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砚抢走那双小铜鞋,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张三逸的外伤早好了,但经脉里的滞涩感始终没消——强行催动五雷正法的反噬伤了雷种根本,不是十天半月能养回来的。丹田的雷种终日温温沉沉的,运转起来比之前慢了半拍,连画符的灵力都滞涩了不少。这一个月里,赵岩发动了全辖区的布控,大街小巷、车站路口、城郊山野,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筛了一遍,可沈砚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半点踪迹都没露。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阴罗教的人是冲着沈砚来的,只要盯住沈砚就能顺藤摸瓜端掉窝点。可谁也没想到,没等来阴罗教的动静,先等来了连环血案。
第一起案子出在茂市南边的郊县,死者是个散修,靠给人看风水画符为生,修为不高,勉强能引气入体,手里还有半套祖传的驱邪法器。发现的时候是在后院,院墙塌了半面,地上法器碎了一地,桃木剑断成三截,符纸烧得只剩黑灰,地面上留着深深的拖曳痕迹,从院中央一直延伸到后墙根。人没了。
现场灵力波动的残留又杂又烈,明摆着经过了一番激烈打斗,死者显然全力反抗过,却连一招都没撑住似的,连求援的信号都没发出去。一开始赵岩没当回事,以为是仇家寻仇,或是邪祟掳人,派了两个人去查就完事了。
可没出三天,湛市传来协查通报,郊区一个隐居的老修士也出事了。那人练了二十多年的外功,一身横练功夫能扛住普通法器,结果家里院门被劈开,石桌碎成两半,地上两道深深的脚印,拖痕一直延伸到山路口,人也没了。
紧接着是阳市,一周之内连出两起,死者都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修士。其中一个是本地小世家的旁支子弟,身边还跟着两个弟子,结果三人都没了,院子里打得坑坑洼洼,院墙倒了一片,现场连一滴血都没留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下整个特殊科系统都坐不住了。
三市连案,死者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案发现场全有激烈打斗痕迹,死者明显全力反抗过,却全程没发出有效求援,最后尸体全被带走,连半点残骸都不留。凶手实力远超死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出手干净利落,作案后直奔山野,连逃跑路线都摸不到。
圈子里很快就给这个凶手起了个外号,叫“猎魂人”——不光要命,连尸体都带走,像猎走了魂似的。
赵岩直接牵头拉了三市特殊科的联席会,把所有案卷并到一起成立专案组。所有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摸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仇家、筛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什么都查了,就是没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出现,作案后又扛着尸体凭空消失,连个逃跑方向都摸不到。
直到有人提出,死马当活马医,调遍案发地点周边所有的民用监控、道路卡口,哪怕是路边小店、村口小卖部的摄像头都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足足看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终于在茂市第二起案子的村口监控里,拍到了一个身影。
凌晨两点多,红外画面模糊,只能看见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一身黑衣服,低着头从村口走过去,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肩上扛着个长条状的东西,用黑布裹着,看轮廓是个人形。侧脸对着镜头的时候,画面刚好晃了一下,就那半秒的清晰度,赵岩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砚。
但又不太像。
之前的沈砚,哪怕是白天清冷的少年模样,眼神里也有活气,不是死的。可监控里的那个人,眼神冷得像冰,脸上没半点表情,浑身都裹着一股沉沉的戾气,隔着模糊的红外画面,都能感觉到那股凉到骨子里的杀意。
“再找!”赵岩红着眼下令,“所有案发地周边的监控,方圆十公里内的,全调出来,找这个身形!”
很快,更多的片段被挖了出来。
湛市案发后半小时,乡镇道路卡口拍到同一个身影,沿着国道往阳市方向走,步速均匀,肩上的东西还在,十几公里的路,监控里的速度一点没变;阳市的案子前一夜,县城边缘的林场监控拍到他在林子里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半个多小时,像个钉在地上的木桩,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有的时间线都严丝合缝。
所有的身形、侧脸、走路的姿态,都和沈砚分毫不差。
甚至有一段离得较近的便利店监控,拍到他抬手整理兜帽的时候,左手袖口有一块不规则的焦黑破洞——正是张三逸用五雷正法燎出来的伤,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消息传到张三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出租屋里运功养气,经脉里逆行的气血猛地一撞,疼得他闷哼一声,嘴角差点溢出血来。
“不可能。”他当时就撑着地面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不是这种人。肯定是阴罗教的人搞的鬼,栽赃!”
“你站住。”
赵岩就在他出租屋楼下等着,靠在警车边上,满眼红血丝,胡茬都冒出来了,显然熬了好几天了。他伸手拦住张三逸,语气很重,带着点疲惫的强硬:“你去哪?”
“找他去。”张三逸挣开他的手,“我要问清楚,不可能是他干的。他连我都舍不得伤,怎么会去杀那些无冤无仇的修士?还扛走尸体?他要尸体干嘛?”
“你清醒点!”赵岩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很大,把人钉在原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身形、走路姿势、甚至左胳膊的伤,都是你亲手炸的,你不认?现场的打斗痕迹、拖尸的痕迹,都对应得上他的灵力波动特征,技术科比对过了,错不了。”
张三逸张了张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他知道那伤是真的。
那天在这屋子里,雷光燎破他衣服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岩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点,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不愿意是他。但事实摆在这儿。而且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死的全是修士?为什么尸体都被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是纯阴之体,本身就走阴寒路子。要是……要是他走了邪路,拿修士尸体炼阴功,那实力涨得有多快?你自己跟他交过手,你知道你俩的差距。现在他又连杀这么多人,吸收了尸气修为,你去了能干嘛?送人头?”
