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赵岩送来回气丹，又过了大半个月。
张三逸重新回了学校上课，每天按点到校，按点放学，看起来和普通高二学生没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半节课都在走神，老师讲的物理公式、数学定理，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监控里那个黑衣少年的影子，还有沈砚站在门口说“别查了”的声音。
班里的话题也早就从他俩的绯闻，变成了满城风雨的“猎魂人”传说。毕竟死了好几个修士，连郊区的村子都传开了，学生们课间凑堆聊，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专杀半夜出门的人，什么扛着尸体走山路，越说越邪乎。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天西边山里又出事了！”后排李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好几个练功夫的老爷子，都没打过人家，人直接给扛走了，连血都没留！”
“真的假的？那猎魂人到底长啥样？”
“不知道啊，说是高高瘦瘦的，跟个学生似的，下手可狠了……”
张三逸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转着笔，假装没听见。
他比谁都清楚。
是沈砚。
或者说，顶着沈砚的脸的人。
课间他躲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掏出手机点开鬼市APP。
里面比学校里还乱，新帖子刷得飞快，每几分钟就有新的目击或者警讯，红色的预警标飘了满屏。他熟门熟路点进最顶的热帖，是反猎杀联盟的号发的战报，标题红得刺眼：【西郊矿坑围剿战报！伤亡十七人！猎魂人重伤遁逃！】
点进去，楼主详细写了经过：昨天凌晨，反猎杀联盟凑了二十多个各地赶来的修士，加上总部来的三个专员，在西郊废弃煤矿堵到了猎魂人。打了将近半个时辰，布了三个困阵，都被对方硬生生破了。最后总部的秦专员用了本命爆炎符，炸烂了对方半边身子，本以为稳拿下了，结果对方硬生生撕开包围圈，往深山里跑了，连追的人都被余震震伤了好几个。
下面附了三张现场照片：坑口的石壁炸得焦黑，碎石上沾着大片暗黑色的血迹；地上扔着半截碎掉的黑衣袖子，袖口处一块不规则的焦黑破洞，形状和张三逸用五雷正法燎出来的分毫不差；最后一张是山路上的拖痕，细细长长的，从矿坑口一直延伸进林子里，拖痕里带着淡淡的黑气。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上万楼，吵得沸沸扬扬。
“我靠！都炸烂半边身子了还能跑？这还是人吗？邪修都这么抗揍的？”
“十七个打一个还让人跑了？反猎杀联盟也太菜了吧？凑了这么多人连个残血都留不住？”
“废话，人家都杀了快十个修士了，能是软柿子？我看总部来人也不行，还得请深山里的老道长出山才行，我看清微观的张道长就很强。”
“不对啊，炸烂半边身子怎么活？换普通人早死透了吧？这猎魂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会是尸变了吧？”
张三逸盯着那张袖口的照片，指尖微微发凉。
真的是他。
炸烂半边身子。
他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下，拧得生疼。
疼吗？
肯定很疼吧。
他明明最怕疼了，每次变身骨头疼都能憋出冷汗，现在半边身子都炸烂了，该有多疼。
口袋里的回气丹还剩三颗，这大半个月他按疗程吃了七颗，效果比预想的还好。经脉里原本滞涩的雷力早就通顺了，丹田的雷种重新变得灵动饱满，运转起来雷光隐隐，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的巅峰状态。本来打算把剩下三颗吃完，彻底养稳了再说，但看到这篇战报，他坐不住了。
放学铃一响，他拎起书包就往外冲，直奔特殊科办公楼。
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办公楼的气氛都不对。
以前熟的外勤队员看见他，都欲言又止，点点头就匆匆走了，没人像以前那样凑过来递烟、聊案子。二楼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站着好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肩章是总部的制式，和地方特殊科的蓝肩章不一样。
赵岩站在会议室门口，皱着眉听里面说话，胡茬冒出来一圈，眼底下青黑，看起来熬了好几天了。
“赵警官。”张三逸走过去。
赵岩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赶紧拉着他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养伤吗？养好了？”
“差不多了。”张三逸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西郊矿坑的事，是真的？沈砚被炸伤了？”
赵岩沉默了几秒，缓缓点点头：“是真的。总部的秦组长带队，联合反猎杀联盟的人，堵了他三天，终于堵到了。确实炸伤了，左边半边身子，但是让他冲出去了。现在全队都在搜山，拉网式搜，按说他伤那么重，跑不远。”
“带我去。”张三逸立刻说，“我熟悉他的灵力波动，还有他的气息特征，我找起来比普通队员快一倍都不止。”
“不行。”赵岩摇摇头，一脸为难，“现在案子是总部的秦组长秦伟国全权负责。他调了你的档案，知道你跟沈砚之前认识，私交匪浅，说你身份敏感，按规定得回避。而且你只是地方特殊科的挂职协助人员，没有总部授权，不能参与A级大案。”
“凭什么？”张三逸声音拔高了点，“我跟他交过手，我了解他的路数！现在搜山缺的就是能精准定位的人，我去了能帮上忙！再说了，他根本就不是天生嗜杀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规矩就是规矩。”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张三逸回头，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刀，肩章是总部的一级衔级，正是秦伟国。
“秦组长。”赵岩赶紧站直打招呼。
秦伟国的目光在张三逸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审犯人：“你就是张三逸？正一雷法的传人？”
“是。”张三逸点头，迎着他的目光，“秦组长，我申请参与搜捕。我能精准识别沈砚的灵力波动，比普通搜山队员效率高很多。现在他伤重，越早找到越能减少伤亡。”
“不行。”秦伟国直接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和嫌疑人有过密切接触，私交匪浅，按规定需要回避。而且你只是地方挂职的编外人员，没有总部授权，不能参与A级重案。这是纪律。”
