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侍女

作者:笛亚小可爱 更新时间:2026/10/14 1:37:53 字数:3264

出门这件事我盼了好些天,真到出门这天,反倒腿软了。

倒不是懒,是自打上回回来,我的脚就没再踏出过宅门半步。外头的地还是陌生地,一踩上去,心里先空一块。

空得早上那半碗粥,我咽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老妈妈昨晚把规矩念了三遍,跟着大小姐不许离手,人家问话先看她眼色,东西买完就回,不许乱看。

她念一句,我点一下头,点到后来脖子都酸了。

我心里另外给自己添了一条,只一条,别丢这宅子的人。丢人这事,赔不起啊!

我在宅子里住了七天,上门的人见过几拨,修女、文书官,一个赛一个的讲究,可那些人都是往宅子里头走。

今天头一回是我往外走。走出去,街上的人看我,看的就不是艾拉·维恩了,是罗森海姆府上的人。

这份体面不是我的,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最怕摔,一摔,摔的是我的脸……

马车停在门口,瑟拉菲娜先上的车。帘子从里头挑起来,她冲我抬了下巴,那意思不用猜……上来吧。

我这辈子坐过几回马车?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蹲在车尾,跟一捆柴捆在一处。

这回是坐进去的,坐在羊毛垫子上,两只脚不敢放实,怕坐脏了又要从我工钱里赔。

车一动,我手先抓住车壁,抓得指节都白了。

“坐稳了,这车夫拐弯有些野,”瑟拉菲娜说,“手别抓那么紧。”

“稳着呢,”我说,手却抓得更紧了些,“手里不抓点东西,心里就没底。”

“稳着的人,抓车壁做什么呢?”

我手一松,松开一半,车又是一颠,我又抓了回去。抓完自己也觉得没出息……可没出息总好过摔个嘴啃地。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很轻的一点动静,像笑,又不像笑,大概是笑我吧……

一路都看窗外,她看那排铺子,我也看那排铺子。明明是同一排,我硬看成两排,中间隔着一整段谁也不说话的道。

鞋铺的招牌是块旧木板,漆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木纹,上头两个字我认了认,是“丘记”。

铺子不大,靠墙一溜木架,从地上支到房梁,鞋一双双码在架子上,新皮子的味儿冲得人鼻腔发麻。

我吸了两口,觉得这才是正经人家过的日子。

我先前穿过的鞋,一双双都是别人穿剩的,轮到手里,鞋底磨平了,鞋帮软塌了,走起路来,脚底下像踩着别人的旧影子。

铺子里迎出来一个尖下巴的女店员,头发梳得一根不乱,眼睛先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扫到脚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轻,可我听得见。

我这双鞋鞋面裂了道口子,鞋头张着嘴,走路吧嗒吧嗒,跟满屋子的新皮子味儿格格不入。

我本想赶紧把脚藏起来,想了想又没藏,藏得慢了半分,让她看全了才收,这样也好,省得她再看第二眼。

“这位——”尖下巴把那声称呼拖得老长,笑是冲瑟拉菲娜笑的,眼睛却始终没往我这边落,“姑娘想看什么样式的?”

她这一声姑娘是给我的,问的那句,是说给空气的。

我正想开口,说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就成嘛,瑟拉菲娜先开了口。

她没坐,站在铺子当中,把四面货架看了一圈。那个眼神我熟,她看自家后院就是这么看的,不紧不慢,看完了,价也定完了。

“给她做一双能过冬的,皮子要挑好的,”瑟拉菲娜说,“别拿压箱底的糊弄!”

铺子里的鞋分两处摆。靠门口一处是新的,皮子亮得能照人,摆在架子高处。角落里一处是旧的,颜色发暗,一双双都带着别人的脚型。

我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那处。

不是我眼力好,是我这点眼力全用在找便宜上头了,练了小十年,熟得很……

“那双就成,”我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双灰扑扑的,“我瞧着鞋底还厚实,能穿。”

“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压箱底的老货,压了整三年,正愁没处打发呢!”尖下巴应得飞快,话里那点笑,我给差评。

三年的老货,临了期的,正合我意。这算夸还是算骂?我懒得分辨……反正鞋是我的,便宜也是我的!

