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一下,到底算不算数?这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愣是没想出个准话来……
头一个版本:雨夜天冷,她看我冻得直哆嗦,随手给了点暖和,给完就忘。
第二个版本:天黑,她认错了人,天黑好办事,也好看错人。
第三个版本:她那本册子上写着一条规矩,叫“平日里记得给侍女一点甜头”。
三个版本摆一排,最像她的是第三个,那就第三个吧。
认下第三个,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半格。剩下那半格空在那儿,风一吹就透,透得我后半夜再没合上眼。
这一宿我就泡在这三个版本里,泡得眼睛发涩,天都泛白了,也没泡出个结果。
天亮之前我做的头一件事,是抬手摸了摸右边耳朵上头那缕头发。还在,焦的,硬邦邦一小卷,捻一下还掉渣。
不是梦!
我坐起来,脚一落地先软了一下,这一宿熬的,比干一天活还费力气,就数了半宿雨道子,数到最后,连自己数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都分不清了。
厅里,她已经坐在窗边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跟昨天夜里那个淋着雨、散着发的人,不像同一个。
桌上摊着她那本册子,旁边搁着笔。我端着粥进去,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粥晃出来半勺,落在托盘沿上。
“放那儿。”
她头也没抬,撂下这么一句。
我放那儿,退半步站好,跟着,屋里就静下来了……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等她开口,等了半天,她一个字也没给……
我什么都等过了,等她问一句“昨儿睡得怎么样”,等她提一提昨天夜里,等她哪怕皱一下眉头,只要她有一点点不一样,我就能顺着往下接。
她什么都没给我!
就低着头看她那本册子,同一页,看了三遍,我都替她累!
她到底记不记得,还是记着就是不肯说?这问题我拿不准,也没处问去……
我该等她先开口,还是自己先递个话?
这两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从醒来转到这会儿,也没转出个结果来。
这种事搁我身上,早嚷嚷开了,搁她身上,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她这个人,心里能装下一座山,脸上还平得跟一块地似的。
她干嘛不直说呢?是怕我难堪,还是她自己也不好意思?
她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行吧,装吧!论装,我正经班一天没上过,可这个我熟。她这个是打小练的,比我这个江湖上混出来的,还要体面三分。
“粥凉了。”她隔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了这句。
“哦。”我应了一声,挪过去,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抬手来接,手伸到碗沿上,停住了。就停了那么半拍,很短,短得搁在别人眼里跟没停一样。
可我这双眼睛,别的本事没有,找便宜的眼力是头等,这点停顿,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在看碗,看的是我右边耳朵上头那缕头发,我心里那半格空着的地方,这下全满了,原来你也记得呀……
“太甜了。”
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把手缩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没放糖。”
“我说的是,茶。”她端着碗顿在那儿,过了两息,才慢悠悠地补上这么一句。
桌上没有茶。
茶在哪儿呢,这屋里连个茶壶的影子都没有啊!
我没敢笑,端着托盘眼皮都没敢抬,心里那点东西已经开始满地打滚了。
行啊,这一局,破绽是你的!
我退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软得踩不实,可我脸上还得端着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姑娘,今儿起得挺早啊。”老妈妈刷着锅,头也不回。
“嗯。”我应了一声。
“大小姐今儿也早,比我还早呢,”她说,“天没亮就起了,我扫地那会儿,她就坐在厅里,册子翻开,一页没动。”
我手里那块抹布,攥紧了一下。合着没睡好的,不止我一个?
那就慢慢耗着,看谁先憋不住!总得有个先撑不住的,是我,还是她?
上午,她把我叫去后院,说该教我练火了。
“把手伸出来。”
这话我熟,头一回听是在教会的验巫台上,第二回是在药铺,莉薇娅看我的手,这是第三回。
三回里,前两回都把我吓得够呛,这一回没有,这一回,我自己把掌心摊开了。
“火从这儿出来。”她站在我左边,眼睛盯着我的掌心。
“嗯。”
“那就从这儿按回去。”
她说得跟报一笔公事一样正经,正经得我差点以为,我真是在领一门功课。
她抬手的时候,我瞄见她指尖在手套口上按了一下,像是想脱,按了按,又放下了。
行吧,那就戴着吧……
她的指头搭上我的腕子,凉凉的,隔着一层薄纱。
我这只手,几个月前还攥着半个黑麦饼,蹲在巷子里啃,如今叫人这么捧着,倒有点不习惯。
前些日子在药铺,赫达给我搭过一回脉,那只手是热的,粗的,一搭上来就是一副做惯了活的样子。
她这只手不一样,轻得跟没使力一样,可我一动,它就跟着动,一寸都不让。
她这是在教我吗,还是在这儿守着我呢?
我这朵火,平日里是罪证,是催命的东西,头一回有人这么正经地教我摆弄它。
“收的时候别硬拽,”她说,“顺着它,往下按。”
“它?”
“你的火。”
“哦。”我应了一声,把那点火憋出来,火苗在手心里缩了一下,没进去,再来,又缩了一下。
第三回,我照着按下去,火苗“噗”地一声缩回去,灭了。
“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我松了口气,抬头就想笑,一抬头,她正低头看着我,近得我数得清她眼睫上有几根。
“学会了。”我把那半截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张正经脸。
“嗯。”
她没动,我也没敢动,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后院里那点日头,落在她手上,也落在我手上,两只手隔着一层薄纱,谁都没提昨天夜里的一个字。
“昨儿夜里,你一个人怕了多久?”她问得很随意,随口就带了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露出来。
“没怕。”这话没过脑子就答了出去。
“嗯。”就这一声嗯,轻飘飘的,像信了,又像没信。
我盯着自己的手没敢看她,心里那点火还在地底下烧着,烧得脸热,手心也热。
她再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这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挪得我心里发痒……
过了半天,她把我的手放开,收回袖子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跟刚才那两句话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回了屋,反手把门带上,屋里没别人,她站在门后,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碰一下,又拿开。
笑了一下,这个笑没给任何人看,跟她白天挂在脸上那些,不是一回事。
天擦黑,我正要吹灯,门被敲了两下,是她。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把一个东西搁在门边的柜子上。
是一根发绳,青色的,编得挺细。
“把头发扎起来,明儿再烧,就烧着脸了。”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平得跟她白天说的那些公事没什么两样。
“哦。”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
她走了,廊子里的脚步还是那么轻。
我把门关上,回头去看那根发绳,心里那句“我没多想”,说出口的时候,虚得我自己都想笑……
我吹了灯躺下,那根发绳已经揣在怀里了。
“行吧,装就装,看谁能装到最后。”我小声说给自己听。
反正我这点家当,也不差这一根绳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