张三逸僵在原地。
他不得不承认,赵岩说的是对的。
上次在出租屋里,自己全力催动五雷正法都伤不了他分毫,反而自己被反噬得重伤。现在他要是真连杀数人,炼了尸气,实力只会更恐怖。
自己去了,确实没用。
“这事已经不是我们地方能兜住的了。”赵岩从车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他,“三市连环猎杀修士、掳走尸体,已经惊动京城总部了。我昨天连夜上报了所有卷宗和监控证据,总部会派专门的处理组过来,全权负责这件事。”
张三逸接过文件,封皮印着特殊事务总部的红色印章,纸页沉甸甸的。
“总部过来,会怎么样?”他低声问。
赵岩沉默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按规矩,这种嗜杀成性、连环作案的邪修,格杀勿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三逸心里一揪。
格杀勿论。
“不行。”他立刻抬头,眼神很亮,“肯定有内情。他之前明明好好的,抢铜鞋也是怕连累我,怎么突然就嗜杀了?还扛尸体?一定跟阴罗教有关,跟那双铜鞋有关!说不定是阴罗教的人控制了他,拿他当刀使!”
“我知道。”赵岩点点头,眼底也带着点疑虑,“我也觉得不对劲。他要是真想杀人,你我活不到今天。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着他,总部的规矩你也懂,宁杀错不放过。尤其是这种连环作案的,威胁太大,容不得赌。”
他说着,从车里拎出一个锦盒,递到张三逸面前。
“这是什么?”
“回气丹。”赵岩沉声道,“我顶着压力给你申请的,一共十颗。专门修复受损经脉,温养雷种本源的。你上次强行催动五雷正法伤了根本,靠自己养还得养半年。按疗程吃这个,一个月内就能恢复巅峰。”
张三逸看着锦盒,没接。
“赵警官,你……”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赵岩看着他,眼神很沉,“但我告诉你,在你实力完全恢复之前,不许你掺和这事,不许你去找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现在这个样子,过去连他一招都接不住,怎么查内情?陪他一起死?”
张三逸张了张嘴,反驳不出来。
“先养伤。”赵岩把锦盒硬塞他手里,“养好了,才有资格谈别的。总部的人还有五天到,在这之前,你别乱来。还有,鬼市最近乱得很,你少上去掺和,别跟着那些散修瞎闹。”
说完,他转身上车,临走又补了一句:“相信我,我也想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我们得按规矩来。”
警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巷口,留下张三逸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锦盒。
回到屋里,张三逸没立刻吃药,先点开了鬼市APP。
果然,里面已经炸锅了。
三市连环猎魂、掳走尸体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修士圈子。首页飘着好几个热帖,全是说这事的,回复都过了万。
【紧急预警!三市出现猎魂人,专杀修士扛尸体,已经没了四个人!夜里别单独出门!】
【茂市张老道你们认识吧?就那个画符挺灵的,昨天家里都打烂了,人没了,太邪门了】
【有没有知道内情的?猎魂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多修士联手都打不过?扛尸体干嘛?炼尸啊?】
下面回帖成千上万,人心惶惶。有人说是什么邪修出世,专门抓修士炼尸傀;有人说是什么老煞成了气候,要凑齐七七四十九具修士尸身炼邪阵;还有人猜是仇家寻仇,专门挑某一脉的修士杀。
往下翻,最顶的一个热帖,标题用红色加粗标着:【三市修士联合起来!组建反猎杀联盟,抱团自保,悬赏猎魂人人头!】
点进去一看,是个等级很高的本地账号发的,号召茂、湛、阳三市的修士抱团,组队巡逻,共享行踪路线,还凑了悬赏——只要能杀了猎魂人,或者提供关键线索找到尸体,就能拿两百万酬金,外加一本上品功法秘籍。
下面跟帖的人极多,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还有本地的世家子弟,个个义愤填膺,说要联手除了这个邪修。有人说要布天罗地网搜山,有人说要请深山里的老道长出山,还有人说要去请湘西的赶尸人来对付阴邪之物。
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
张三逸往下翻了翻,没人提沈砚的名字。
显然,官方没把嫌疑人身份泄露出去,圈子里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只知道叫“猎魂人”。
但张三逸心里清楚。
是沈砚。
或者说,长得和沈砚一模一样、有着一样伤口的人。
他关掉APP,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锦盒。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宁愿自己躲五年、宁愿抢走铜鞋也不想连累他的沈砚,会去滥杀无辜。
他更不信那个会因为他强行催功受伤而气急败坏、会偷偷给他带早餐、会在老坟山悄悄压下游灵的沈砚,会变成嗜杀的猎魂人,还扛走尸体炼邪功。
这里面一定有事。
一定是那双引魂铜鞋,或是阴罗教的那个半边脸的人,搞了什么鬼。
他拿起一颗回气丹,丢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醇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缓缓散开,滋润着受损的经脉,像是久旱的土地淋了细雨。丹田的雷种像是感受到了滋养,微微跳动起来,暖融融的,久违的灵动感慢慢回来了一点。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他就能恢复巅峰。
赵岩不让他去。总部要格杀勿论。圈子里人人得而诛之。
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就算真是沈砚干的,他也要问清楚为什么,要尸体干嘛。
要是有人搞鬼,他更要把幕后的人揪出来。
张三逸握紧了手里的锦盒,眼神亮得很。
养伤。
快点养好。
然后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