层薄暖,风一过就没了。
莉薇娅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看墙头,真像来看后院的。我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随时准备回答这棵是什么树、砖是哪年换的,这类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先问住不住得惯,我答惯,又问吃得好不好,我答好。一路答下来,我答得一个比一个省字。
省到第三个问题,她转过头来问我:
“睡得好不好?”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听出不对味了。这哪里是看后院,这是盘户口。
进了这城四个月,我的手被验过,来历被问过,走路被嫌过慢,可从来没人问过我睡得好不好。
“睡得挺好。”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听着不像实话。
“手给我看看。”
我还没“啊”出声,她已经转过身,冲我摊开手掌:“上回我说过,你这手心,将来会有印子,让我看看长出来没有。”
我的手先自己往回缩了半寸。这毛病是这几个月添的:别人一说看手,我就先把右手当成是借来的,先躲为敬。
缩到一半,我停住了:人家要看,我躲什么,我把手慢慢伸回去,摊平。
莉薇娅捧起我的右手看,指头搭在腕子上,温的。她看得很仔细,翻过来,翻过去,看完了正面看侧面,比裁缝量衣裳还上心。她看得越慢,我心里越没底:上回在教会验巫,人家伸手往我掌心一按就完了,这位倒好,翻来覆去看个没完,我还得陪着笑,笑到腮帮子发酸。那点手温透过腕子传过来,我这只手在袖子里揣了一路,一点热气都没攒下。
我盯着她的手,数她翻来覆去翻了几遍,数着数着就乱了,干脆不数了。
她说了声红退了些,我嗯了一声。
“疼过没有?”
又是这个问法,上回在书房,瑟拉菲娜也这么问过,我在心里把两句话并排摆着,一时分不清,我是想笑还是想跑。
“不疼,”我说,“看着唬人罢了。”
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册子,当着我的面翻开,拿一截细炭笔往里写字,写的时候不遮不挡。我瞄了一眼,看见头两个字:手凉。
“记什么呢?”
“施药所的规矩,看过的,记一笔。”她把册子合上,“你这笔,算轻的。”
“重的怎么写?”
“重的,不给你看。”
她把册子收回袖子里,又看了我的右手一眼,那只手还摊着,忘了收回去了。
“你的手很好看,”她说,“别总藏。”
我那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回去,就等于认了“总藏”。
“好好的手,先是凉的,后来又红,还总往袖子里收。”莉薇娅一条一条数,“日子过得辛苦吧。”
“不辛苦。”我本来还想端一句“挺好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您每回上门都带东西,山楂,糖,施药所的规矩,管带糖吗?”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不管。”
“那糖是——”
“是我自己的事。”
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张了张嘴,把后半截问题咽了回去。
廊子那头有了动静,我回头,瑟拉菲娜站在门廊的阴影底下,老妈妈提着一壶刚沏的新茶,正从她身后过去。
“艾拉。”
“哎。”
“茶凉了。”
我手里那半杯茶,还是温的。
我两头看,两头都站了一下,后院里是修女,廊下是大小姐。
我跟莉薇娅告了怯,往廊下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开了口。
“你家的茶,从来泡不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是在望着廊下说的。
瑟拉菲娜的脚步停了半拍。就半拍,我数得很准,因为她平日起居走路,从来不会有这一下,半拍之后,她接着走了。
莉薇娅在厅堂拿了药匣,这回真要走。瑟拉菲娜站在桌边送,我站在更靠里的角落,把自己站成一盆花。
“匣子里外敷的那副,记得换,”莉薇娅拎起药匣,“旧的放不住。”
瑟拉菲娜没接话,只说了声知道了。
莉薇娅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还有一句。”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我,又看回瑟拉菲娜,“她的事,你迟早要跟我商量。”
厅堂里静了两息,谁也没看谁。
瑟拉菲娜说了声慢走,只有末尾的“修女”咬得很清楚。
“你叫我修女了,”莉薇娅笑了,“平时都喊名字的。”
“你本来就是修女。”
“是呀。”她出了门,反手把门给带上了,那一声响很轻。
…………
巷子那头,莉薇娅走到一棵老树底下,歇了歇脚。
她把小册子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到今天那页。那两个字后面,她又添了一行。这一行写得比前面都慢,炭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好几下,才把字一个一个安顿好。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接着走。
我回到厅堂的时候,那包糖还在桌沿上。
拆是不能当众拆的,没人教过我这规矩,是我自己琢磨的:当着人家的宅子拆人家的礼,不懂事。
那就揣起来,回屋再拆,一天一颗,运气好,能吃到下雪。
我盘算着,往桌边挪了半步。
瑟拉菲娜从廊子那头过来,路过桌子,脚步没停。她走这段路的样子我看了七天,一贯不快不慢,今天也一样。
糖没了。
我盯着那片空桌沿,脑子转了两圈才对上:糖刚才还在,现在在她袖子里,她连步子都没乱一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是我——”
后半截我咬断了。
糖是修女给我的,修女说给“这孩子”。这屋子是她的,她顺手拿屋里的东西,天经地义。我这嘴要是把后半句放出去,明早工钱里就得添一栏:糖,一包,未见实物。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我回厨房洗杯子,最后一只擦干的时候,手里没活干了,脑子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找活。
它找的活是:那包糖,她拿去做什么?
自己吃,给老妈妈,赏看门的老头,锁进哪个抽屉里听个响,都有可能。
想了一圈,我发现,我心里那份排序的头一位,是盼着她自己吃,其次才轮得到我自己尝一口。
我擦杯子的手,慢了一下。
盼她自己吃。
这事我没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