“他不是嫌疑人！”张三逸脱口而出，“在这之前他从来没害过人！肯定是阴罗教的人搞的鬼，他是被人控制了，或者……”
“证据呢？”秦组长打断他，眼神锐利得扎人，“所有监控、现场灵力痕迹、作案手法、身体特征，全都指向他。你一句有内情，就能推翻所有物证？”
“我……”
张三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有证据。
所有的证据都指着沈砚。
他有的，只是直觉，只是相处下来的判断。
在规矩和证据面前，轻得像张纸。
“行了。”秦伟国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案子我们总部会处理。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有需要地方特殊科配合的地方，我们会通知赵岩。”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黑色制服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张三逸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规矩规矩。
等他们按规矩找到人，早就晚了。
沈砚都伤成那样了，要是被总部的人找到，直接就按规定格杀勿论了。
要是真有内情，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秦伟国的脚步声远了，赵岩才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别往心里去。秦伟国就这脾气，出了名的铁面，案子等级高，确实规矩多。”
张三逸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两人沉默了几秒，赵岩忽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飞快塞到他手里：“这是他最后消失的大概范围。矿坑往西三个山坳，最里面那个有片废弃的矿工宿舍，搜山的队重点在东边，西边搜得松，都觉得他伤重不会往深山跑。”
张三逸攥紧纸条，纸条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发潮。
“赵警官，你……”
“别声张。”赵岩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也觉得这事不对。按说他要真是嗜杀的邪修，之前有好几次机会能杀你，都没动手。但规矩在这儿，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小心，他现在伤重，攻击性说不定更强。真要是不对，就赶紧撤，别硬扛。有事给我打电话，能帮的我尽量帮。”
“嗯。”张三逸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谢了，赵警官。”
“谢什么。”赵岩笑了一下，有点无奈，“赶紧去吧，注意安全。”
张三逸没再耽搁，直接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王业金正端着保温杯看教案，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张三逸？怎么了？不舒服？”
“王老师，我想请长假。”张三逸站在办公桌前，随便找了个理由，“家里老家有点事，得回去一趟，大概得半个多月。”
王业金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又开始泛起熟悉的八卦光芒：“家里有事啊？严重不？要不要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不用不用。”张三逸赶紧摆手，“就是远房亲戚家的事，我回去搭把手。家长都知道，同意了。”
王业金盯着他看了几秒，也没深究，拿起假条刷刷签了字：“行吧，给你批二十天。落下的课回来记得补，马上要月考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点试探：“哎，你知道吧，最近外面不太平，什么猎魂人的，你出门注意点。还有……沈砚同学，还没消息啊？”
张三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家里有事吧，估计也得挺久才能回来。”
“哦……”王业金点点头，一脸了然的表情，“行，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张三逸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室，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没多问。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下，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了剩下的三颗回气丹，一叠画好的五雷符、清煞符，一把巴掌大的桃木短剑，还有些应急的金疮药和纱布。走到窗边，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展开来看。
上面是赵岩手绘的简易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矿坑和山坳，最里面的山坳处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旧矿工房”四个字，力透纸背。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西边的山连绵起伏，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藏着无数秘密。
天快黑透了。
沈砚就躲在那山里。
伤得很重，半边身子都炸烂了。
也许正躲在哪个漏风的旧房子里，独自处理伤口。
就像这五年里的每一次受伤一样，自己一个人扛，谁也不告诉。
张三逸背上背包，拉上门，咔哒一声锁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知道这一去很危险。
对方是外界传得凶神恶煞的“猎魂人”，是连十七个修士加总部专员围剿都能突围的狠角色。就算自己雷种恢复了八九成，也未必打得过。更何况，暗处还可能藏着阴罗教的人，那双引魂铜鞋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他必须去。
他要当面问清楚。
那些修士到底是不是他杀的。
为什么要扛走尸体。
还有，那双引魂铜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阴罗教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