我伸手就要去够,够到一半才想起得先掏钱,于是把手缩回来,伸进荷包,摸到最底下那几个铜币。

摸钱这事我手熟,一摸就知道这双鞋值几张饼、几顿饭,值我吭哧吭哧干上多少天。

算到一半,手指头先停了:我这点家底,买得起的那双,和她要给我的那双,隔着的不是几步路,是好几年。

“买鞋的事,轮得到你掏钱吗?”瑟拉菲娜的声音从我脑后飘过来。

我没回头,也想得出她此刻什么脸色,笑眼看人,一看一个准。

“我自己的鞋,我自己——”我话到一半,发现这句站不住脚。

我是她的人,哪来的我自己?我的钱是她发的,我拿着她的钱,买她给我做的鞋,绕上几圈还在她手心里。

“放回去,”瑟拉菲娜说,“把你的钱先收好了。”

我哦了一声,把荷包收了,又把那双灰鞋放回角落,放得很轻,像跟它道个别。

“拿最上面那双。”瑟拉菲娜抬手,指着架子最高处。

尖下巴仰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大小姐,那双是驼皮的,一双顶得上——”

“一双顶得上什么,我心里有数。”瑟拉菲娜把手收回来,不紧不慢理了理袖口,那副薄纱手套从头到尾没见她当众解过。

“她脚上这双走过多少路,你是称不出来的。你只管把那双取下来。”

铺子里静了一下。

尖下巴踮着脚把鞋取下来,掸了掸灰,蹲下身要给我脱鞋。我的脚一露出来,她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我那只袜子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破得还算懂事,知趣地破在看不见的地方,偏偏今天要脱鞋,偏偏给她看见的是这一只。

我恨不得把脚缩进地砖缝里去!

“量。”瑟拉菲娜在旁边站着,只这一个字。

软尺围着我的脚绕,绕得飞快。绕到一半,头顶上又飘来两个字:“慢点量。”

她说得轻,尖下巴的手倒真慢了下来。量完报了个数,写在一张窄纸条上。

“记下了。”瑟拉菲娜说。

这三个字我熟。上回我填报酬那一栏,填的就是一双鞋,她也是这么说的,记下了。

当时我只当她随口应我,现在想想……记下了,就是记下了!

门帘一响,隔壁铺子来了个串门的太太,一进门就跟瑟拉菲娜认了亲。

“罗森海姆小姐?稀客,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寒暄三句,那太太的眼睛就挪到我身上,从上往下,从下往上,看得很周到呢。

“这位是——?”

我把头往瑟拉菲娜身后藏了藏,心里默念:别说名字,说个丫头,说个下人,随便什么,越轻越好,最好当我不在。

“我的侍女。”瑟拉菲娜说。

她说得不快,末尾那两个字还带了一点软软的尾音,不知道是怕谁没听清,还是故意说给谁听。

那太太哦了一声,这一声哦拖得老长,长到里头能塞下一整篇话。

旁边尖下巴也跟着啊了一下。这一屋子的哦和啊,比明说还明白!

临走,瑟拉菲娜只留一句给尖下巴:鞋记在宅上,月底一道送。

出铺子的时候,我走在她身后半步,脚上还是那双张着嘴的旧鞋,心里却像已经空出一格,预备着给一双新的。空出的那格我不敢多看,多看就起贪心……

回了车上,帘子一放,光暗下来,我脸上的热才敢往上冒。

我的侍女。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一遍,又过一遍。

她给我定了名分,定得清清楚楚,清楚到我连反驳的名分都没有。我本来就是她的侍女,这话是她说的,字是她写的,我拿什么驳!

“一路都不吭声,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真的,什么都没想。”

“你把没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我张了张嘴,把原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出来:“您刚才在铺子里,干吗说那么细?”

“哪一句,我说得细了?”

“当着外人,说我是您侍女的那一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名头是给外人看的,”她说,“外人要个名头,才肯安分。”

我没接话。这话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我揣着,没打算问……

到家时日头偏西,我回屋换衣裳,一掀帘子,站住了。

墙角搁着个新鞋盒,盒子里一双驼色的鞋,鞋头圆圆的,鞋帮上滚了一圈深色的线,鞋底厚厚实实。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又摸了摸里子,是新鞋,是今天刚量的那双。

可今天才量的脚,鞋哪能这么快?

我盯着那双鞋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这双鞋不是今天现做的。

量脚那一下,是做给我看的,也是做给铺子看的,她早就知道我脚多大。

那是什么时候量的?我不知道……兴许是哪个夜里我睡熟了,兴许是我头一天进门,她看我走了两步路就看了出来。

这宅子里的人都爱记,莉薇娅记我的手,她记我的脚,记完了各自收着,谁也不提。

哼,这套路我熟。

“大小姐,您这是早就备下了吧。”

我对着那双鞋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屋里没人应。

我把鞋放回盒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坐到床边,把那双鞋摆在膝盖上。

就那么抱着。

抱了很久……

我想骂她。骂什么呢,一时没想好。

想骂她凭什么替我做主,想骂她凭什么连我脚多大都记得比我清,想骂她在铺子里那一声侍女,叫得那么顺,顺得跟真的一样。

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骂出口。不是不骂,是不会骂。

这一路走过来,想骂的人有一大把,可这一把里头,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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