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
这是第十一回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眼神钉在我掌心里,跟数一串数似的。我把那点白往回收,火苗缩了一下,散了一半。
“稳了。”我说。
“没稳,”她说,“你手抖了。”
“那是你站得太近了啊。”
这话出口我就想咬自己的嘴——嘴比脑子快,说完耳朵先热了。她没接,隔着薄纱的那几根指头往我腕子上按实了半分。
她的指头是凉的,稳,一点不让,隔着薄纱也能摸出来……
她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半步,我数过,昨天她离我三步,今天只剩两步半,我没敢问她为什么。
“站近点。”她说得跟例行公事一样,说完也不看我。
这只手从前只干过两件事,一件是攥钱,一件是藏东西……如今让人这么按着教本事,我还没习惯呢。
她这是在教我本事呢,还是在这儿看着我呢?
后院这块地我踩了半个月,哪块砖松、哪块砖滑,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可她往我左边一站,我就只记得那几根指头了。
火这回收进去了,她把指头收得很快,像是多按一息就要出什么事。我盯着掌心里那道旧红痕看了一会儿……
“我现在算入门了吧?”
“算会收,”她说,“离会打,还早。”
行吧,还得学打!我这点家当,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今天,连怎么打人都要从头学起……
不过会收也顶用啊,哪天真被谁堵上,我至少能把这玩意儿塞回去,老老实实装一个普通姑娘。
装普通姑娘啊,这话我自己听了都想笑!
中午她让我换身衣裳,说下午出门。
“出门?”我一下没接住,这些天我连府门都出不得,买办全归了老妈妈,这会儿她自己要带我出去,日头是打哪边出来的啊?
“跟我办点事。”她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别问,别乱看,别离我三步远。”
三个“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背过似的!我刚张嘴要应,她又添了一句:“也别应得这么快。”
我就把嘴合上了,合得比她那句嘱咐还快。
我换衣裳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背靠着门框,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腕上,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等得我手忙脚乱。
“头发。”
“头发怎么了?”
她没说话,抬下巴指了指我脑后。我摸了一把才想起来,那根青色的发绳,早上扎上去了……那根绳是她夜里搁在我门边的,第二天我就扎上了,扎了这些天,扎得我自己都快忘了是谁给的。
“扎着。”她说。
说完她就出去了,跟没说过一样……
车停得远,我们下来走了两条街,街越走越窄,日头照不进来,两边的窗全关着,门板后头有人咳嗽,没人开门。往里再拐,巷子尽头挂着两块灰布帘子,帘子上原本绣过什么,绣线磨得看不出花样了,她挑帘子进去,我跟在后头。
帘子后头是市集,说是市集,其实就是条盖了旧木板的地沟,板缝里漏天光,一道一道,把底下的人分成明暗两半。人不少,声音不大,走路都压着脚,说话都贴着耳朵。
底下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是潮木头、旧纸和一点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脑袋发沉,跟喝了半碗温吞吞的药一样。
摊子上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邪门:裹着布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全让人刮了,黑亮的小罐子,说是烧过大火的老木头磨的粉,还有穿成串的兽牙,牙尖上染过红……摊主们的脸都藏在布里、兜帽里、阴影里,谁也不看谁,手都搁在自己那摊货上,跟上头有人盯着似的。
摊子上没人吆喝,也没人讲价,买的人和卖的人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钱递过去,货塞过来,一个照面就散。
最靠边一个摊子上堆着把护符,红绳编的,说是戴在身上,火就绕着人走,价钱比别家贵三倍。我扫了一眼那绳头的结,心里哼了一声:这种活儿,我闭着眼也能缝一打出来,缝得比这个还齐整!
摊子挨着摊子,中间只留一条侧身过去的道,我跟着往前挪,肩膀被人擦了两回,也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把眼睛收着,只看她鞋跟那一小块地方,这地方多看一眼不叫长见识,叫长麻烦。
她走路的样子跟在外面的街上不一样,不快也不慢,该拐的地方拐,该低头的地方低头,熟得像在自己家里,我在后头越看越觉得,这地方她来过不止一回吧?
我试着在心里记路,记到第二拐就放弃了,这地方的巷子一条套一条,记住了也是白记。
带路的是个豁牙老头,肩膀一耸一耸,走在前面也不回头。
“大小姐,到了。”他在最里头一个摊子前站住,也不看摊主,只看瑟拉。
摊子后头坐着个人,瘦,脸上蒙着布,只露两只眼睛,摊子上空空的,就搁着一块石头。
拳头大,灰扑扑的,跟河滩上随手捡的没两样。
我差点笑出声:豁牙领大小姐走两条街,就为看一块石头?!
