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风卷着枯黄的荆条,刮得人脸颊生疼。张三逸沿着赵岩手绘的地图往西翻了两道山梁,脚下的路从砂石路变成羊肠小道,最后只剩荒草里踩出的浅痕。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阴寒之气越重,混着点淡淡的陈腐味,像久放的旧纸,又像深埋的泥土。
他走得很稳,他知道沈砚感官敏锐,尤其是对灵力波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察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凹地,靠山崖的地方立着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塌了半边,黑洞洞的窗口像几只瞎掉的眼睛,正是赵岩标的旧矿工房。
四周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灌进空房的呜呜声,像极了人的低泣。
张三逸放轻脚步,猫着腰摸到最边上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点陈腐的气息。
他指尖轻轻推了下门,“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明显。灰尘簌簌地从门框上掉下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屋子不大,墙角用干草铺了个简易铺位,干草被压得扁平,上面散落着几个空的青瓷小药瓶,瓶口沾着点暗褐色的膏迹。
桌上是用碎木板搭的,摆着个豁口的水囊,囊壁上结着层薄霜。
没有血。
一点都没有。
张三逸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干草上的暗渍,凉丝丝的,没有血腥味,是草药混着极淡的尸液味道。
他忽然反应过来。
沈砚是活死人。
本来就不会流血。
之前在出租屋里打斗,他嘴角溢出的根本不是新鲜的血,是脏腑深处淤积的暗褐色体液,看着像血,实则是尸身残存的浊物。炸烂半边身子那样的重伤,也不会像活人一样血流不止,只会慢慢渗出暗色的组织液。
他往里屋走了两步,整面墙上钉着的巨大地图撞进视线。
是茂、湛、阳三市的地形图,泛黄的毛边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山脉、河流、村镇甚至偏僻的山坳都标得清清楚楚,精细到连村口的老槐树都画了个小小的标记。
地图上密密麻麻打满了圈,红墨的九个,蓝墨的四个。
张三逸凑过去,指尖顺着红圈一个个数。
茂市三个,湛市三个,阳市三个,每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名字和日期,和三市连环猎杀案的死者、案发时间分毫不差。每个名字边上,都画了个小小的铜鞋标记,和那双引魂双鞋的纹路一模一样。
蓝圈的四个,零散分布在三市的边缘地带,全是偏僻的山村或郊区,每个旁边都标了时辰,有的写“子时”,有的写“望日”。最靠东边的那个蓝圈,就在这道山梁对面的山窝子里,名字写着“周昌海”,旁边标着“今夜子时”。
周昌海,外号周铁脚,张三逸听过这人,本地散修,练了三十多年脚功,一身轻功迅敏,一辈子在乡下给人看宅护院,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今夜子时,就是现在。
张三逸心里一沉,他不是乱杀。
他有明确的名单,按时间、按地点,一个一个来。
每个目标都标着铜鞋印记——这些人,都和阴罗教有关?
还是说,这些人是阴罗教选出来的祭品?
来不及细想了。
子时快到了。
从这儿翻山过去,最快也得两刻钟,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三逸最后扫了一眼地图,把四个蓝圈的位置死死刻在脑子里,转身就往外冲。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山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张三逸把雷法运到脚下,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在荒草里穿行。荆条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地图上的红圈,还有铺位上的干草。
他宁愿相信,沈砚是有苦衷的。
他杀的都是阴罗教的人,是报仇。
可之前死的那几个散修,明明看起来都是普通修士,没听说过和邪教有牵扯。
到底为什么?
翻第二道山梁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动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撞在石墙上,紧跟着是木器碎裂的咔嚓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怒喝,刚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
张三逸心里一紧。
到了。
他立刻收了脚下的雷法,屏住呼吸,顺着声音摸过去。
山窝子里有个青石垒的小院,院墙不高,院门整个被撞飞了,歪在一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撞断的。
院子里晃着昏黄的光,是屋门口挂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
张三逸贴着墙根,慢慢探出头。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碎成了两半,石凳倒在地上,墙角的柴禾散了一地。一个壮硕的老头仰面躺在院子中央,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表情。正是周昌海。
他对面站着个人。
瘦瘦高高的,穿一身破烂的黑衣,右半边身子还是熟悉的轮廓,肩膀线条、脖颈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少年分毫不差。
可左半边身子,像是被硬生生炸烂之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
左肩的位置接了另一条手臂,肤色更深,是成年人的手臂,比他原本的手臂粗一圈,缝合的地方从腋下延伸到手腕,翻着暗褐色的组织,没有血,就那么裸露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左边腰腹的位置,拼接了半片躯干,布料和皮肤颜色都不对,歪歪扭扭的缝痕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胯骨,像是拙劣的缝补作品。
他就这么站着,半边是清瘦的少年,半边是乱七八糟拼起来的尸块,在摇曳的灯光下,诡异得渗人。
张三逸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炸烂的半边身子……他居然用别人的尸体拼起来了?
他是活死人,所以可以这么做?
疯了吗?
“沈砚!”
他想都没想就喊出声,一步跨进院子。
那人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正面的脸,还是熟悉的模样。苍白,眉眼清冷,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是左边脸颊有一道不规则的拼接痕迹,颜色稍深,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看见张三逸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快得像错觉。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熟悉的清冷,却带着点奇异的共鸣,像是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少年音,一个少女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
张三逸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上移,落在他的后脑勺。
因为转身的动作,沈砚的头微微侧着,后脑勺赫然露出另一张脸。
是个小姑娘的脸,皮肤苍白,嘴唇泛青,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眉眼清秀,正是档案里的林砚。
那张脸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和沈砚本身的头皮无缝衔接,边缘只有极淡的一圈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张脸共用一个脑袋,一张朝前,一张朝后,像是把两个人头从中间劈开,又拼在了一起。
张三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汗毛倒竖,从后颈一直麻到尾椎骨。
“你……你的头……”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林砚?她怎么会在你头上?”
沈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他左边拼接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挡住,又不太灵活,僵在了半空中。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得油灯晃来晃去,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扭曲着,像两只怪物。
过了好久,沈砚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叠音更明显了:“别问。”
“别问?”张三逸声音拔高了点,指着他半边拼接的身子,又指指他的头,“你都变成这样了!你叫我别问?你杀了九个人,就是为了拼这些尸块?你疯了?”
“不是……”沈砚左边拼接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指尖抽搐了一下。周身的黑雾翻涌了一下,里面的怨灵发出更尖的啸声,“是那个人拼的……”
“阴罗教?”
“他从地狱回来了,我是他的以前失败的作品,他找上了我,我没办法反抗,他强行将林砚和我的灵魂糅合在一起,还融入了七十二个凶灵,九十九个怨灵……还给我下了控魂咒。”
所以他猎杀修士,是受控的?
“这些人……都是他让你杀的?”张三逸指着地上的周昌海,“杀了带给他?他想干嘛?”
沈砚僵硬地摇了摇头,“……”
“你别管了,你不是他的对手……”沈砚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控魂咒快发作了。你快走。再不走,我控制不住……会杀你。”
他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里面的怨灵尖啸声越来越大,左边拼接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指尖长出了寸许长的黑指甲,泛着幽绿的光。
是控魂咒要发作了。
“是谁?”张三逸往前跨了一步,“那个人叫什么?”
沈砚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死死按住左边的肩膀,指节都泛了白,“徐阴罗!”
话没说完,他猛地闷哼一声。
后脑勺林砚的脸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少年和少女的声音叠在一起,痛苦地低吟。
周身的黑雾瞬间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沈砚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紧盯着张三逸。