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在书房桌上摆到第三天,来了一位法师。
老妈妈把人请进来的时候,我正端着茶在门口候着。来人披着灰呢斗篷,袖口上绣着一小簇火苗,三股拧成一朵,是工会的纹样,我头一回在近处看这么清楚。他走路带风,进来先拿眼睛把整间书房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桌上那块石头上。
就为了看这么块破石头,还真请了位老师傅来,我心说,值当吗?
“就是它?”法师没落座,围着桌子转了半圈。
“就是它。”瑟拉坐在桌后,指节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点着。
法师也不啰嗦,摊开手,掌心里“噗”地腾起一簇火。红里带黄,有烟,烧起来呜呜地响,跟我的不一样,我那点白火是哑的,没声,也没影。
他把火凑到石头跟前。
那簇手艺火,比灰市摊子上那火折子旺了不知多少倍,可一挨近石面,还是那句话,矮下去,缩成绿豆大的一点,晃了两下,灭了。
法师“咦”了一声,又试了一回。这回他闭着眼,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火也涨到拳头大,往石头上按。
石头还是纹丝不动,石面上连个水渍都烧不出来。
我看着那颗石头,心里那股子劲儿又冒上来了:火烧到它跟前就绕道走,脾气还挺大嘛。
“点不着。”法师收了火,摇着头,“里头是空的,我摸不出底。这东西不光是压火,是压根不认火。”
他这话说得跟念经一样,我站在门边,手里那盏茶都凉了。
法师没坐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瑟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撂下一句:“罗森海姆家的东西,我不多问。只是这东西,少让人近身为好。”
瑟拉没送,她坐在那儿,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试试。”她说。
我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了。
我试试?我拿什么试?我那点火,就指甲盖那么大,收个袖子还得她手把手教呢……工会的老法师都点不着,我上去,是给石头挠痒痒吗!
行吧,挠就挠!真点不着,大不了被这块破石头笑两嗓子,我又不亏嘛。
可这话我没敢说出口,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那块石头的时候一样,平,静,一点起伏都没有。
就冲这个眼神,我也得试,不试,反倒显得我心虚……
“行。”我听见自己说。
我把托盘放下,走到桌前,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那道旧红痕还趴在那儿,火从它底下出来,我闭了闭眼,把力往手心里送。
白火“噗”地一下冒出来,一小朵,颜色白得发蓝,安安静静烧在我掌心,不响,也不晃。
我把它往石头跟前送,近了,更近了……
差一掌的距离,那点火,散了。
不是被石头压灭的,是我自己没绷住。它“啪”地一下散成一片,风一吹就没了,跟从来就没点着过一样。
好嘛,挠痒痒都挠不上。
我怔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再来!
我咬着牙又点了一回,这回我学乖了,慢慢地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一点上。
火碰到了石头。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也没有!
我的白火像一滴水落到滚烫的铁板上,连个响都没有,就没了。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灰扑扑的,纹丝不动,跟刚才法师点它的时候一个样。
行,连个响都讨不着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开始抖,那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冷,顺着胳膊往上爬。
“点不着。”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还稳。
我抬起头去看她,她没看我,她在看那块石头……
就那一眼,我什么都看清了。
她的眼睛盯着石头,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比针尖还短。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捻戒指的那两根指头,在空处顿住了,没再捻下去。
我认得这个动作。前世我见过,这辈子在别处也见过。一个人满心指望着一件东西,等了半辈子,最后发现它没回应的时候,手上就是这么一停。
我站在原地,手还那么摊着,火已经没了,掌心凉得厉害,我没动,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动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把我垂在身侧那只手拿起来,用她隔着薄纱的指头,把我的手一点点包住,往她掌心暖。
她的手是热的。
不对,是我的手太冷了,冷得她那只隔着手套的手,都显得烫人。
“收了吧。”她说,语气平得跟报一笔账一样。
我没应。
她也不催,就那么暖着我的手,等那点冷劲儿过去。
“工会的法师也点不着,你不丢人。”她说。
我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她扣着。
我又抽了一下,这次她松了……
我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掌心那道红痕被衣料一擦,有点疼。
“我没觉得丢人。”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练火的时候,开始躲着她。
不是躲人,是躲眼睛。练火本该在她面前,她看着,我才安心,现在不了。我把火点起来,收下去,再点起来,再收下去,反反复复,就是不想让她看我这一双手呢。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
她也不问,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每天照旧,让我练火,管我冷暖,夜里照旧给我留一盏灯……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那块石头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还是说,本来就一样,只是我以前没看出来呢?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只想明白一件事……
她捡我回来,是因为我身上有火。
她教我练火,是因为我那点火,是她找了三代的东西。
她对我好,是因为,我点得着那东西。
可我点不着。
那我,还有什么用呢。
想这些也没用啊,火点不着就是点不着,我再怎么翻来覆去,也翻不出第三只手来!
想到这儿,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还是一样的手,一样的红痕,可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书房给她送茶。
茶还没放下,她先开口了。
“今天的火,练了吗?”
“还没。”我说。
“那就练。”她翻着那本旧册子,头也没抬,“我在这儿看着。”
我端着茶,僵在门口。
她这是……还愿意看我练火呢?
我咬了咬嘴唇,把茶放下,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点了一朵火。
火稳稳地烧在我掌心,白得发蓝,安安静静……
这一次,我没有往任何东西跟前送,就让它烧着,烧给她看。
她放下册子,抬起头,看着我掌心里那朵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笑眼看人的笑,是那种很轻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这不就点着了吗?”她说。
我愣在那儿,掌心里的火,忽然就不冷了。
也是哈,火还在,我就还算个有本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