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的。
起先只有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得响一下、停一下,像谁在门口犹豫着,敲不敲门。我裹着被子,没睡着,也说不清是这响动扰的,还是白天买鞋那一肚子气没散干净……
床头那双新鞋还摆在脚边,鞋底冲着我,我数了半宿它滚的那圈线脚,越数越精神……
然后就听见了狗叫。
不是哪条野狗,是看门老头养的那条老黄狗。它轻易不叫,叫起来是一声连一声,往死里咬,咬得人后脊梁发麻!
我坐起来,听见隔壁房门开了,又合上。
是她的房间。我太熟了,那扇门关上时,门框会轻轻“咔”一下,跟叹气似的。
我披了件外衣,光着脚摸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廊子里有脚步声,很轻,是瑟拉菲娜的步子,她走路的声我听了七天,错不了呀。
“别点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够一句话那么长。
老妈妈在廊子那头应了一声,短促得像是早就候着这一句。
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响。然后,没了。
她把门带上了,也把外头那些动静,全关在了门外头。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到鼻子。外头雨点子开始砸瓦,一片连着一片,密得人心里发紧。
她出去多久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扇门响过之后,我这耳朵就支起来了,支得发酸,支得连自己喘气都嫌吵。
窗纸上过了一道人影。
不是她。是风把院里的树晃了一下,把影子甩到窗纸上。我把这口气吐出来,才想起来给自己顺一顺胸口。
可又想起一件事,这口气又堵了回去。
我凭什么觉得,外头有人进来,就一定是冲我来的?
万一,是冲她来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先凉了半截,凉得比光着的脚还厉害。
我在怕什么?怕自己被查出来、被带走、被那朵白火钉死,这些我都怕,怕了好几个月了。可这会子,我坐在这黑屋里头,把这几样一样一样过了一遍,发现都不是。
那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数了数自己这几个月怕过的东西:怕火被人看见,怕手被人验,怕工钱发不下来,怕明早的饭没着落。可这些,眼下都排不进前头。
排在前头的,是廊子那头那个空掉的房间。
我手心发烫,烫得发慌,烫得那朵火像要在掌心里自己醒过来。
我怕的,是她出去之后,没回来。
这个想法一落地,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怎么就,成了那个数着门响、等一个人回家的人了。
外头的雨,更大了。
我数着她出去的时间,数到数不清了,就改数窗上的雨道子。一道、两道、三道,数到二十几,乱了,从头再数……
这一数,就是半宿。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门轴那一声“吱呀”,比往常更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门口扑,手先一步,把门拉开了。
她站在廊下,半边身子淋着雨,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侧,衣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我本来攒了一肚子话,什么“你怎么才回来”“外头是谁”“你没事吧”,一句也没放出去。
我的右手先伸了过去,抓住了她的袖子。
抓得很紧,紧到我自己指节都在抖。
抓完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她一个大小姐,夜里出去办事回来,我上来就抓人袖子,像什么样子!
可手已经抓上去了,这会儿松开,只会更难看。
她没躲,也没抽回去。她低下头,看了看我抓着她袖子的那只手,又抬头看我……
“光着脚呢。”她说。
我这才觉出脚底下凉,凉得人一激灵,凉得像是这地砖把我这几天的魂都往外抽。
她没笑我。这不像她呀,她平时早该来一句“怎么,怕我跑了”。
“我在,你怕什么。”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我听,又像说给她自己听。
就这一句,我这憋了半宿的东西,全堵在嗓子眼了,上不来,也下不去。我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声音先抖了。
就在这时,我闻见一股糊味。
我低头一看——我自己右耳边那缕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了。火苗还小,蓝边子,白芯子,颤巍巍地往上舔。
我慌了,抬手就去拍。
“别动!”
她的手先伸过来,指头极轻地捻住那缕发梢,只一下,火就灭了。没烫着她,也没烧着我,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卷。
她捻着那截焦发,凑近了看。那眼神,比白天在鞋铺里看我脚的时候,还要仔细上三分。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的雨珠子,近得她的呼吸落在我鼻尖上,是冷的。
“我一急,火就不听使唤。”我小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知道。”她说。
她没退开。
我也不敢动。我怕一动,这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散了。
她的眼睛看着我,灰蓝色的。平时那里头笑意多于温度,这会儿只剩我看不懂的一片,混着雨气,深得没底……
她先低下了头。
我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先低头的。她看谁都是俯视的,说话再客气,下巴也是扬着的。可这一回,是她先低了下来。
唇落下来的时候,很短,很确定。
像一滴雨,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点雨气。
我整个人的魂,有那么一下,是离了窍的。耳边的雨声、心里的那点火、还有这些天攒下来的一肚子话,全在这一下里,被按灭了……
等那点温度离开的时候,我还傻站着,眼皮都不会眨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她,亲了我?
是不是雨太大,我认错了?是不是她只是低下来,帮我吹那缕焦发?
不是。那种软,骗不了人!
等我直起身,我的脑子还是空的,空得比刚才那声“吱呀”还干净。
“头发,”她抬起手,把我耳边那缕焦发别到耳后,“明天教你收袖子。”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要走,我那只手还抓着她袖子,忘了松。
她没提醒我。
是雨水顺着她手腕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我才猛地松开的。
她走了两步,在廊子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回。只留了一句:
“鞋,回屋去穿。”
我哦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关那扇门。
门缝里,她早没了影。
外头的雨还在下,砸在瓦上,砸在窗上,一片连着一片,把屋里这点喘气声,全盖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手心那点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