“多少钱啊,这石头。”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没人理我。
瘦子手里的火折子点着了,凑到石头上去。那点火刚碰上石面,就矮下去,缩成绿豆大的一点,晃了两下,灭了。
“再来。”瑟拉说。
瘦子又点了一回,这回我看清了:火烧到石头跟前,像是撞上了一面墙,绕开走了,石头一动没动,石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火烧到这东西跟前就绕道走,脾气还挺大啊!
这石头到底邪门在哪儿呢?
瑟拉的指尖在摊子边上敲了一下。
“工会的人来过?”
“来过三回,”瘦子的声音闷,从布里出来,“头一回是个学徒,火比我这折子旺十倍,点不着,后两回是老法师,也没点着,走的时候把那石头摸了一遍,摸完直摇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搁在石头上没挪。我看着那只手,心里就有数了:这价还得往上抬呢!
“这东西打西边来,”瘦子说,“那片地界烧过三天三夜,屋烧没了,树烧成了炭,火熄了以后,就落下这么一块。烧它的火有多旺,您自己想啦。”
他说得跟念经一样,来路我信一半,价钱那一半,我不信!
瑟拉没说话,她把那块石头拿了起来。用的是两只手,左手托着底,右手的指头搭在石面上,搭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伸手也想摸一下,指头刚探过去,就被她握住了。
隔着薄纱,她的手是凉的,她没使劲,就那么扣着,把我那只手从石头跟前带开。
“别碰。”
“我又不吃它啊。”
“别碰。”还是这两个字。
她扣着我那只手,扣了两息,才想起来松开。
她松手的时候,我那只手离石头只有一掌远,就在那一掌远的地方,我掌心底下那点东西自个儿动了动,像是有人在里头敲了一记门,我头皮一绷,赶紧把它按回去。
它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动呢?
然后她就停在那儿了……就那一会儿,搁在别人眼里,跟看一件货色的工夫一样长,可我知道不是。她看货的时候眼神是快的,扫一眼,好坏心里就有数。
这回她慢了,那双眼睛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这神情我认得……她翻那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她捻戒指的那两根指头也停了——她手上根本没有戒指,可每回心里横着什么事,那两根指头就要在空处捻一下,捻到半截,停住。
停住了!
她到底认不认得这块石头,又为什么非它不可呢?
“大小姐?”豁牙咳了一声,她没理。
“瑟拉菲娜小姐,您要是——”
“这块石头,我要了。”她把石头搁回摊上,声音平得跟方才报那三个“别”的时候一个样。
瘦子愣在那儿,手举到半空,价钱都没来得及报。
边上有人凑过来看热闹,她侧了侧身,把我整个挡在了后头。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的后颈,她平日里说话快,看东西快,走路也快,这会儿是慢的。
出巷子的时候,日头又照到我脸上了。
她走在前头,背影比平时直,也比平时快,像是这地方多待一息都要沾上什么,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鞋底磕在木板上,磕得我心里发空。
她抬手把我的兜帽往下压了压,压得过了眉毛。
“风大。”她说。
那天没有风。
回程的车里,她把石头搁进一只小匣子,底下垫了层绒。
“这块石头,你要它做什么呢?”
“进册子。”
“上过册子的东西,才进匣子。”
“那就进册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没看我,手却还搭在那只匣子上,指尖来回蹭着绒面。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问她,只把那半句问话揣回了肚子里。不给问的事,问三遍也不会给,这个我懂。我把那点好奇心收起来,收得跟收火一个手势。
“到底是什么册子啊。”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车轱辘压在石板上,一下一下,震得我后槽牙都跟着响,我盯着窗外往后退的墙,脑子里过的却还是那块石头。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看。
那道旧红痕还在,安安静静的,跟方才什么都没动过一样。
车走了很久,久到我把那块石头在心里描了三遍,描到最后,连它是圆的还是方的都拿不准了。
车晃了半个下午,我一句话没说……出去一趟,见了块石头,喝了一肚子风,回来还是什么都不能问。
就这,她还嫌我应得太快呢。
夜里我躺下,把那半刻翻来覆去地过。
她看那块石头,究竟是个什么眼神?
我翻了个身,把这事按下去……按下去,又浮上来。
过了半天,我才想明白自己在较个什么劲……
她看石头的那个眼神,我见过。
她看我手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我竟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就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